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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藝術家與妖精女王

女僕敲了敲會客室的門後，梅爾菲娜的祕書從裡面替她開了門。
那是位有著一頭極淺金髮的美麗女子，與夏洛特對上視線後，便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歡迎光臨」。

女僕致意後隨即離去。對方說著「請進」並將門大大敞開，夏洛特戰戰兢兢地走進室內。

「歡迎妳來，夏洛特」
「好、好的，那個，您、您好……」

夏洛特抬起原本低垂的視線打算打招呼，卻在映入眼簾的景象前倒抽了一口氣，聲音頓時卡在喉嚨裡。

會客室依然沒什麼多餘的裝飾。待在裡面的只有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她身形高大的男性護衛騎士，以及那位身為祕書的女性這三個人，但坐在沙發上的梅爾菲娜，裝扮卻與以往見過幾次面時全然不同。

大量使用布料的水藍色禮服採用了大露香肩與裙擺大幅展開的設計，輕柔膨起並垂落至地面的輪廓勾勒出腰部纖細優美的線條，加上露出的白皙單薄肩膀，明明是件如此奢華耗費布料的禮服，卻反而更襯托出梅爾菲娜嬌小纖細的身形。

從前胸到肩膀的優美線條。看起來柔軟且保養得宜的肌膚。從背後如斗篷般垂下的大片蕾絲，簡直就像妖精的翅膀一樣。

仔細一看，禮服整體都用與布料同色的線繡上了精細的刺繡。這肯定是手藝極佳的裁縫師之作吧，明明是涵蓋如此大範圍的刺繡，卻絲毫感受不到一丁點紊亂。

梅爾菲娜的金髮與平時不同，高高盤起並用珍珠髮簪固定著。反射著從窗外灑落的光芒閃閃發亮，更加突顯出令人屏息的優雅與高貴。
如果真有妖精國度的公主，肯定就是這副模樣吧。

「夏洛特，過來這裡」

綠色眼眸微微瞇起，受到那從容沉穩的聲音與包裹在白手套中伸出的手所吸引，夏洛特神魂顛倒地在梅爾菲娜身旁坐下，隨即便聞到了一股甜甜的香氣。

「中午有好好喫飯嗎？」
「沒……那個，我不小心忘記了」
「真拿妳沒辦法呢。待會兒會有輕食送過來，至少填飽肚子後再回畫室去吧」

夏洛特連連點頭，腦袋卻無法正常運轉。

「今天呢，是有想讓妳看看的東西才請妳過來的」

梅爾菲娜宛如耳語般說著，將手伸向桌子。夏洛特這才總算注意到桌上放著一個扁平的盒子。
她以連指尖都優雅洗練的動作解開扣鎖、打開盒蓋，敞開的盒子裡鋪著隆起的絲絨布，橫向排成三列，在縫隙間等距排列著鑲嵌著寶石的戒指。

尺寸雖然各不相同，但由上段至下段、由右至左，寶石的顏色變化與漸層色澤逐漸加深。梅爾菲娜輕巧地拿起上段最右邊的戒指，展示給夏洛特看。

「好美……」
「這是將黃金戒臺做成馬鐙造型，從幾年前開始在王都流行的設計呢。鑲嵌的是粉紅藍寶石喔。這邊這個是圖章戒指，將戒指頂部磨平以便於雕金，適合用來襯託大顆寶石的視覺效果。也有不少領主會用這種戒指來做印章呢」

「這個是仿造月桂樹形狀的，而這個則是……」梅爾菲娜一一拿在手中為夏洛特解說。

說到有顏色的石頭，對夏洛特來說就是作為顏料原料的礦物。有藍、綠、紅、白等顏色，透過相互混合調配出複雜的色彩。

然而，現在梅爾菲娜展示給她看的，大多是透明的石頭。在保持透明的狀態下打磨得圓潤光滑，鑲嵌在經過精細雕金的戒臺上。

「非常、非常美麗……」

那是一種與感受到晨霧、濡濕綠葉的朝露、太陽的光芒或彩虹時截然不同、對美麗事物的怦然心動，讓她移不開目光。
無論哪一件珠寶飾品，本來都是自己一生都不可能見到的東西吧。

「這些是我當作嫁妝帶過來的東西，不過現在沒什麼機會戴，想說偶爾也戴戴看呢。夏洛特，難得有這個機會，就由妳來替我挑選吧」
「咦」

梅爾菲娜對發出驚呼的夏洛特不予理會，脫下白手套，向她伸出手來。

那是一隻沒有任何粗糙破損、纖細又白皙、連指尖都經過精心保養的貴族之手。
與自己那到處長繭、殘留著洗不掉的木炭與顏料痕跡的手截然不同，本身就宛如一件活生生的藝術品。

「可是，那個，我連碰一下都覺得害怕……」
「沒關係的，由妳來挑選現在最適合我的東西，替我戴上吧」

被她再次這麼要求，夏洛特不禁嚥了嚥口水。

排列著的戒指每一隻都很漂亮，但要挑選出最適合梅爾菲娜的金髮、清澈的綠眼、淺水藍色禮服的一隻。

選擇與禮服相近的色調比較好嗎？還是該配合梅爾菲娜自身擁有的色彩呢？在鑲嵌著深藍色寶石的戒指與清澈綠色寶石的戒指之間猶豫不決。猶豫再三之後，夏洛特配合她的髮色，拿起了黃金戒臺上點綴著白珍珠的戒指。

觸碰到伸出的手，夏洛特一邊忐忑不安著會不會把戒指弄掉，一邊將戒指戴上梅爾菲娜的手指，戒指宛如歸位於它本該在的位置一般，無比相襯。

梅爾菲娜心滿意足地注視著戴著戒指的手，微微一笑。

「真不錯呢。——接近正圓的白珍珠真的很珍貴。這是出入侯爵家的商人用大筆金幣收購，並由東部的工匠製作完成的喔。原本是我母親買下的，但她是個容易厭倦的人呢，回過神來就已經列進我的嫁妝清單裡了」

梅爾菲娜似乎對那件東西本身沒有太大的興趣，將視線從戒指上移開。

「夏洛特，妳知道在繪畫中珍珠的隱喻是什麼嗎？」
「呃，它是用來隱喻優雅的貴族女性，特別是年輕而純潔的人；由此延伸，在成熟女性的肖像畫中，有時也會作為表現模特兒內在的純潔、貞潔以及深厚教養的象徵題材」
「沒錯。那麼，妳以前實際見過這種尺寸的珍珠嗎？」
「沒有……這絕不是我能有幸親眼見到的東西」

光是這一顆能值多少錢，光是想像就令人害怕。

夏洛特當然知道珍珠的存在。那是貝類罕見吐出的寶石。大小自不用說，越是白皙且接近正圓就越有價值。
然而，昨天為止的自己所描繪的珍珠，與今後自己畫筆下描繪出的珍珠，閃耀的方式肯定會全然不同吧。

「這個是藍寶石呢。具有誠實、真實與永恆不變等涵義喔。如果要疊加寓意的話，有時也會連同青金石一起描繪呢。這個夏洛特應該也相當熟悉吧？」
「是的」

直到被告知那顆令人為之著迷的湛藍石頭是青金石，夏洛特才總算意識過來。

用作顏料的青金石，幾乎都混雜著少許白色的雜質。

「不過，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深邃的藍色」
「達到寶石等級的話，通常不會混進顏料用的材料裡呢」

梅爾菲娜的語氣雖然很輕快，但青金石無論如何都是極其昂貴的顏料。為了調出美麗的藍色，不管有多少都不嫌多，但她萬萬不可能開口要求大量進貨。
正因如此，使用了這種顏料的畫作本身就會被賦予極高的價值。

——要是再多塗幾層藍色的話……之類的。

回想起自己竟然對梅爾菲娜說出了那種話，夏洛特事到如今才驚覺自己說了多麼不得體的話，指尖一陣發涼。

那是自己對畫作缺乏自信的表現。正因為技術跟不上，纔想靠著使用的素材來拉抬價值。

正當她感到羞愧萬分時，梅爾菲娜呼喚了祕書的名字。祕書步履輕盈沉穩地端來了一個比原本桌上的盒子還要大上一圈的箱子。

梅爾菲娜打開箱子，裡面裝著的是項鍊。上面鑲嵌著好幾顆比戒指更大的寶石，散發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存在感。

「這條項鍊是當初嫁到北部時孃家給我的。是雕金師的力作喔，正中間的祖母綠是為了這條項鍊特地從東部的礦山買來的。不過，因為太重了所以很少戴就是了」

面對這般極品，梅爾菲娜卻苦笑著說「脖子會很酸呢」，這過於懸殊的價值觀差距讓夏洛特驚訝不已。

她是領主這件事夏洛特從一開始就知道。裏卡爾多也曾反覆叮嚀過，領主大人雖然待人親切，但身為北部統治者奧爾多蘭家的正室，絕對不可有任何失禮之舉。
即便如此，看著穿著輕便禮服、溫柔地親近自己的她，夏洛特不知不覺間將她當成了某種更具親和力的人。

梅爾菲娜如同挑選戒指那樣讓夏洛特挑選了項鍊，並讓她親手戴上自己那纖細的脖頸。因為方纔先選了戒指，所以項鍊決定選用點綴著珍珠與祖母綠的款式，但只要手指碰到寶石就彷彿會讓它失去光澤似的，讓夏洛特無比緊張。

雖然從踏進房間的那一刻起她就美得令人陶醉，但在戴上珠寶飾品後，給人的印象便從婀娜多姿的妖精公主，轉變為風範十足的女王。

現在的梅爾菲娜明明就坐在身旁，不知為何卻感覺無比遙遠。
宛如路邊雜草與高聳入雲的山頂上盛開的黃金玫瑰那般，感覺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

儘管如此，為什麼目光卻會如此深深地被她吸引呢？

美麗、遙遠、令人難以接近……但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

「夏洛特，妳是位藝術家。雖然與工匠相似，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喔」
「藝術……家……？」

妖精女王的話語，讓人感覺彷彿被牽著手帶往不可思議的國度，就這樣被引領而去。

「沒錯，妳是個能透過妳的雙眼，將世界燦爛耀眼的模樣臨摹在畫布上的天才。而要將美麗的事物表現得美麗，就必須多看美麗的事物，並且妳自己也必須活得美麗纔行」

手被握住並輕輕捏了捏。梅爾菲娜的手指微涼而滑嫩，光是觸碰就讓人感到無比舒適。

「無論是身處泥濘中才能看見的景象，或是身處優雅生活才能看見的景象，對妳來說都會成為養分吧。不過呢，我希望妳所描繪的，是明亮、幸福、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恩卡地區。所以為了讓妳自己感到幸福，我會讓妳享用美食，也會為妳購買昂貴的顏料。如果想知道毛皮有多溫暖，我也會為妳準備最高級的白鼬毛皮大衣，並為妳準備許多甜點。請把這一切都化為妳自己的東西，為我創作出我所期望的作品吧」

梅爾菲娜是如此美麗，而被這樣美麗的人說要讓自己幸福。

「無論繪畫還是雕塑，都是能吸引眾人目光、為人所喜愛的美麗作品，而妳所創作出來的東西，在百年後、五百年後，不，哪怕是千年之後，也一定會伴隨著恩卡地區之名受人們所喜愛」
「…………」
「所以請多看美麗的事物，讓心靈為之震撼，並將其化為養分吧。不管是寶石、風景，還是野外綻放的花朵，任何事物都好。對妳這位藝術家的成長而言，那是最好的途徑。要有自信，相信自己的畫作在千年之後依然會受人們喜愛。不用去看著腳下，為著明天這片地面不知是否會崩塌而鬱鬱寡歡」

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聞著好聞的香氣，令人為之陶醉。

「現在」
「嗯？」
「我現在，很幸福……梅爾菲娜大人好美，身上又好香，總覺得……就像身在夢境中一樣」

梅爾菲娜眨了眨眼睛後，輕輕揚起一抹妖豔的微笑。

「好聞的香味，肯定是護膚霜的關係呢。待會兒我也送一些給妳，妳就選自己喜歡的香味吧」
「如果……這不算失禮的話……」

想畫這個人。好想現在就立刻跑回畫室去。

可是，又還想繼續注視著這個人。胸口劇烈跳動著，雖然感到難受，那份難受卻又無比甘甜。

「我想要和梅爾菲娜大人一樣的香味」

如此震撼人心的人微笑著，輕聲耳語道：隨妳高興就好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