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98/ 398.兄妹的密談與家族肖像 走進晚餐室時,餐點已經準備妥當,亞力克西斯也已就座。按原本的禮節,理應等下位者到齊後,身分最高的人才入座,因此她不禁微微屏住呼吸。 「兄長大人,我來遲了。」 「不,是我太早到了而已。」 亞力克西斯站起身,替她拉開了斜對面的椅子。長桌原本應由統領公爵家的夫妻就座,右側依序由嫡子開始坐男丁,左側則坐女眷。亞力克西斯指引的座位,正是威廉身為嫡子該坐的席位對面。 由於決定接納新身分後依然生活在恩卡地方,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坐在此處的一天;而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一股莫名的侷促與不自在反而油然而生。她也能體會到,亞力克西斯是料想到了這點,才特地為她拉開椅子的。 他雖然笨拙,卻也是個深情之人。正因如此,他纔不去增加珍惜之物。他就是這樣的人。 「謝謝您,兄長大人。」 亞力克西斯輕輕抬手示意,包含侍從在內的僕人們便靜靜地退出了晚餐室。所有的餐點皆已上齊,隨著房門關上,室內頓時一片寂靜。 「聖女的身體狀況如何?從這裡出發時,她的狀況似乎相當糟糕。」 「我離開領主宅邸時,她看起來似乎尚未康復。——這是梅爾菲娜大人與尤里烏斯大人的報告。」 瑪莉遞出隨身攜帶的信件,亞力克西斯停下用餐的動作接了過去。雖然就貴族的餐桌禮儀而言這極其失禮,但畢竟內容非同小可。瑪莉也心知肚明,這場餐席本身原本就是為了密談而設的。 亞力克西斯先拆開尤里烏斯的信,瀏覽了一遍,稍停片刻後又重讀了一次,接著吐出了一口氣。 「魔力聚集點已獲淨化,普魯伊娜極可能不會出現,是嗎……」 「聽說由於無法保證絕對不會出現,因此遠徵本身恐怕還是必須前往。」 不僅限於普魯伊娜,四星魔物會持續朝人類居住之地進犯,並以自身帶有的強大魔力污染土地。為了不讓魔物越過冬之城進一步侵略,每逢冬季來臨,許多騎士與士兵都會賭上性命奮戰。 即便出現的可能性極低,但只要不是零,就依然有必要出征。更何況在聖女的存在尚未公開的情況下,也很難向周圍解釋魔物為何沒有出現。 今年普魯伊娜「不知為何」沒有出現。事情勢必得引導成這樣的局面。 「是嗎……若今年能成為單純享用花押愛爾啤酒的聚會就好了。」 亞力克西斯的語氣中充滿了深切的感慨。 即使身處內宅,也能深切感受到冬季遠徵的殘酷。女人們只能在沉悶壓抑的氛圍中祈禱並等待著丈夫、兒子或孫子能夠平安歸來。 九年前另一位兄長離世,而七年前,那位她終究未曾叫過一聲父親的父親,也撒手人寰。 無論被讚頌為多麼光榮的犧牲,也無法撫平留下之人的悲傷。自從十年前身為威廉母親的瑪格麗特去世以來,接二連三失去族人的奧爾多蘭家,簡直就像是長年累月持續處於服喪之中一般。 「據梅爾菲娜大人的推測,既然魔力聚集點已被淨化,今後普魯伊娜恐怕也不會再出現了。若是能將荒野本身也淨化,那麼再次供人居住……甚至建立都市恐怕都是有可能的。」 「這是源自『書籍』的知識嗎……說實話,我至今仍難以置信。」 荒野在漫長的歲月裡,一直是個只會吞噬人命的土地。對於親眼目睹種種犧牲並持續戰鬥至今的亞力克西斯來說,這樣的感觸想必更加強烈吧。 用餐的同時,瑪莉緩緩重複著從梅爾菲娜那裡聽來的說明。 在聖女的未來之中,曾有過淨化四星魔物、並在受污染的土地上建立新國度的事蹟。 既然聖女做得到,那片土地理應就註定會迎來豐饒與繁榮。 而且,就算沒有聖女介入,只要採用相同的方法,按理說也能重現這項成果。 「據說魔力聚集點處有一處水源。梅爾菲娜大人表示,或許可以以此為起點,再次振興城鎮。」 「——對北部而言,那片荒野是不祥之地。無論要做什麼,都需要審慎的判斷吧。」 這部分就交由身為領主的亞力克西斯去定奪了。瑪莉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她打算將明天一整天用來休養,後天清晨便搭上返回恩卡地方的馬車離開此地。 亞力克西斯站起身,將尤里烏斯的信扔進暖爐,接著拆開梅爾菲娜的信。看著他慢慢閱讀字句時,眼角泛起了溫柔緩和的神色,瑪莉隨即移開了視線。 ——兄長大人也變了許多。 自己也是如此。而且恐怕就連那位原本以為只會優先考慮自己深信之物、其餘一切都巧妙敷衍過去的歐古斯特也是。 大家都在逐漸改變吧。 看來信中並未寫下需要保密的事項,亞力克西斯將信重新摺好收進懷中,若無其事地繼續用餐。 「話說回來,梅爾菲娜大人說這次跑腿會給我跑腿費呢。」 「跑腿……什麼?」 亞力克西斯似乎對這個詞彙感到很陌生,疑惑地將視線投了過來,瑪莉對他微微一笑。 「是報酬。聽說是很漂亮的腰飾。」 「……我會交代女管家去準備。」 「好的。」 其實這件事是聽柯妮莉亞說的,但在出發前也得到了梅爾菲娜的許可。對目前的瑪莉來說,就算擁有飾品也沒有使用的機會,但既然柯妮莉亞說「我覺得那件飾品您收下比較好」,那肯定就是如此吧。 餐具與器皿碰撞的微弱聲響持續迴盪了一陣子。今年的葡萄酒品質似乎格外優良,既沒有過重的澀味也沒有黴味,風味絕佳。 過了一會兒,亞力克西斯用略帶沉重的聲音開口: 「瑪莉,要不要畫幅肖像畫?由我、妳和威廉一起。」 「那是……」 他的意思,大概是要用來替換現在仍掛在這間餐廳裡的前代公爵夫婦與其子女們的畫像吧。 本來在七年前亞力克西斯繼任家主時,就該由亞力克西斯和威廉兩人重新繪製,或是兩年前梅爾菲娜嫁過來時,加上梅爾菲娜三人一起重新繪製。 即便尚未正式對外公開亮相,身為已正式入籍公爵家的未婚女兒,瑪莉加入其中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若是一般的貴族家庭,等到瑪莉出嫁、梅爾菲娜生下嫡子時,就會在那些重要轉折點重新繪製吧。 然而,下一次更換畫像,說不定會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對於自己是否能夠加入這幅可能會長久懸掛的畫作之中,她心中也不免有些猶豫。 「……說起來,最近在恩卡地方,有一位受到梅爾菲娜大人贊助的畫家。我對藝術雖然不甚瞭解,但那位畫家能畫出非常出色的作品,梅爾菲娜大人也很中意,常帶在身邊呢。」 瑪莉這麼一說,亞力克西斯的眉眼微微抽動了一下。 贊助藝術、成為畫家或音樂家的庇護者並留在身邊的貴婦人,並不在少數。 聽說在王都或其他地方,也確實有人以此為藉口包養情人。 事到如今,亞力克西斯倒也不至於認為梅爾菲娜會包養情人吧。不過,想到這位兄長竟然也會因此產生情緒反應,讓她莫名湧起一股感慨。 如果他原本就是這麼好懂的人,或許早就改善與梅爾菲娜之間的關係了。 「那是一位能畫出非常棒作品的女性喔。正好威廉也在領主宅邸,趁著兄長大人停留期間,讓她為我們四人繪製一幅畫像,您覺得如何?」 「不,可是……」 因為自幼在貴族家庭長大,梅爾菲娜在想些什麼,她隱約能明白。 同樣地,亞力克西斯大概也理解吧。 若是提出想畫家族肖像畫的願望,或許會讓對方感到為難。 但現如今,毫無疑問地,正是這四個人構成了公爵家的家族。 「梅爾菲娜大人……義姊大人她,一定不會拒絕的。」 「……等前往恩卡地方時,我再問問看吧。」 瑪莉點了點頭,密談便到此結束。用完餐後,送別了以還有公務在身為由、帶著依依不捨之色離去的亞力克西斯,瑪莉也靜靜地返回內宅。 她忽然回過頭,目光瞥向依舊掛在牆上的前代公爵與其家族的肖像。 ——對您來說,掛上我的畫像,想必極為不情願吧。 從未對瑪莉說過一句話、甚至連一眼都未曾看過她的梅莉珍,如今即便身處畫中,也彷彿依然將視線自自己身上移開。 瑪莉從未將她與母親的身影重疊,對方也絕非能讓人產生那種感覺的氛圍之人。 自從小時候懂事、明白了她是多麼全心全意奉獻給奧爾多蘭家,以及自己的存在究竟代表著什麼之後,瑪莉便主動避免進入她的視線,如隱匿於陰影中般度日。 既沒有人吩咐她這麼做,她也並非怨恨著梅莉珍。然而,總想著自己的存在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如此活著著實令人痛苦。 長大成人後才明白,這大概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僅此而已。 她再次背對肖像畫,離開了晚餐室。 她並不喜歡公爵家這股沉重的氛圍。 她想快點回到領主宅邸,也希望亞力克西斯能平安順利地結束遠徵,毫髮無傷地造訪恩卡地方。 在溫暖的廚房裡,一邊喝著甜茶,一邊與威廉等四人一同為彼此的平安與重逢感到喜悅。 每每想像起那一幕,冰冷的過去記憶彷彿也悄悄地從邊緣開始消融。 不想失去,那段時光。 甚至到了不禁祈願著,即使終有一天那樣的未來真的到來,也希望能將那段時光定格並留存在靜默的畫作之中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