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75/ 375.畫家的糾葛與工匠的自豪 目送匆忙打點好行裝出發的瑪莉亞一行人後，少了近半數常住人口的領主宅邸頓時變得格外冷清。 蕾娜有一段時間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羅德對此毫不掩飾焦躁，氣氛一度變得十分緊繃，不過過了幾天她就若無其事地走出了房間，梅爾菲娜這才總算放下心來。 「希望瑪莉亞她們能早點回來呢。我也想讓羅德和蕾娜回老家過年。」 雖然到梅爾特村有合乘馬車，是隻要想回隨時都能回去的距離，但羅德和蕾娜年紀尚小，且參與了許多梅爾菲娜所開發的商品。也有不少人曾見過他們出入橋樑與建築工地，與裏卡爾多及工匠們互動交流的模樣。 雖然平時兩人出門都會安排衛兵護衛，但若是返鄉的話，與宛如半個家人般同住的尤里烏斯同行，心裡肯定會更踏實一些。 閒聊了片刻後，執筆室的門被敲響了。塞德里克開門後，負責在領主宅邸內巡邏的兩名士兵搬進了一塊蓋著布的木板以及用來架設它的畫架。木板在蓋著布的狀態下被安置在架子上，隨後，夏洛特、裏卡爾多以及裏卡爾多的徒弟艾迪便走進了房間。 「歡迎你們，裏卡爾多、艾迪。夏洛特也辛苦了。」 「您好，梅爾菲娜大人。」 「非常感謝您今天的邀請。」 雖然兩人因為興建中的迎賓館與鐘樓工程，理應每天都往來於城館，但像這樣造訪領主宅邸，還是自介紹夏洛特來的那次以來的頭一回。 今天是夏洛特的第一件交貨，身為推薦人的裏卡爾多也一同前來見證。 「雖然很想請大家喝杯茶，不過還是先來揭幕畫作吧。我一直非常期待呢。」 「啊、那個，謝、謝謝您。」 深深低頭致謝的夏洛特，似乎又消瘦了一些。 她的臉頰微微凹陷，臉色很差，嘴脣也有些乾裂。然而容貌非但沒有絲毫衰退，反而在美貌中平添了一絲奇妙的凌厲與魄力，讓人不禁覺得有些心疼。 「夏洛特，今天交完貨之後喫點東西，好好休息一陣子比較好喔。妳是不是既沒好好喫飯，也沒好好睡覺？」 「不、那個……連作的進度也還沒趕上，而且、我真的還完全沒問題的！」 「可是呢，工匠的身體就是本錢。一旦把身體搞垮了，要恢復原狀反而得花上更長的時間喔。」 「可是……」 「咳咳。」塞德里克清了清嗓子，夏洛特嚇得身體微微一顫。 「塞德里克。」 「失禮了。只是喉嚨稍微有點不適。」 換作平常如果感冒了，就會讓他退下去休息，但顯然並非如此。瑪莉雖然也是一如既往的冷靜神情，不過在夏洛特眼中或許會覺得有些冷漠吧。 「算了，這件事之後再說吧。現在先讓我看看畫吧。」 「好、好的，那麼，這就為您揭幕。」 夏洛特動作僵硬地走向畫架，雙手交疊在身前，宛如祈禱般十指交扣。 「這幅畫描繪的是從河港望向橫跨奧爾雷河的橋樑。描繪了季節更迭的恩卡地區，以及在此往來穿梭的人們。還請您過目。」 說完，蓋在畫上的布被掀了開來。 「喔……」 最先發出讚嘆聲的是裏卡爾多。 大概是從通往河港的大道走出來、靠近倉庫街一帶畫的吧。那幅構圖梅爾菲娜也有印象。 畫中描繪著興建中的橋樑，並標上了年份。在冬日來臨前夕那片萬裏無雲的晴空，與石造橋樑的鉛灰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真棒呢……真是幅令人深深著迷的畫。」 「是啊，明明是看慣的景色，卻不知為何令人油然而生一種久違返鄉般的懷念感，凝神注視時會有一種奇妙的心情。」 聽到瑪莉的話，塞德里克也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 「往來的工匠與工人的忙碌，和興建中的橋樑景象非常契合。怎麼說呢，讓人切身感受到『啊，原來橋就是這樣建造起來的啊』。」 繪製在拼接木板畫布上的，毫無疑問正是擷取自大家所熟悉的恩卡地區風景。 那是透過夏洛特的雙眼所表現出來的，讓人產生一種彷彿自己的視角與某個人的視角和情感交織在一起的奇妙感覺。透過他人視角所看見的這片熟悉卻又美麗的風景，帶來了一種煥然一新的感受。 湛藍的天空呈現出細膩的漸層，不知是否是因為顏料中使用的礦石反射了光線，仔細一看，正閃爍著細緻的微光。與油畫特有藉由濃淡營造立體感的厚重畫風不同，整體運用了許多淡雅的色彩，雖欠缺沉穩厚重感，但畫中人們的忙碌、甚至連汗水與喘息聲都彷彿能傳達過來，呈現出無比鮮明的臨場感。 「真的很出色。成品超出了我的期待呢，夏洛特。」 「沒、哪裡，謝、謝謝您。」 「這幅畫預計要掛在接待室對吧？哎呀，如果可以的話，連我都想在自己的工坊裡擺上一幅了。」 「哎呀，裏卡爾多，你這麼中意啊？」 「因為那座橋今年夏天是我全程寸步不離盯著照料的嘛。雖然距離完工還早，但看著這幅畫，怎麼說呢，簡直就像看到當初還是嬰兒的兒子站起來時一樣的心情啊。」 「呵呵，隨著橋樑不斷延伸，我打算讓她在春天、夏天和冬天也用相同的構圖各畫一幅呢。領主宅邸原本沒什麼裝飾，能用夏洛特的畫來點綴我很開心。將來接待室排滿描繪恩卡地區與在此生活的人們的畫作，一定會像個小畫廊一樣吧。」 「這下子為了能常常受邀前來，我也得努力工作纔行了啊。」 現場響起了融洽的笑聲。 裏卡爾多是從恩卡地區最早的建設熱潮起就參與其中的木工工頭，甚至可說是如今恩卡地區的奠基者之一。 風景看慣了之後，記憶會逐漸被嶄新的事物覆蓋過去，到頭來甚至會想不起那裡曾經有過什麼。 偶爾像翻閱記憶的書籤般回顧過去，凝視著映照出彼時光景的畫作來重溫回憶，也是一件美事。 「那、那個！」 正當大家準備把壁畫掛在接待室準備好的位置，接著喝茶聊聊創作過程時，夏洛特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大聲喊道。 「那個、那個……果然，還是請讓我重畫吧！」 「夏洛特？」 「我、我覺得還能畫得更好。天空應該使用更多藍色顏料畫成更深邃的藍，陰影的處理也太生硬草率，暗喻不足，人物的表情也加得太多了……」 「等等，冷靜一點。——確實這或許稱不上是繪畫表現上的最前端潮流，但我很喜歡這幅畫喔。恩卡地區的美好被充分描繪了出來，我非常中意。」 夏洛特列舉出來的，全都是這個世界的繪畫描寫中所看重的要素。 奢侈地使用顏料來提高畫作本身的價值，加深陰影以營造立體感，將人物表情極度壓抑，避免直接描繪而改用隱喻來衡量觀賞者的教養。這些全都不是錯誤的知識。 只是將親眼所見的事物生動地表現出來，至少很難說是當前的流行風格，但卻完全滿足了梅爾菲娜所提出的要求。 「可是，既然承蒙您委託，我就想畫得更好。而且，往後其他畫作也並列排在一起時，第一幅畫說不定會被認為畫得很差，所以……」 「妳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看著夏洛特被自己的話語不斷逼入絕境、顯得驚慌失措的模樣，梅爾菲娜正苦惱著該如何開口安撫她時，裏卡爾多的一聲怒喝震得執筆室嗡嗡作響。 「一旦交貨而且委託人都已經滿意了的東西，妳居然說還是不行、不夠好！？妳到底有沒有身為工匠的自豪啊！」 「不、那個、我、那個……」 被氣勢震懾而後退了一步的夏洛特，那態度似乎更加點燃了裏卡爾多的怒火。 「聽好了！工匠是長年磨練手藝，一邊摸索自己能做到什麼、不能做到什麼來製作東西的！受到期待、接下委託，就要竭盡全力去回應！不多也不少！妳師父連這種事都沒教過妳嗎！」 「等、等等，工頭！請冷靜一點！」 面對幾乎要衝上前抓人的裏卡爾多，艾迪連忙撲上去拉住他。本就一片混亂的夏洛特臉色發青、渾身發抖，場面已經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 「交出連回應委託人期待的覺悟都沒有的作品，這種傢伙根本不配當工匠！要是這幅畫要重畫，妳乾脆折斷畫筆，別再自稱什麼畫家了！就是因為這樣——」 「裏卡爾多先生。」 瑪莉清晰而凜冽的聲音響起。 「請不要再說下去了。——您明白的吧？」 被用冷靜的口吻這麼一說，滿臉通紅的裏卡爾多雖然情緒尚未完全平復，但似乎回過神來了。 剛才若是順著氣頭說下去，接下去的恐怕就是「就是因為這樣女人才……」之類的話吧。 這是在身為女性領主的梅爾菲娜面前，萬萬不可說出口的話。 「……是我失禮了。非常抱歉，梅爾菲娜大人。」 「沒關係的。我很清楚你帶著自豪在工作，我也一直對此心懷感激。——夏洛特。」 「是、是的。」 「去別的房間，稍微冷靜下來談談吧。」 面對搖搖晃晃點頭、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夏洛特，梅爾菲娜溫柔地微笑。 「我並不是想說什麼會讓妳害怕的話。沒事的，別擔心喔。」 她的性格大概會對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懼吧。而且從她的作品中，也能感受到她豐富的想像力。 因此，為了不讓不安無止境地蔓延擴大，梅爾菲娜體貼地補上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