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81/ 381.旅店的料理與暗藏的決心 俐落地備好餐點後，餐桌上擺滿了許多鍋子和盛著料理的盤子。 聽說在這一帶，一般來說是不會附分菜小盤的，刀叉也必須自己隨身攜帶。雖然用手抓著喫依舊很普遍，但考量到瑪莉亞對此大概會有很大的抗拒感，因此她帶了一套出發前梅爾菲娜為她準備的木製餐具。 「主菜的派餅據說是鵪鶉肉。這個則是豬肉丸子淋上堅果醬汁，另外還有麵包、湯，以及葡萄酒。」 湯裡有著大塊大塊的肉，整體而言完全看不到蔬菜。她想起王宮裡供應的料理雖然外觀稍微精緻一些，但感覺也差不多，總之就是肉、肉、還是肉。 基本上由在場身分最高的人喫下第一口這一點，瑪莉亞在領主宅邸看著梅爾菲娜，也是能夠理解的；不過領主宅邸的餐點基本上都是個別配餐，很少會用大盤子盛裝端上來。 在這個世界裡，反倒是那樣的方式比較罕見，一般的形式似乎是把大盤料理擺滿整張桌子，由多個人共同分食同一道料理。 「明明是晚餐，卻很豪華呢。」 「因為是貴族投宿在閣下的房間，看來他們相當下重本呢。」 尤里烏斯和歐古斯特對這樣的餐點似乎沒有特別感到違和。柯妮莉亞也笑著說真是賺到了呢。 「說起來，在這邊晚餐都是簡單解決的對吧？」 「基本上就是麵包、乾生火腿、中午煮的燕麥粥剩菜，再配上葡萄酒或艾爾啤酒之類的呢。感覺就像是主廚常端出來的點心之中比較簡單的那種吧。」 「聽說早上也大多隻有麵包配葡萄酒或艾爾啤酒？」 「是的，所以一般都是在午餐喫溫熱且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呢。」 「神之國是晚餐最豐盛對吧？」 「嗯，不過我想也因國家而異。好像其他國家有的是早餐最豐盛，有的是午餐簡單解決之類的。」 瑪莉亞也聽過像是英國據說早餐最好喫、義大利的早餐則是濃縮咖啡配甜麵包之類的說法，但因為混雜著在網路上看過的不確定資訊與既定印象，所以也不清楚到底正不正確。 ――梅爾菲娜好像很清楚這些，回去之後問問看她好了。 梅爾菲娜很擅長傾聽，也很會說話。明明今天一大早才剛離開恩卡地方，自己就已經有了想跟她聊聊、想向她請教的事情。 「這一帶是夾在恩卡地方與索阿拉索恩之間的土地，所以份量似乎也給得很足呢。走在路上的平民，氣色看起來也挺不錯的。」 歐古斯特的語氣聽起來隱約帶著一絲欣喜。 平民的飲食雖然簡樸，但似乎攝取的份量相當多，歐古斯特一邊說明著除非遇到饑荒或極度貧困的偏遠寒村，否則整體的進食量多半是足夠的，一邊切開派餅，盛在事先準備好的自備木盤中遞給瑪莉亞。 派餅的斷面呈深褐色，瑪莉亞看不太出來裡麪包了什麼。不過能明顯感受到滿滿的肉感。 用叉子刺進派餅時，餅皮部分相當堅硬，與其說是派皮，倒不如說更像是烤得很硬的餅乾。舀起內餡喫下一口，是禽肉、奶油和香辛料，並且帶有濃稠的甜味調味。因為聽說這裡料理不太用砂糖，所以大概是用果實或蜂蜜來調味的吧。 算不上非常美味，但也說不上難喫。老實說，就像是在海外旅行時喫到的那種搞不太清楚是什麼的料理，這就是她不加掩飾的真心話。 領主宅邸的料理雖然也全是西餐，但端上桌的都是三明治、酥脆的派餅、白醬燉菜等等，極少有光看外觀搞不清楚裡面放了什麼的料理。 果然領主宅邸的餐點都是配合梅爾菲娜的喜好客製化過的，其根本應該就存在著與自己相同的現代日本形式與調味吧。 她不知多少次慶幸自己能遇見梅爾菲娜，而像這樣離開她之後，才深刻感受到除了攸關性命的部分之外，自己在許多方面也深受她的拯救。 「這不是在抱怨啦，只是大家都不怎麼喫蔬菜也沒關係嗎？不會在意皮膚變差之類的嗎？」 「在領主宅邸，或者該說是恩卡地方，蔬菜真的喫得非常多呢。我雖然很喜歡主廚做的所有料理，但在神殿時總是想著『又是蔬菜湯啊』，所以或許我本身並沒有那麼喜歡蔬菜吧。」 「我雖然什麼都喫，但就美味程度而言，肉不是比蔬菜更好喫嗎？」 瑪莉亞瞥了歐古斯特一眼，他苦笑著揚起嘴角。看來他的意見跟柯妮莉亞以及尤里烏斯大致相同。 「我也喜歡喫肉，但全是肉的話反而會覺得很膩呢。」 「瑪莉亞大人之前在王宮時，似乎就不太喜歡全是肉的餐點呢。」 「嗯，而且全都是『烤肉！』這種感覺的料理。光是喫肉哪喫得了那麼多呀。」 當時有像叉燒、烤全鳥、浸在褐色醬汁裡且烤得很透的全熟烤牛肉般的料理，甚至還有整隻烤乳豬大剌剌擺在桌上的時候。 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豬的瑪莉亞，因為和烤得焦香的乳豬對上眼而發出尖叫，在那之後雖然改成端出切好的料理，但那次實在是帶來了相當大的衝擊。 「光靠燒烤就能喫的肉屬於最高級品，所以王宮方面大概是打算隆重款待吧。實際上，閣下的餐點雖然用的食材比這更好，但基本上也全是肉喔。」 「原來是這樣啊？」 「畢竟是公爵閣下嘛。據說他最初前往恩卡地方時，看到餐桌上理所當然地擺著蔬菜，也感到很驚訝呢。」 肉丸子相當美味，是她喜歡的味道，但醬汁的酸味感覺很強烈。悄悄使用「鑑定」看了一下，似乎是除了堅果外，還用了黑麵包與艾爾啤酒做成的醬汁。 「而且，我認為領主宅邸的麵包非常鬆軟也是一大原因。實際喫過後深有感觸，麵包越鬆軟就越適合搭配蔬菜呢。」 「這點我真的非常贊同！」 聽了歐古斯特的話，柯妮莉亞雙手合十，開心地笑了起來。 確實，瑪莉亞也覺得黑麵包感覺沒那麼適合搭配蔬菜料理。 聽說白麵包基本上是隻會出現在貴族餐桌上的特別之物，現在餐桌上擺著的也是深褐色的黑麵包。表面撒上了雜穀後烘烤而成。因為又硬又乾癟，所以大多會浸泡在湯或艾爾啤酒裡食用。 「比方說這個派餅，和領主宅邸端出來的派餅不同，餅皮不太適合食用。」 「啊，我就覺得餅皮超級硬的。果然大家也都是這麼想的呢。」 「派皮的話，該怎麼說呢，我覺得比較接近用來舀起裡面的餡料送進嘴裡的湯匙。當然因為是用小麥粉做成的，喫下去也無妨，但如果是貴族的話，一般都會直接剩下不喫。」 擺在餐桌上的料理，份量多到讓人覺得四個人喫實在太多了。 據說給身分崇高的人端上喫不完的餐點，讓平民分食剩下來的食物，在狹義上也是一種社會奉仕。 以瑪莉亞的觀念來說，讓人喫剩菜老實說並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但在這裡，使用優質食材或使用肉類的料理是極大的佳餚，甚至連分食剩菜都有著嚴格規定的順序。 果然在各方面的觀念都很不一樣，但來到這裡已經過了半年以上。哪怕是一點一滴，還是慢慢習慣比較好吧。 果不其然剩下了將近一半的料理，看似旅店員工的女性前來收拾。瑪莉亞本想向她搭話說很好喫，但對方一臉陰沉冷漠，讓人有點難以開口搭話。 露出半邊肩膀，彎下腰時甚至險些走光看見胸口的大膽穿著，王都和這一帶似乎沒什麼差別。正當瑪莉亞隨意想著這樣難道不會冷嗎時，那名女性直勾勾地朝這邊打量過來。 雖然臉色略顯疲憊，但年紀應該和瑪莉亞差不了多少。她將深茶色的頭髮編成三股辮，眼神銳利得令人不禁有些退縮。 「欸，妳們兩個，都是那位貴族老爺的情婦嗎？」 「情？什麼？」 「明明長了張俊俏的臉，卻帶著兩個平民女人到處走，肯定相當不得了吧？不介意的話，今晚能不能也讓我參一腳啊？」 順著視線瞥過去，只見喫飽喝足、一臉睏意正託著腮的尤里烏斯。 雖然聽不懂「情婦」的意思，但能明白對方說的不是什麼好話。 「呵呵呵，那可不行唷～。妳看，好～可怕的護衛正在瞪著妳呢。」 柯妮莉亞笑著應付過去，並遞給那名女性一枚半銅幣。女性雖然輕嘖了一聲，但還是像搶奪似地接過柯妮莉亞遞出的半銅幣，端著料理離開了房間。 態度雖然惡劣，但不可思議的是並沒有感到被惡意針對。大概是因為對方看起來很習慣這種事，對那名女性來說這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給人一種門一關上就會徹底拋諸腦後的乾脆印象吧。 「歐古斯特，『情婦』是什麼意思？」 「是瑪莉亞大人不需要知道的詞彙。」 「就是情人的意思喔。」 在擺出一副正經模樣的歐古斯特說完後，柯妮莉亞為她解答了。 「情、情人……！？」 「柯妮莉亞。」 面對帶著責備語氣的歐古斯特，柯妮莉亞有些為難地微笑著。 「被當成不諳世事、糊裡糊塗的孩子，反而要危險得多喔，歐古斯特大人。其實您心裡也是明白的吧？」 柯妮莉亞平時總是大方溫和，雖然會教導瑪莉亞不知道的事，但幾乎沒見過她反對別人的意見，此時卻格外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歐古斯特雖然面露難色，卻也沒有進一步反駁柯妮莉亞。 光是這種互動場面就已經很罕見了，但話中內容帶來的衝擊感更讓她感到混亂。 「等等，那個人剛剛說『妳們兩個』，也就是說我們兩個都被當成是那種關係了嗎？怎麼會這樣？」 「待在領主館時往往容易忘記，但貴族老爺當中生活放蕩的人可不少呢。帶著兩三個負責伺候的女性隨行，我想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喔。」 所謂的「伺候」是指日常生活起居之外的事情，這點她總算也是能夠理解了。 ――話說回來，身為貴族的尤里烏斯身邊帶著兩個一看就是平民的女生，就會被當成是情人啊。 雖然之前就屢次覺得觀念不同，但老實說自己連想都沒往這方面想過。 「不過，說不定這樣反而剛好呢。」 「剛好？」 「被當成貴族的情人反而比較安全。要是貴族的所屬物出了什麼事，就算把整間旅店的經營者一併處分掉也無話可說呢。」 雖然「所屬物」這種說法讓人有些排斥，但柯妮莉亞說得肯定沒錯吧。 在這裡沒有梅爾菲娜的庇護。被貴族男性投注特殊的關注，是非常顯而易見的保全之策。 「瑪莉亞大人在外面，特別是這種村落或人多的地方，在習慣之前最好不要像在恩卡地方那樣隨便和平民交談。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善良的，不要被莫名其妙抓住把柄比較好。」 對於柯妮莉亞的話，尤里烏斯也跟著連連點頭。 「聖女大人看起來也不太擅長擺出不屑與平民交談的態度，在習慣外面的環境之前，乾脆裝作不會說話的樣子或許會更好呢。」 「咦，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嗎？」 「當然，無論被抓住什麼把柄，瑪莉亞大人都不會有困擾的。要負起責任的，是那些企圖欺騙並利用瑪莉亞大人的平民。」 感覺到「責任」這兩個字背後附帶了未說出口的「用性命」這層註解，讓她不禁感到一陣背脊發涼。 連悠哉溫和的柯妮莉亞都這麼說了。現實肯定更加殘酷。 「……我知道了，在不全是值得信任的人的地方，我就裝成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的孩子吧。」 「那樣很好。要是覺得為難，就這樣把手貼在臉頰上偏著頭，擺出一副發呆茫然的表情就行了。」 「啊，那是梅爾菲娜偶爾會做的那招呢。」 「梅爾菲娜大人的情況，是溫柔地表達『我現在被您弄得很困擾』呢。我想那包含著『希望您對我做出讓步』的涵義。」 柯妮莉亞的解說淺顯易懂，巧妙地將以往無意間看在眼裡的事情化為言語。 要是不走出恩卡地方，多的是一直都無法理解的事情。 她原本以為自己對生活上的不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但面對既不同於王宮也不同於恩卡地方的人際處世，自己依然遠遠不足。 用完晚餐後，簡單確認了明天的行程，歐古斯特和尤里烏斯便回到了隔壁房間，瑪莉亞則與柯妮莉亞一起上了牀。 吹熄蠟燭後，四周陷入令人窒息般的漆黑，柯妮莉亞似乎入睡得非常快，才剛躺下就傳來了平穩規律的呼吸聲。瑪莉亞躺在她身邊，注視著什麼也看不見的天花板，深有感觸地想著。 ――自己必須瞭解更多、各式各樣的事情纔行。 現在不僅是歐古斯特，連柯妮莉亞和尤里烏斯也都在保護著自己。 可是，未來也可能面臨身邊沒有任何值得信賴之人的情況。 為了不讓那些關心自己、試圖保護自己的人操心，自己必須變得更堅強，而她也渴望成為那樣的人。 瑪莉亞將這份決心暗藏於胸中，闔上了雙眼，宛如被一整天移動的疲憊拉扯一般，沉沉地墜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