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76/ 376. 手指三明治與無盡之路 當梅爾菲娜走進事先讓人引領她前往的交誼室時,夏洛特如同彈簧般猛地站起身,隨後用力地低頭鞠躬。 「非常抱歉!我、我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 緊握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大概是因為過度緊張而陷入了輕微的貧血狀態吧。她的腳步搖晃了一下。 「夏洛特,妳不用這麼猛然站起來或用力低頭。妳大概沒有自覺,但妳已經快要昏倒了喔。」 瑪莉將端來的銀盤放到桌上。溫熱的玉米茶,以及擺放整齊的手指三明治內餡種類繁多,排得十分漂亮。 「來,請坐吧。有妳喜歡的配料嗎?雖然我們家主廚做的料理每一道都很美味,但每個人口味都不同呢。」 「不、那個……」 「這個是煙燻鮭魚和奶油乳酪,鹹味與濃鬱的口感非常棒。如果喜歡清淡一點的,只夾小黃瓜的如何呢?或許會讓人覺得『只有這樣?』,但這意外地很美味喔。我個人則是喜歡鹽漬雞肉配醃黃瓜的組合,還有蛋沙拉。」 看著夏洛特嘴脣開合、欲言又止卻發不出聲音的模樣,梅爾菲娜微笑著試圖讓她稍微安心一些。 「妳平常不太喫東西對吧?我們的主廚想著妳說不定有很多不喜歡喫的食物,所以花心思準備了各式各樣的種類。想著如果從這麼多種類裡面挑選,或許能選到妳喜歡的。」 挑食在這個世界的貴族階層中也偶爾會有所耳聞。過敏大概也不可能完全沒有吧。 「還是說妳不習慣喫麵包?有什麼喜歡的食物嗎?之前跟妳聊的都是繪畫的話題,從來沒聊過這類事情對吧?」 「那個、不,我什麼都能喫。那個……關於喫飯的事,非常抱歉。我只是腦子裡全塞滿了構思,再加上發現喫飽了就會無法集中精神之後,就盡量少喫而已。」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嗎?」 「是啊,雖然能喫卻不喫也是個問題,但要是沒有能喫的東西,那才真的是很嚴重呢。」 梅爾菲娜用指尖捏起夾著蛋沙拉的三明治,一口放進嘴裡。 鮮豔的黃色蛋黃與蛋白充分混合,大概是加了少許鮮奶油吧,在整體溫和圓潤的口感中,美乃滋的微酸與胡椒成了極佳的點綴。 麵包口感濕潤柔軟,緊緊包裹著質地柔軟的蛋沙拉,雖然簡單卻由衷地美味。 「來,妳也嚐嚐看吧。」 在梅爾菲娜的催促下,夏洛特帶著猶豫的眼神看向三明治。 雖然是可以直接用指尖捏著輕鬆享用的手指三明治,但種類如此豐富,已經稱得上是十分奢華的餐點了。內餡的搭配既有經典王道,也有追求極致純粹的簡單口味,從濃鬱到清爽一應俱全。 這是艾德為了食量偏小的夏洛特所製作的料理。因為在作畫期間也能單手拿著放進嘴裡,不至於妨礙工作,也是梅爾菲娜在接受諮詢後提出的建議。 「妳的畫室附近不是有溫室嗎?目前正在研究能不能收成反季節的蔬菜呢。在這個季節能喫到新鮮的小黃瓜和番茄,不是很奢侈嗎?」 這裡可不像日本那樣一年四季都能在超市買到蔬菜。雖說還沒下雪,但早晚已經冷到會結霜了。 在這個時節,鮮紅的番茄或是鮮脆多汁的小黃瓜,就連王公貴族也是奢求不來的。 「挑妳喜歡的喫吧。哪怕只喫一塊也好。生火腿熟成了兩年,口感十分軟嫩;煙燻鮭魚則是主廚親手將莫爾託爾湖的鱒魚燻製而成的喔。」 夏洛特帶著如同吞了石頭般僵硬的表情看著銀盤中排列的三明治,伸出手,卻在半空中猶豫不決。 雖然是纖細且具有女性氣質的手指,但指甲尖和長繭變硬的皮膚部位都滲染了木炭與顏料的痕跡,是一雙名副其實的工匠之手。完成了那般細膩畫作的手幾經猶豫,最終還是無精打采地垂落回她的膝頭上。 「夏洛特?」 「對、對我來說,喫這種餐點太糟蹋了。我只要喫喫剩變硬的麵包或剩菜剩飯就很足夠了。」 「在我們家就連女僕都不會被提供那樣的伙食喔。因為這是主廚的方針,他希望大家都能喫到溫熱又美味的飯菜。」 在桌上擺滿喫不完的份量與種類的料理,主人只稍微嚐一點,剩下的殘羹剩飯再賞賜給底下的人,這在貴族階級是習以為常的慣例,但在領主宅邸裡,從梅爾菲娜住進來的第一天起,所有人就是圍繞著同一張餐桌用餐的。 如今常住在領主宅邸的成員們,至少早晚大家聚在一起共進餐點已是日常,一邊喫著溫暖的飯菜一邊聊著當天的預定與發生的事情,梅爾菲娜自己也十分珍惜這段時光。 「夏洛特。妳究竟在害怕什麼呢?」 在此之前,在梅爾菲娜身邊表現得如此恐懼某種事物的人,就只有一個。那就是過去對貴族抱有極深心理創傷的前恩卡村村長——魯茲。 即便透過恩卡地區的開發與梅爾菲娜加深了交流、有了無數交集,直到他卸任村長的最後一刻,他看向梅爾菲娜的眼神中,恐懼也始終未曾消退。 心靈的創傷,是以不同於理性或情感的另一套邏輯在作痛。 並不是隻要環境改變了就能輕易調適過來的吧。 「妳是擔心我哪天對妳厭煩了,就把妳隨手拋棄嗎?」 「不、不是的。」 「那麼,是害怕被人嘲笑僱用女性畫家是一時心血來潮的怪癖嗎?」 夏洛特猛烈地搖頭。 雖然她所創作的作品彷彿在雄辯地傾訴著什麼,但反過來,夏洛特本人大概並不擅長用言語表達情感吧。她總是把情緒壓抑再壓抑,直到最後才一口氣傾瀉而出的說話方式也印證了這一點;加上她總是在混亂的狀態下硬擠出話語,導致旁人很難理解她究竟是抱著怎樣的想法說出那些話的。 「夏洛特。我可以為妳準備妳所期望的環境,也能替妳備齊所需的用具。但是,妳究竟期望什麼、要怎樣才能讓妳安心投入創作,如果妳不說出來,我是沒辦法明白的。」 室內陷入了一陣充斥著內心掙扎的沉默。 線條優美的薄脣微微張開,能聽見她急促而微弱的呼吸聲。可以感受到無數的情緒與字句正在她的腦海中飛速盤旋,而她卻不知該如何將其具體化,正為此痛苦萬分。 然而,終究只有本人才能去面對這些。梅爾菲娜能做的,也只有等待而已。 「我、我……」 彷彿再也承受不住沉默的壓力般,她終於沉重地開口了。 「我……在來到恩卡地區之前,一直都在父親的工坊裡幫忙工作……但我被允許做的,除了燒製木炭、按等級挑選礦物之外,就只有挑水和打掃而已。偶爾拿到燒壞的木炭,在牆上畫了畫又擦掉,不斷重複著……」 「嗯。」 「父親雖然沒有阻止我畫畫,但一直告訴我最好不要抱有能成為畫家的希望。即使父親的學徒們開始接工作了,我也只能做雜役等級的事情。他對我說,如果想成為畫家,就只能被貴族或大商人以……那個,畫家以外的身分收留纔行。他說工匠之中也有人是靠那種方式接到工作的……並問我有沒有那種覺悟。」 她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急促。在梅爾菲娜的示意下,夏洛特小口小口地喝著留在杯子裡已經放涼的玉米茶。 「……能被梅爾菲娜大人收留,為我準備了畫室、顏料,甚至是燒製木炭的爐子,讓我過著只要專心畫畫的生活,每一天真的都像做夢一樣幸福。想畫的東西不斷湧現出來,停都停不下來,而且已經不需要把畫好的畫洗掉抹去了……所以,我必須報答這份恩情,要是再接受更多照顧,甚至把它當成理所當然的話,總覺得遲早會發生什麼非常可怕的壞事……」 「夏洛特……」 「我會努力畫出更好的畫!我會非常、非常努力的!所以……求求您,請不要再這樣關心我了。我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 夏洛特的這份不安,是源自她內心所產生的無形之物。 無論梅爾菲娜再怎麼再三重複「不用擔心」、「放心就好」,就像光芒越強陰影越濃一樣,終究是無濟於事吧。 ——這下可傷腦筋了呢。 基本上,這個世界的人們對於抓住機會都十分貪婪。 拉德和克里夫他們也是自己主動提出想要工作的,城館裡的工匠們只要獲得環境與構想,就會善加利用並持續創造出新事物。 雖然此前從未有人會對「被給予」本身感到恐懼,但梅爾菲娜也隱約感覺到,正是這種劇烈的情感起伏,構成了夏洛特繪畫天賦的核心根基。 「——三明治都變乾了呢。我不會再喫了,這些就賞賜給妳吧,夏洛特。」 「……是。」 「要是累倒而無法工作,工匠的生涯也就到此為止了。這點妳明白吧?」 「明白……」 「那麼,就算硬塞妳也給我喫下去。那幅畫雖然我非常喜歡,但如果妳自己無法接受,那就像妳過去畫在牆上的那些畫一樣,銷毀掉也無所謂。我允許妳這麼做。這不是施捨,而是身為畫作的出資者,對說出能畫出更好作品的妳所做出的判斷。」 「…………」 「喫完之後,今天就給我好好休息。今天和明天,禁止妳拿畫筆、研磨顏料,也不準燒木炭。」 每當梅爾菲娜多說一句就瑟縮一分的夏洛特,終於抬起了頭。 寄宿在那雙眼眸中的,是即便如此也依然渴望作畫的飢渴。 「回答呢?」 「是、是的……我會照您說的去做。」 看著她畏畏縮縮點頭的模樣雖然令人心疼,梅爾菲娜也並非想要壓制夏洛特,但無論如何,不喫東西、不肯休息實在是太成問題了。 雖然這只是把問題往後拖延,並未得到根本解決,但眼下也只能這麼說了。 或許是因為平時就不怎麼喫東西,在喫了幾個夾著小黃瓜與番茄的手指三明治、續了杯茶之後,夏洛特就說已經喫飽了。在梅爾菲娜再次叮嚀她好好休息後,夏洛特便回到了畫室附設的自己房間裡。 「我覺得她的才能非常出色,但總不能強迫她接受自己無法認同的事物,真是棘手呢。」 對於梅爾菲娜喫剩下的三明治,瑪莉和塞德里克似乎都欲言又止,但要把艾德特意做好的三明治大半退回去也讓人於心不忍。於是三人當作點心分著喫完,梅爾菲娜忍不住嘆了口氣。 「對騎士來說,要理解她確實有點困難呢。要是能有工匠同伴當她的商量對象就好了。」 「我想裏卡爾多先生也已經相當照顧她了。畢竟通常工坊師傅是不太可能把工作分給其他地方的工匠的。」 當學徒時還能遵照師傅的指示與意見工作,但從今往後就再也無法藉助任何人的力量,必須作為一名工匠踏上孤獨鑽研的道路。 既然接下了梅爾菲娜委託的工作且姑且完成了交件,這就代表她已經是被領主認可為獨當一面的工匠了。 「……她應該不會真的說要把那幅畫銷毀吧?」 「那樣未免也太可惜了。」 「是啊,我也覺得那真的是一幅很棒的畫。」 三人面面相覷地說著,幾乎同時嘆了一口氣。 「要是能喫得飽飽的、睡個好覺,然後不小心把這件事忘掉就好了呢。」 被瑪莉和塞德里克苦笑以對,梅爾菲娜也覺得大概不可能吧。 藝術沒有終點,心靈也很容易受創。在前世,既有屢次殉情尋死的大文豪,也有直到臨死前都堅持說著自己一定能畫出更好作品的巨匠。 在前世由最著名的畫家所繪製、堪稱最著名畫作之一的《蒙娜麗莎》,甚至也有尚未完成這一說法。 無論給予多少顏料或畫室,唯獨這一點並不是贊助者所能幹預的事情。 「雖然無法插手作畫的事,我也覺得不應該插手,但至少希望她在畫畫以外的時間能過得健康一點呢。」 梅爾菲娜認為營造出那樣的環境也是發掘才能者的職責之一,但這確實是個相當令人頭痛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