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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巨大的才能與贊助者的步伐

讓她慢慢喫完輕食,又替她續了一杯茶,在她喫飽後顯而易見地湧上睡意時,梅爾菲娜便催促夏洛特回去休息。

雖然她看起來依依不捨,有些坐立難安地反覆握緊又放開雙手,但在告訴她今天不要拿木炭也不要拿畫筆、好好休息之後,她有些發愣地點了點頭。

梅爾菲娜拜託安娜送她回畫室,目送兩人離開並關上門後,忍不住吐出一口細長的嘆息。

「哎呀,真是太不成體統了呢。」
「您辛苦了。需要幫您把項鍊取下來嗎?」
「好啊,麻煩妳了。」

瑪莉繞到身後,替她解開鉤扣式的項鍊。外觀雖然奢華,但分量也格外沉重,解下之後,肩膀頓時如釋重負地放鬆了下來。

「光是盤起頭髮就已經挺重了,還要戴著這種東西,貴婦人也真是不容易呢。」
「哎,想必是習慣了吧。」

母親蕾蒂娜甚至還會在此之上戴上大副的耳環,鍛鍊的程度果然不一樣吧。礙於塞德里克在場,梅爾菲娜也不好把頭髮散開,便將身體深深倚靠在沙發椅背上,往紅茶裡加了一匙糖並端起啜飲。大概是看出梅爾菲娜累了,兩人都帶著體貼慰勞的神色,包容了她稍微不合規矩的舉止。

「梅爾菲娜大人,雖然和您平時不同,但那種氛圍您也拿捏得很出色呢。」
「肯定是因為我有扮演自私傲慢、符合貴族形象的貴族資質吧。」

畢竟自己連惡役千金都能勝任,比起用摺扇敲打別人的手,誘惑純樸的畫家好好喫飯、睡個飽覺,偶爾享受一下奢侈,在心情上也輕鬆得多了。

「雖然有需要的時候無可奈何,但果然不符合我的性格,老實說我根本一點都不想做呢。」

說到這個世界的藝術,主要還是文藝或詩歌之類,相較於詩人與音樂家,畫家兼具雕刻家與石匠等工匠色彩的傾向依然很重,受到掌權者強烈渴求、非此人不可的熱門程度並不高。

身為女性的夏洛特雖然有著無法加入公會、不能接訂單的問題,但即使是男性,要從事採石這種重勞動或製作巨大雕刻也很困難,就算有工作也是處於必須有所挑選的立場。

無法作為無名新人從底層做起累積經驗,也是阻礙她前進的一大主因。

在性別與社會結構面前,夏洛特空有才能與熱情,卻極難獲得成功的經驗。看著她就能明白這正是導致她自我肯定感低落的原因,而從她能完成那樣的畫作、並渴望進一步精益求精這點來看,她並非沒有身為畫家的審美意識與責任感。

夏洛特就在這兩者的夾縫中備受煎熬,而且追根究底,只要她繼續作畫,這份痛苦恐怕就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創作過程中的這種內心糾葛,並非旁人所能涉足的領域。梅爾菲娜能想到的,也只有傳達給她「光是過著樸素單純的生活有些世界是看不見的」,並引導她明白喫美味的食物、廣泛學習、打扮得漂漂亮亮,同樣也是增加畫家內涵的行為。

「可是,若是對每一位受資助的人都這般殫精竭慮,豈不是沒完沒了?」
「我可是藝術家(夏洛特)的贊助人呀,能做到的事自然要替她做好呢。」

對塞德里克的話報以苦笑,放下紅茶杯時,披在背後的蕾絲披肩輕柔地晃動了一下。

結合多根鉤針編織而成的大型鏤空蕾絲,簡直就像披在身上的絲線寶石。雖然耗費的功夫極多,但最講求的莫過於技術,是被人們稱為「藝術編織」的作品。

教導基礎編織方法的人雖是梅爾菲娜,但在作品的完成度上,塞德里克早已超越了她。

「塞德里克明明能織出這麼精緻的蕾絲,難道不能體會創作者的心情嗎?」

雖然比起過去已經圓融許多,但塞德里克天性認真嚴謹,相對地也有著腦筋頑固不知變通的一面。那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工匠脾氣吧。

而且他還具備創造出如此美麗事物的技術。梅爾菲娜甚至覺得,他其實比自己更接近夏洛特的心境。

「這也是因為我並無以此維生的打算,而且像這種東西,只要遵循固定的步驟,任誰都能做出一樣的成品不是嗎?」
「不,我想並非如此喔。不過,要解釋究竟哪裡不同確實有些困難呢。」

無論是刺繡還是樂器演奏,並不是隻要絲毫不差地照著圖樣或樂譜操作,任何人都能做出相同的成品。其中會寄宿著該名創作者的習慣與講究,並體現為作品的個性。

瑪莉也手託著臉頰微微歪了歪頭,對平時多半面無表情的她而言相當罕見地,嘴角輕輕勾起了一抹笑意。

「舉例來說,若恩卡地區出現了手藝精湛的蕾絲工匠,梅爾菲娜大人非常中意其作品,並宣告說既然塞德里克卿編織蕾絲只是消遣消遣,今後就只配戴那位工匠編織的飾品,您會作何感想呢?」

聽到瑪莉的話,梅爾菲娜正想笑著說「那也未免太……」,卻感受到對面沙發傳來一股冷颼颼的空氣,不由得閉上了嘴。

轉頭看去,塞德里克並非表現出特別激動憤怒的模樣,依舊保持著平時那副認真又古板的騎士表情。

「原來如此,雖然在下從未想過這種事,但感覺確實會讓人有些不太愉快……」

然而,他的聲音似乎比平常低沉了兩階左右。
總覺得,雖然只是隱隱約約的感覺,但壓迫感似乎變強了。

「好啦,能創作出優秀作品的人比起他人稍微古怪一些,也是常有的事。我覺得夏洛特還算在很正常的範圍內呢。」

等恩卡村升格為市、營運步入正軌後,梅爾菲娜本就打算積極培育人才,像這種稍微自我評價偏低、過於沉浸在工作中以致生活作息容易紊亂的藝術家脾性,並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正常……嗎?」
「如果出現了一個擁有尤里烏斯大人的頭腦與好奇心,卻絲毫沒有倫理觀念與剎車機制的傢伙,妳不覺得那會棘手得多嗎?」
「啊……確實如此。然而,失控到那種地步的話,恐怕就已經超越難以應付的範疇了吧。」
「是啊,但天才可不是隨時都會出現的。……我之前說過吧,神之國雖然沒有魔法,但有許多事物都比這裡發達?特別是醫術領域的進步十分驚人,在神之國能輕易治好的疾病,在這邊卻是每年奪走數千甚至上萬人命的重症。」

畢竟在這邊,光是罹患前世被當成正好適合給新手醫師練習的盲腸炎,人都會輕易喪命。然而在那個世界,醫療的進步也絕非一直以來都一帆風順。

「在那個世界有位被稱為近代外科學之父的人。在他出現之前,神之國有長達八百年以上都在進行毫無長進、充斥著迷信與愚昧的治療。在那個世界裡,他透過觀察、考察、實驗進而實踐,找出了許多疾病的解決方案,其理論也由弟子們廣泛傳播開來。至少在我生活在神之國的時代,應該沒有人未曾受惠於他的發現及由其理論發展出的成果。」

僅憑一位天才的登場,就讓先前世界習以為常的一切徹底改觀。他就是此類事件的代表性人物。

「那是位非常了不起的人呢。」

聽到塞德里克帶著感嘆的話語,梅爾菲娜苦笑了一下。

「只是,他的理念與思想固然崇高,品行卻糟糕得嚇人呢。要是他做過的事發生在恩卡地區,我想連我也會下令將他處以絞刑吧。」
「……那、那個,聽起來相當嚴重呢。」
「非常嚴重喔。嚴重到我都討厭開口提及他為了那份思想究竟做出了什麼事。」

在「他」與其兄長先進的研究成果中,有一本描繪懷孕期間胎兒發育階段的著作。

其中刊載瞭解剖多名在懷孕期間死亡的女性腹部、描摹其狀態的素描,記錄著胎兒如何隨著懷孕週數在母親體內成長。

在當時依然將遺體土葬、深信等待復活之日的宗教觀念根深蒂固的社會情勢下,將懷有身孕的女性遺體作為解剖樣本交出,無論是身為丈夫還是父親,只要是有常理的親屬就絕不可能同意吧。

他們收買殯葬業者、有時甚至親自出資收購遺體,這在歷史上是鐵一般的事實,然而他們所渴望的遺體「不知為何」總能在恰當的時機供應,這同樣也是歷史中陰暗的一面。

恩卡地區生活著與梅爾菲娜交好的人們。
即便冠上為了人類的發展與進步這種冠冕堂皇的名目,若問能否容許這種人的存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麼一想,夏洛特讓人傷腦筋的地方簡直可愛多了。」
「在下覺得這未免有些太極端了……」

瑪莉與塞德里克都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反應、有些困擾的表情。
梅爾菲娜若是真的面對那種等級的才能,大概也會不知所措、內心糾結吧。

「是呀。過於龐大的才能與行動力,有時會以驚人的力量將周遭捲入其中。我身為貴族、身為領主,雖然希望能培育出優秀的人才,但自己也還很不熟練呢。光是夏洛特一個人就讓我手忙腳亂了。」

正如夏洛特作為接受資助的藝術家尚且不成熟一樣,梅爾菲娜作為贊助者的經驗也談不上豐富。

為了讓自己逐漸具備身為從政者的涵養與威望,梅爾菲娜自己也一步一步地踏實累積著步伐。
所幸的是,與必須不斷獨自面對自我世界的夏洛特不同,梅爾菲娜並不是孤身一人。

「下一幅畫也很令人期待呢。」

梅爾菲娜隨口這麼一說,瑪莉與塞德里克若有所思般地稍作停頓。

「是的,我想一定會完成一幅極為出色的畫作。」
「在下也非常期待。」

日後享盡畫聖之名、被賦予「昆斯特戈騰」稱號的夏洛特・昆斯特戈騰,其生涯與她留下的眾多作品及名聲相反,多數都籠罩在謎團之中。

有一種說法是,她與後世接續湧現的眾多藝術家截然不同,幾乎未曾參加沙龍,而是將熱情傾注在某個地方,描繪當地的自然與生活在其中的人們。

她曾有過何種思緒、經歷了怎樣的痛苦與掙扎,幾乎沒有流傳至後世;然而她深愛著什麼、從何處獲得喜悅,她那精緻細膩的作品卻向遙遠的未來娓娓道來,輕易地勾起觀賞者的想像,令人為之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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