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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溫室與未來的商量

「果然外面好冷呢。不過空氣真舒服。」

　瑪莉亞用帶著些許雀躍的聲音說著，以比平時稍慢的步伐走出了領主宅邸。為了在瑪莉亞失去平衡時能立刻攙扶她，歐古斯特在一旁以比平時靠近半步左右的距離隨侍著。

「瑪莉亞，如果身體感到不適就要立刻回屋內喔。千萬不要勉強。」
「沒事的，我感覺很好喔！」
「話雖如此，突然接觸寒氣對身體也是有害的。我認為再在屋內多休息一陣子也不遲呢。」
「要是不舒服我會馬上說的啦，就寬容一點嘛。而且偶爾不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這次換成精神狀態要變差了！」

　面對神色帶著不滿的歐古斯特，瑪莉亞轉過頭對他綻放的笑容雖然多少帶了點逞強，但那依舊是許久未見的、屬於她的開朗神情。

　長久臥病在牀的瑪莉亞，從病患餐逐漸增加固體食物，好不容易到了喫完一整盤也不再嘔吐的時候，因為她說想出去走走，大家便久違地決定聚集在菜園的溫室裡。柯妮莉亞和瑪莉已經先過去為溫室加溫並準備茶水，梅爾菲娜最近也忙得不可開交，很久沒去菜園走動，所以也想去看看情況。

　換了鞋子進入菜園的園地後，地上積了一層薄雪。這個季節的收穫以蕪菁、白蘿蔔、蔥類等根莖類蔬菜為主，除此之外還種植了十字花科的葉菜類以及冬季採收的豆類。這些作物似乎生長順利，雖然沒有如夏天那般水嫩翠綠的模樣，但依然堅韌地伸展著綠葉。一旦開始正式積雪，農活就會進入休耕期，修繕房屋、加工食品、做些家庭副業等，將成為直到春天的度過方式。

　北部的冬日嚴寒雖然酷烈，但相應地，許多蔬菜品種會蓄積營養，風味變得濃鬱且甘甜。各家各戶差不多也是時候該準備過冬的料理了。

　伴隨著啪嗒啪嗒響起的拍翅聲，抬頭仰望天空，只見一隻展翅的小型鳥類正飄然降落。塞德里克若無其事地擋在梅爾菲娜身前，瑪莉亞迅速將歐古斯特遞過來的布纏在手臂上並高高舉起，鳥兒便張開翅膀減速，輕飄飄地落在那上頭。

「烏爾蘇拉，好久不見。對不起喔，一直都沒能陪妳。」

　被瑪莉亞撿到並治癒後、徹底親近她的小型鷹，像是撒嬌般從喉嚨發出啾嚕啾嚕的鳴叫聲。大概是太高興能久違地見到瑪莉亞，牠不住地將頭蹭在瑪莉亞身上。

「聽說牠有時會抓些兔子或老鼠帶過來呢。一定是很擔心瑪莉亞吧。」
「啊啊……老鼠就算了啦，烏爾蘇拉。我不需要，妳自己喫吧。」

　被這麼一說的烏爾蘇拉歪了歪脖子，用金色的眼睛凝視著瑪莉亞。在旁人看來也是十分可愛的舉止，瑪莉亞也露出一副被萌得退縮了一下的樣子後，輕輕搔了搔烏爾蘇拉的後腦勺。

　瑪莉亞似乎不擅長應付老鼠，但她明白對烏爾蘇拉來說這是純粹的愛意表現，所以才沒辦法生氣吧。

　走了一小段路抵達溫室後，烏爾蘇拉似乎想就這樣待在瑪莉亞身邊，安分地縮在她的臂彎裡，絲毫沒有飛走的跡象。瑪莉亞悄悄向梅爾菲娜投來視線，梅爾菲娜點頭應允後，走進點著壁爐、暖烘烘的溫室中，溫差讓鼻子稍微發癢。瑪莉、柯妮莉亞，以及似乎先一步抵達的尤里烏斯前來迎接。

「蘆薈增加好多呢。明明是冬天，還在繼續生長嗎？」
「只要環境適宜，就能靠插芽不斷繁殖呢。因為這不是輕易能取得的東西，為了防止母株枯死，多繁殖一些總是好的。」

　在桌旁就座後，茶水立刻分發到所有人面前。桌子中央擺著一口大小、方便拿取作為茶點的烘焙點心。

「總之，大家辛苦了。能像這樣平安聚集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雖然我病倒了好一陣子就是了。明明那麼勇敢地出發，真窩囊呢。」
「瑪莉亞已經很努力了喔。接下來就等亞力克西斯送來好消息吧。」

　拿起瑪德蓮嚐了一口，濃鬱的奶油香氣便在口中散開，與紅茶非常相配。柯妮莉亞捧著臉頰陶醉地稱讚著，喜歡甜食的塞德里克和尤里烏斯也露出了放鬆開懷的神情。

　玻璃溫室裡很溫暖，雖說是多陰天的北部，依然能享受些許日光。梅爾菲娜在這個季節也常為了避寒而窩在室內，因此心情也漸漸放鬆開來。

　俯視著杯中的紅茶，對著搖曳的琥珀色茶湯，輕輕吐露了一句話。

「話說回來，荒野中竟然有綠洲，真是令人喫驚呢。雖然聽說過原本有繁榮的城鎮，但仔細想想，其實應該能預料到的才對。」
「那處水源被稱作綠洲對吧。在那樣乾燥的土地上有水源，是常見的事嗎？」
「這個嘛……就算是如今乾涸的土地，歷經漫長歲月降下的雨水也會化為地下水積蓄在地底深處，並從窪地滲透出來，這就是綠洲。因為並不是無限的水源，毫無節制地使用下去終究會枯竭，但那是耗費極為漫長的時間積蓄下來的，應該不至於立刻出問題。」

　這個世界存在能產出水的魔法師與水之魔石。若是小規模的商隊，只要僱用他們或使用加工了水之魔石的道具即可，因此與那個世界相比，綠洲在交易路線上的存在感大概沒有那麼受到重視吧。

　被需要的終究還是作為支撐生活的水源。如果是重要的交易中繼站，關於荒野上的城鎮，除了「以前曾有過城鎮」這種模糊的情報之外，應該會留下某些傳聞才對吧。

「原來如此，從原理上來說，就相當於大範圍的土地變成了像井一樣的東西吧。真有意思。」
「不過聽說土地本身處於被魔力污染的狀態，所以現階段就算淨化了原本是魔力匯聚處的綠洲，也不清楚那水是否適合飲用就是了。」

　滲入周圍土壤的魔力有可能順著傳導過來，再次造成輕度污染。根據從歐古斯特那裡聽來的情況，據說草比以前增多了，所以或許會在一定程度上草原化，但如果是自古以來以綠洲為中心的城鎮，基本上大概也不是很適合耕作的土地吧。

「要不要再去一次，這次連土地也一起淨化呢？既然都能產生那個綠洲了，這次應該能滿輕鬆辦到的。」
「瑪莉亞，現階段請妳先專注在讓身體恢復健康上。」
「就是說啊。瑪莉亞大人明明膽小……是個慎重的人，為什麼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反而這麼果斷大膽啊。」

　被梅爾菲娜和歐古斯特這麼一說，瑪莉亞微微縮了縮下巴，像在掩飾般搓揉撫摸著懷裡抱著的烏爾蘇拉。瑪莉亞臂彎中的烏爾蘇拉看起來心情極佳，但瑪莉亞本人卻顯得不太滿意。

「我又沒說要白做工……我只是在想，既然是隻有我才能辦到的事，是不是能當成工作拿到報酬呢——之類的嘛。」
「您很缺錢嗎？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因為製鞋事業會有錢進帳，所以也不是說非要不可，但錢多一點總是好事嘛……而且我承蒙亞力克西斯和梅爾菲娜的照顧，並不是想從你們兩個人那裡拿錢喔？只是在想如果今後有需要的話，是不是也得去應對其他的四星魔物呢。」

　每個地方的人都很傷腦筋吧？聽到她這麼接著說，除了尤里烏斯以外的成員都陷入沉思般沉默了下來。

「雖然人員傷亡最嚴重的確實是北部，但其他地方也確實挺傷腦筋的呢。南部因為不會出現人員傷亡，所以可以推後或是放著不管，但東部以現在的狀況來看，春季的討伐負擔將會相當沉重吧。」
「阿克瓦會污染河水並對下游造成不良影響，在某種意義上比普魯伊娜還要惡劣呢。話雖如此，要討伐四星魔物的話，大領主是否能支付正當的報酬也是個問題。」

　針對歐古斯特的話，尤里烏斯用悠哉的語調接著說道：

「要是聖女大人想以聖女之姿君臨天下那另當別論，但如果想過和平的日子，我可不建議做出太引人注目的舉動喔。我不覺得哪位大領主會在付了『感謝您淨化了這裡，這是您的報酬』的金幣之後，就這樣放任您不管呢。」

　尤里烏斯的意見雖然簡潔，但實際上確實會演變成非常麻煩的事態吧。畢竟只要瑪莉亞待在那片土地上，居民的健康狀況就會好轉，甚至有望迎來豐收，魔物的危害也會消除。在得知這樣一個存在後，身為貴族或領主，絕不可能僅僅接受幫助、道個謝就此作罷。

「如果想保持自由，一身輕便纔是最重要的。畢竟在座的大多數成員，可都是捨棄了原本該待的地方纔來到這裡的呢。」
「哎呀，這麼說來確實是呢。」

　以從公爵家出奔的梅爾菲娜為首，亞力克西斯的妹妹、如今貴為公爵千金的瑪莉，本應侍奉王國的騎士團長塞德里克，曾侍奉神殿的柯妮莉亞，再加上將魔塔棄之不顧的首席魔法師尤里烏斯——回想起來這還真是個無比豪華的陣容。

「我並沒有捨棄該待的地方。現在只是為了北部製糖事業與王宮之間的牽線搭橋才滯留在北部，而且也正式獲得了王國的批准。」
「該說真不愧是認真的你才會想出的妥協方案嗎。那正是你充滿魅力的地方，但同時也是讓人看著覺得心焦的地方呢。」
「我無法以那之外的方式活下去。……閉嘴吧。」

　被塞德里克狠瞪了一眼，尤里烏斯輕輕聳了聳肩。柯妮莉亞依舊從容悠閒地品嚐著烘焙點心，當梅爾菲娜往她的杯中續茶時，她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瑪莉亞，我也覺得把聖女當成工作還是算了吧。要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隨時可以找我商量。」
「嗯，那個，我真的不是非常缺錢啦。只是因為我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所以在想如果要在這邊生活下去，或許也可以採取那種形式……對不起，是我想得太淺了。」
「不會，態度積極是件好事喔。」

　瑪莉亞當初像是逃離王宮一般來到恩卡地區，從閉門不出窩在梅爾菲娜的房間開始，逐漸將行動範圍擴展到領主宅邸、城館、恩卡村與梅爾特村。

　透過製鞋事業，她也學習了這個世界的商業與貿易，原本計算就沒問題的她，如今讀寫也達到沒有障礙的程度了。
　在瘟疫肆虐時她只能盲目地祈禱，但若是現在，或許也能採取其他應對手段。

　雖然在荒野發生的事讓她受到了衝擊，但成功淨化這件事本身，對她而言成了成功的體驗吧。

　甚至讓她將「今後靠著自己的技能生活下去」納入了考量之中。

　——說她很有女主角的風範，想必算不上是什麼稱讚的話呢。

「瑪莉亞很堅強呢。非常堅強。」
「嗯……」
「我也這麼認為喔。不過，堅強與魯莽是兩回事，要做什麼事的時候請先找周遭的人商量。大家都是站在瑪莉亞大人這一邊的。」
「就是說呀——我也會盡可能協助妳的。」
「那麼作為朋友，我也會幫忙的。」

　瑪莉與塞德里克悄悄交換了個眼神，靜靜地微笑著點了點頭。

　瑪莉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在掩飾羞澀般啜飲著茶。她的臉頰和耳朵都染上一層緋紅，嘴角也揚起了欣喜的笑容。

「就算當不成全職聖女，我也會找別的事情好好努力的。到那個時候，就讓我找大家商量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