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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菜園畫室與畫家的天性

隨著天亮睜開雙眼,雖然在牀上揉了好一會兒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便穿上柔軟的布鞋起身。打開窗戶迎進朝陽,初升的太陽便緩緩地將菜園照得明亮起來。

一邊眺望窗外籠罩在晨霧中的景色一邊吸氣,冰冷的空氣讓臉頰隱隱刺痛,吐出的氣息瞬間凍成一片純白。

回過頭,方纔還在睡覺的牀鋪旁,擺著用來用餐的小桌子與椅子,還有嵌牆的置物架。雖然是個小房間,但這棟房子的一樓設有壁爐,並透過管道連接到這間臥室,連夜裡都很溫暖,這讓人很開心,最重要的是這是一間個人房。

像這樣沐浴在朝陽下之後回頭環視,確認現在的生活並不是一場夢,已經成了夏洛特的習慣。

打理好儀容走出小臥室下樓後,有個和臥室大小相同的客廳,這裡就是夏洛特的畫室。傢俱幾乎都被移到了角落,架子的下層排列著顏料與石膏等物品,上層則擺放著畫筆,以及用來調製顏料的研缽和藥碾。

這一切全都是為了自己準備的,直到現在她依然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她按捺著滿腔澎湃的情緒走到室外,一邊抵禦著寒意搓著雙手,一邊從水井打水。只要將名為幫浦的器具握把上下按動幾次,水就會很有力地湧出來,這實在幫了大忙。

這裡原本是建在城館主人私自開闢的菜園一角、用作實驗用的風車磨坊,至今裡面還放著仍堪實用的壓榨機與石磨。壓榨機過去似乎是用來榨豆油或釀製蘋果酒的,但如今這些功能都已轉移到城館內的其他工坊,此處本來預定要用來進行新型風車的實驗,卻因為種種緣故從去年冬天開始就被擱置了。

這裡具備足夠夏洛特一人生活的機能,而且菜園遠離城館內的行政區,白天除了幾名農夫進出以外幾乎沒有人煙,非常安靜,這點也讓她十分中意。

伴隨朝霞閃閃發光的太陽光芒十分耀眼。菜園葉片上的朝露也好,宛如撕碎後灑落般的雲朵形狀也好,一切都那麼美麗。

手指忍不住做出握著木炭的動作,夏洛特搖了搖頭,把裝滿水的水桶提進屋內,在爐子裡點上火。等火生起來後,便在小型陶瓷坩堝中塞入切好風乾的葡萄枝,細心地燜燒,製作打草稿用的木炭。

擁有工坊的畫家,素描用的木炭多半由學徒來燒製,但這裡只有自己一個人,而且她也比以前更喜歡做這些工作了。
如果木炭燒得漂亮,就會讓人迫不及待想快點作畫;在研磨顏料的過程中,想到這抹藍色要用在水畔、這抹綠色要用在樹木上,內心便雀躍不已。

就在她忙著做準備時,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完全升起,穿著女僕裝的少女送來了早餐。這是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為了不願踏出畫室的夏洛特所做的安排。

「早安,夏洛特小姐。餐點我放在這裡喔。我順便上去二樓稍微打掃一下。」
「好的,那個……」
「我絕對不會碰一樓的東西,請放心!」

年紀看起來和夏洛特差不多的女僕體貼地理解了不善言辭的夏洛特想表達的意思,放下裝有早餐的籃子後,便俐落地打掃好臥室並換了牀單,接著叮嚀了一句「湯放在壁爐旁,要趁熱喝喔」,隨後便迅速離開了這座改建為夏洛特畫室的風車磨坊。

早晨的準備工作剛好告一段落,雖然很想立刻開始素描,但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曾親自叮囑過她絕對不能不喫飯。而且受到對方連打掃和洗衣服都一手包辦的照顧,如果連特地準備的餐點都不碰,也實在過意不去。

掀開蓋著布的籃子往裡瞧,裡面裝著用柔軟的白麵包夾著薄切火腿、蔬菜與起司的三明治,切塊的水果,以及雞蛋。雞蛋已經煮熟了,只要剝開蛋殼就能隨時享用。

在來到恩卡地區之前,早餐通常都是喝點自家釀造的麥酒配上一點乾硬的麵包,所以她至今依然不太習慣一大早就喫得這麼飽足。
今天早晨看見那籠罩在晨霧中的菜園真的非常美麗。

依然隱藏在森林稜線後方的太陽所散發出的青白光芒,並不會在景色中投下濃重陰影,而是展現出獨特的風貌。

落在葉片上的朝露、從幫浦溢出的水花濺在地面形成並隨即消逝的水痕,以及在風中搖曳的菜園作物。

若是要將那些景象描摹在紙上,該如何表現呢?是用柔軟流暢的線條勾勒到彷彿能聽見樹葉溫柔摩挲的沙沙聲,還是細緻地層層疊加淡淡的陰影,嘗試營造出立體感呢?

一邊慢吞吞地嚼著夾餡的麵包,內心漸漸按捺不住,她便將喫了一半的食物放回籃子推到一旁,在桌上鋪開植物紙,開始揮動木炭作畫。

天空漂浮的雲朵、乘風橫掠過天際的飛鳥、果樹灑在地面搖曳的樹影。
處處都能感受到那據說會帶來靈魂的女神氣息。

她心無旁騖地在植物紙上揮動木炭,將腦海中浮現的景象畫下後挪到一旁,接著鋪開下一張植物紙。令人焦躁。明明覺得自己可以畫得更美、畫出更好的作品,卻在下筆的瞬間不斷被「不是這樣」的想法給推翻。

畫出的線條哪怕只偏差了一公釐、甚至半公釐,她都無法容忍。只要在正確的位置畫上粗細與濃淡適宜的線條,整幅畫理應能變得更完美才對。

像這樣對自己想做的事全神貫注,或許是遺傳吧。雖然和父親也有相似之處,但夏洛特反而覺得自己更像父親的弟弟——也就是自己的叔叔。

在來到恩卡地區之前,她曾在藝術之都陽方的父親工坊裡工作;不過由於母親在夏洛特幼年時染上風邪去世,在那之前她被寄養在更靠國家東側的父親故鄉——祖父母的家中度過了童年。

父親的老家住著祖父母以及身為父親弟弟的叔叔,加上夏洛特一共是四口之家。祖父是以富商和貴族為對象裁縫衣物的匠人,祖母則精於紡織,在家中紡線織布,叔叔則是幫忙祖母打下手過日子。

紡紗與織布是為數不多屬於女性的工作。祖父似乎曾希望叔叔繼承工坊,叔叔的裁縫手藝也很不錯,但他討厭拋頭露面,最喜歡的反而是紡線織布。

叔叔織出的布料比任何人都來得柔軟順滑,用那種布料製成的衣物,其穿著的舒適度是任何工坊都無法模仿的。

叔叔為人隨和又溫柔,卻因為被人傳言在做女人的工作,在村裡成了一個備受輕視的存在。

祖父常常斥責叔叔,要他堂堂正正一點、多推銷自己的裁縫手藝。而每當夏洛特思念分居兩地的父親,一邊回想著與母親共同生活的時光一邊用石頭在地上畫畫時,也總會被罵「女人別在那裡學人家畫畫,去幫祖母紡線」。

到了夏洛特十歲左右時,鄰近村莊與城鎮的商家頻繁地前來詢問要不要收她當幫傭。

雖然從那個年紀開始出門做幫傭並不算罕見的事,但那些自稱從進出村子的商人口中聽聞消息而特地登門拜訪、用打量商品般的眼神看過來的商家男人們黏膩的視線,她至今依然無法忘懷。
他們所尋求的並非單純的勞動力,就連當時年幼的自己也能隱約明白。

最後,透過書信得知現況的父親前來將夏洛特接走,搬到了陽方定居,開始在父親的工坊裡幫忙,從那之後便與祖父母及叔叔分開生活了。在身旁看著以繪畫與雕刻為業的父親工作,她想要畫畫的願望便與日俱增,從未懷念過在祖父母家的生活。

至今她時常想起的,唯有那位即使被祖父責罵、卻依然堅持織布的叔叔。
在那座鄉下村莊裡,叔叔現在大概也依然在默默地織著美麗的布料吧。
一想到叔叔的人生,就讓她感到無比窒息。

叔叔織布的手藝真的很了不起。雖然叔叔性格溫和善良,但只要看著完成的布料,就能充分理解叔叔對紡織的熱情。

那並非單純只是一塊柔軟的布料,而是將叔叔的美感與世界觀編織進去的產物。用那種布料裁縫的衣服能讓任何貴族心滿意足,而祖父在偏僻鄉下經營的小裁縫店之所以生意興隆,明明全都是多虧了叔叔所織的布料。

為什麼叔叔必須因為織布被視為女人的工作、只因身為男人就挨罵要成為匠人,甚至得忍受背地裡的指指點點呢?
自己若是不能畫畫,肯定連呼吸都無法呼吸、活不下去。然而,為什麼只因為身為女性,就不能以繪畫立足於世呢?

就算被告知這個世界就是如此運轉的,就算試圖說服自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她也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

令人窒息的壓抑、陰鬱的心結、世界的美好,感覺一切都能被紙張吸收殆盡,讓她無法停下握著木炭的手。

叔叔肯定也是這樣的。在紡紗織布的時候,他一定也被這個世界的不公、以及對那由一根根絲線交織而成的布料的熱情所俘虜了吧。

「……特小姐。夏洛特小姐!」

被人高聲呼喊名字,她猛然回神,吐出了屏住的氣息。抬起頭來,送早餐來的女僕正帶著無奈的神情站在那裡。

陽光從鑲嵌著玻璃的西側窗戶外照了進來。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中午,甚至過了午後。

「我跟您說了『午餐放在這裡喔』,您那時也應聲了,結果沒喫嗎?」
「啊、那個……對不起。」

大概是沉浸在工作中隨口應付了吧。老實說她根本一點印象也沒有。
回過神來,不僅是桌上,連周圍的地板上都散落著畫完後隨手放到一旁的植物紙素描。

「我不是在生氣啦。只是……領主宅邸的主廚做的料理真的很美味。希望您能好好喫下肚。」
「好的,那個……」

應該說現在喫也不遲吧。她含含糊糊地混雜著藉口想這麼表達,但女僕看起來已經調整好心情了。

「您有和梅爾菲娜大人見面的約定對吧?我猜您大概忘了,所以才過來叫您一聲,看來我猜得沒錯呢。」
「啊。」
「您的臉被木炭弄髒了,請去把臉擦乾淨。要換衣服嗎?」
「那個,穿這樣會不會失禮呢?」
「梅爾菲娜大人認為匠人穿著方便活動的衣服最好,所以我想沒問題的。如果您在意的話,我也可以幫您拿換洗衣服出來。」
「不用了,那我就這樣……」

談話一結束她就想馬上回到這裡,從素描中挑選好的構圖開始作畫,因此捨不得花時間換衣服。

梅爾菲娜找自己有什麼事呢?雖然以前就曾被提醒過生活作息的問題,自己也想著要改正,但只要一開始畫畫,腦袋就無法思考其他事情,結果總是變成這樣。

沒喫午餐的事,肯定也會傳到對方耳中吧。
說不定又會挨罵了。

——要是被說「再這樣下去就不能讓妳留在這裡了」,該怎麼辦纔好。

她明白錯在無法達成委託人要求、明明連生活起居都承蒙對方照顧的自己。父親和祖父也都會聽從委託人的要求,展現出應有的舉止,並非單純做好匠人的工作就萬事大吉。

看著那些長大的夏洛特,也深知匠人需要具備這樣的為人處世之道。
好好道個歉,明天起一定要好好喫飯、好好睡覺,畫出對方期望的畫作。

這樣的幸運,一生之中絕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絕對不能放手,自己必須為此付出努力纔行。

——畢竟在叔叔的人生中,至少從未降臨過這樣的幸運。

「好啦,那我們走吧。交誼室準備了輕食,就當作午餐在那裡喫吧。」

女僕爽朗地笑了笑,替她拿起了原封未動的午餐籃。

雖說都在同一個領地莊園內,但要往返於遠離領主宅邸的這裡好幾次想必很麻煩,女僕臉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半點厭煩的樣子。

「啊、那個,謝謝妳。」

她先是露出愣住的表情,接著有些靦腆地笑了起來,充滿活力地說了聲「不客氣!」。

看著她那充滿魅力的笑容弧度,夏洛特的手指又忍不住為了尋找木炭而遊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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