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416/ 416.家人與歸宿 羅德與蕾娜聽見從天空彼端傳來的悠長聲響，猛地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打開原本緊閉的百葉板。冷風頓時吹進屋內，最近似乎稍微著了涼的莎拉吸了吸鼻子。 正在猶豫該先叫誰的時候，坐在同一張桌旁的尤里烏斯拿出手帕，用布覆住了小女兒的鼻子。 「莎拉，試著擤一下鼻子好嗎？」 「嗯～」 小女兒雖然看起來有點鬧彆扭，但當手帕貼上小巧的鼻子時，還是緊緊閉上眼睛呼地用力出氣。雖然鼻涕拉出了一條細絲，不過呼吸似乎順暢了許多，便呵呵笑了起來。 「舒坦一點了嗎？」 「嗯！」 「尤里烏斯大人，不好意思。那個請放進洗衣籃裡就好。」 「沒關係，那位小姐說過著涼生病時的體液對身邊的人不好，我先注入熱量處理一下。」 尤里烏斯將視線轉向灌進冷風的窗戶，冷空氣便戛然而止。尼德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想必是他施展了什麼手段吧。手帕輕飄飄地浮起，在空中打著轉，尤里烏斯以格外優雅的動作將它摺疊了起來。 「要注入熱量又不把它燒焦，意外地挺難的呢。乾燥的東西很容易著火，冬天本來就很乾燥。不過那位小姐的想法真的很有趣。明明是以前一直習以為常使用的魔法，變化卻比想像中還要多樣呢。」 尼德對魔法一竅不通。不過看著尤里烏斯開心地談論魔法，感覺倒也不壞。 身為農奴，根本不可能奢望得到教會的祝福，自己大概既沒有魔力，也沒有任何類似屬性的東西吧。 大兒子擁有令人自豪的「才能」，女兒也展現出十足的潛力。想必兩人都是遺傳自聰明睿智的妻子吧。 他剛開始在梅爾特村停留時，自己確實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如今他像這樣在同一個屋簷下加入家庭團聚，已經變得理所當然了。兩人的年紀相差不到十歲，而且一眼就能看出他和原本是農奴聚落的居民截然不同，但尼德有時甚至會擅自覺得他就像自己的第四個孩子一樣。 「雖然之前就聽說過，但沒想到那竟然是在恩卡村廣場敲響的鐘聲，真是令人喫驚呢。聽得相當清楚不是嗎？這可真是了不得的事啊。」 「是啊，這樣一來梅爾菲娜大人的通知就能立刻傳到這裡，遇到突發狀況時也更容易採取行動了吧。據說如果今天的實驗順利，日後在梅爾特村也會建造一個一模一樣的呢。」 恩卡地區基本上很和平，但並非完全沒有事端。 每當思考這些時，他總會想起梅爾菲娜來到恩卡地區的第一年，這裡才剛被賜予梅爾特村之名時的事。 當時傳來了梅爾菲娜遭到盜賊擄走、空閒的居民請加入搜救的通知，傳話過程極為混亂。那時恩卡村和梅爾特村都騷動得如同被灌了水的水蟻窩一般，大家全都盲目地四處奔走，尋找年輕的領主。 女人和小孩們動搖得哭了出來，男人們則在恐懼與憤怒中惶恐不安，場面混亂到了極點。大家互相安慰著要冷靜下來，說不定恩卡村那邊已經找到了，總之在消息傳來之前就繼續找下去吧。 那時候如果有通知手段，如果能彼此聽見鐘聲，心情大概多多少少能有個著落吧。一想到這裡，他就覺得能讓遠處的消息立刻傳達的道具，確實是件好東西。 即使十二響鐘聲的最後餘韻漸漸消散，羅德與蕾娜依然站在窗邊望著外面。梅爾特村的居民中似乎也有人在這大冷天裡跑到外頭傾聽那陣鐘聲，四處傳來嘈雜的人聲與動靜。 「羅德、蕾娜，快把窗戶關上。身體會著涼的喔。」 在廚房準備跨年濃湯的艾莉走了回來。羅德有些遺憾地應了聲「好～」，關上百葉板並扣上內鎖。 「鐘聲好厲害啊！今天要是去恩卡村就好了！」 「今天不是因為要跨年，才決定待在家裡的嗎？」 「雖然是這樣沒錯啦，但尤里哥哥肯定也很有興趣吧？」 「不是說從明天開始每天中午都會敲響嗎？等平靜下來之後，無論是從正下方看還是從領主宅邸看，想看多少次都行喔。」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人家就是想第一個看到嘛。」 面對語帶鬧彆扭的羅德，尤里烏斯爽朗地哈哈大笑。 「鐘從鑄造到聲音能傳播的範圍我都深度參與過了，我這個人啊，對已經完成的東西總是不太感興趣呢。思考接下來要製造什麼還比較開心。」 「哥哥真的很喜新厭舊耶～。雖然是無所謂啦，但要是隨性跑去哪裡的話，記得先說一聲啊。大家會擔心的。」 「前陣子那次只是剛好羅德不在而已，我出門前明明有好好跟周圍的人說過一聲啊。」 「那是因為尤里哥哥在那之前也有前科好不好。」 「抱歉啦，下次我會先說的。吶，蕾娜，差不多該原諒我了吧。」 「………」 尤里烏斯平時和羅德與蕾娜一起往返於這裡和領主宅邸生活，但前些日子他似乎離開了恩卡地區一陣子。 雖然沒聽說詳細情況，但他帶著在領都買回來的調味料和布匹等說是伴手禮，可見確實是真的。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不是羅德或尼德他們該插嘴的事，只是尤里烏斯在那之前也曾有一整年一聲不吭地銷聲匿跡過。 這次雖然時間似乎很短暫，但格外黏尤里烏斯的蕾娜卻完全鬧起彆扭了。就算尤里烏斯和孩子們一起回到家裡，她也擺明瞭把臉別過去，連話都不肯說。 羅德完全放棄勸說，尼德雖然也婉轉地勸誡了幾句，卻被妻子笑著說講太多隻會讓她更倔強而已。 女孩子的心思還真是難懂。 「不能笑著互道跨年祝賀的話，很令人寂寞呢。」 「……蕾娜才一直都很寂寞呢。」 她緊緊抿著嘴脣，把頭轉得更過去了。面對這種態度，尤里烏斯也沒有生氣，只是一再重複著「對不起喔」。 「但是絕對不能帶妳一起去。蕾娜這麼聰明，其實心裡很清楚吧。」 「如果蕾娜是大人，就會帶我去了嗎？」 「那是當然的！蕾娜的奇思妙想總是幫了我大忙，不如說我還想主動拜託妳一起去呢。」 「………」 「要是目的地不是那種地方的話，我早就主動邀請妳一起去了。真的喔。」 「……以後不會再擅自跑去哪裡了吧？下次要去哪裡的時候，也會帶蕾娜一起去嗎？」 「我是無所謂啦，但尼德、艾莉還有羅德應該會捨不得和蕾娜分開吧？」 雖然莎拉還小，大概還不懂就是了。尤里烏斯探頭看向莎拉，莎拉就像在模仿他的動作一樣，把小腦袋微微偏向一邊。 「反正蕾娜現在也有一半的時間住在領主宅邸，可以的對吧，爸爸、媽媽？」 「不，蕾娜妳還只是個孩子吧。去那麼遠的地方……」 原本以為他們兩人感情向來很好，放著不管過陣子就會自然和好，沒想到火勢竟然燒到了意料之外的地方，讓他不禁慌了手腳。 蕾娜現在真的還只是個小孩子。羅德在她這個年紀時，還流著鼻涕和村裡的孩子們在附近到處亂跑，根本不記得他曾做過鬧彆扭或談條件這類複雜的事。 尼德強烈感覺到，要是當成小孩子的童言童語隨便敷衍回應的話，後果恐怕會很不妙。 「是啊，如果能事先告訴我們去哪裡、大概什麼時候回來的話，我覺得沒什麼不好呀。」 明明是寒冬，額頭上卻冒出了黏膩汗水的尼德，聽見了妻子從容柔和的聲音如此回答。 「喂、艾莉……」 萬萬沒想到妻子會這麼說，讓他一時語塞。 尼德自己也有相當疼愛孩子的自覺，但艾莉撫育孩子們時傾注的愛意更勝於他。即便羅德和蕾娜搬到了領主宅邸居住，她每天也總是掛心不已；像這樣回到家裡時，她更是全心全意地做飯想讓孩子們喫得飽飽的。 正因為第一個孩子不幸早夭前往了神的國度，她總是期盼著其他孩子能平安、健康、安全地生活，這點尼德是再清楚不過的。 要是蕾娜真的跟著尤里烏斯去了遠方，可以想見她一定會比現在更加擔憂才對。面對一臉困惑望向自己的丈夫，艾莉露出了微笑。 「人活著總會去到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也會在那裡收穫意料之外的幸福呀。畢竟這孩子可是我們的女兒呢。」 艾莉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蕾娜的頭，蕾娜也緩和了原本凝重的表情，有些害羞地微微一笑。 那句話當中，想必蘊含了許多複雜的心情吧。 艾莉雖然不多談過去，但據說她出生在相當富裕的商家。 在經歷了種種苦難之後，她成為了自己的妻子、孩子們的母親。不僅如此，現在也無微不至地凝聚人心，為村莊維持運作提供智慧。 如果她當初選擇了原本該生活的地方，尼德恐怕連作夢都不敢想像能住進這麼氣派的房子、在孩子們的簇擁下生活的人生吧。收穫了這份幸福的當事人，正是自己。 「……唉，雖然要把她嫁出去還太早，但只是出門走走的話，也行吧？」 「是啊。而且，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出門遠行，而是擁有可以回去的歸宿喔。蕾娜，妳要隨時記住，妳最後能回來的歸宿就在這裡。」 「嗯！」 艾莉笑著撫摸蕾娜的頭，接著看向尤里烏斯。 「尤里烏斯大人也一定要回到這裡來喔。因為我早就把尤里烏斯大人當成家人了，所以可不能再不告而別囉。」 「……真拿妳沒辦法呢。大家都常說我對蕾娜沒轍，但我看我大概更敵不過艾莉吧。」 「呵呵。」 嘿嘿笑著的尤里烏斯，雖然個頭比他們高大得多，看起來卻和羅德沒什麼兩樣，像個孩子似的。 「無論去到哪裡，我都一定會回來的。和蕾娜一起。」 「！嗯！」 蕾娜理解到那是對自己「下次請帶我一起去」的答覆，頓時睜大了雙眼，眸中閃閃發亮。 「有那麼想去外面嗎？我覺得一輩子待在恩卡地區就很好了。」 「哥哥就那樣做不就好了嗎？外面就由蕾娜出門去闖，再買伴手禮回來看你啦！」 「真狂妄的傢伙！」 就這樣，轉眼間又恢復了往常那般家庭團聚的和樂氛圍。 孩子的成長真快。女孩子尤其如此。 ——話雖如此，果然還是希望她能稍微慢一點長大成人啊。 身為父親的尼德不禁在心中如此期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