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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某位騎士的述懷・後

在懂事的時候,能被稱作母親的人就只有一位,而那並非將自己生下帶到這世上的人。


 平日裡並沒有太多交集,而且作為誕生於騎士之家的男童慣例,在七歲時便前往別人家擔任侍童,因此與身為父親續弦的繼母之間記憶並不多。頂多就是在慶祝聚會上碰個面,彼此以禮相待,就是那樣的關係。


 在聽說相差十三歲的弟弟出生時,也只是心想「是嗎」,僅此而已。


 二十一歲時獲封為騎士,並在同一年定下了父母決定的對象——與娜塔莎的婚事。


 娜塔莎是同等門第騎士家族的女兒,是位性格溫和的女性。在成年以前,兩人就曾在未達參加慶典年齡的孩子們聚會的場合見過面,從那時起就留下了她很常照顧性格強勢的妹妹娜塔莉的印象。


 家世相配,事先也明瞭彼此合得來的異性。


 換言之,是個順理成章的結婚對象。


 赫爾曼當時剛受封為騎士,忙於公務與訓練,到了冬天則要進行討伐,接連過著幾乎不著家的日子。作為騎士之家的女兒,娜塔莎對此未曾抱怨,在被催促早日生下繼承人時,兩人便履行夫妻的義務。


 聽說懷上孩子是在入冬之前。不久後娜塔莎的身體狀況欠佳時,她也微笑著說自己沒事,請他做好騎士的職責。


 那則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娜塔莎的笑容。


 她逐漸無法進食,開始閉門待在臥室裡。即便赫爾曼在繁忙的公務空檔偶爾返家,也連面都見不上,那一年的冬季遠徵便就此展開。


 赫爾曼的魔力抗性很強,歸根究底,本就處於理應奔赴前線的位置。面對前輩騎士布魯諾說「因為是新晉騎士,至少該讓他在後方支援幾年」的話語,他親自自願以北部騎士的身分打頭陣。


 因為那是身為騎士理所當然的態度,也是理所當然被要求的姿態。


 因飢餓而發狂的魔物——薩蘇莉卡那長滿利齒的巨口一邊四處噴濺涎水一邊朝這邊撲來,他將其斬殺。擁有長大蛇尾的普魯伊娜,其尾部也曾呼嘯破風、掠過眼前。


 恐懼會讓人遺忘除了恐懼以外的一切事物。因此,直到結束那一年的討伐、獲得些許假期返回家中之前,他連懷著自己孩子的妻子都不曾想起過,而到了那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孩子流產了,娜塔莎接連多日閉門不出。好不容易與她相見時,已經是積雪消融、北部的短暫春天到來之時。


 娜塔莎對赫爾曼或照料她的僕人們都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茫然地凝視空中,變得口中喃喃自語著什麼。


 能夠寄託於「隨著時間過去或許會康復」這種希望的,也只有最初的一年而已。在下一年的遠徵結束時,根據身為家主的父親的決定,確定將娜塔莎送入神殿。
 作為短暫結為夫妻的丈夫,赫爾曼強烈要求由自己護送,並陪伴在送往神殿的馬車旁。


「……莉、……塔莉」
「您、您好,海因、裏希大人」
「呵呵」


 當赫爾曼察覺到娜塔莎喃喃自語的,是孩提時代與自己和妹妹度過的短暫回憶時,他覺得自己心中產生了第一道裂痕。


 將娜塔莎託付給神殿,再三拜託今後的照料,並交付沉甸甸的裝滿奉獻金的袋子返回家中後,與娜塔莉的親事早已安排妥當。


 對於表示無論如何都操之過急而面露難色的赫爾曼,父親厭惡地啐了一口說道:
 至少只要孩子平安出生,就能替你迎娶魔力強大的千金了。


 魔力強大的人彼此之間非常難以懷孕生子。因此北部的貴族與騎士家族在選擇妻子時,會挑選魔力微弱的女性,甚至連貴賤通婚都被視為理所當然地接受。


 終於察覺到生母與繼母是如何被選中進入這個家的自己,想必是個極其遲鈍的愚蠢之人吧。
 就連自己與弟弟為何相差十三歲的原因,也在那時終於理解了。


 從那之後,人生變得更加索然無味。


 只是覺得對不起被當作生下自己孩子的祭品般的娜塔莎,以及作為替身嫁過來的娜塔莉。


 再婚後,赫爾曼看著睽違數年再度相會的娜塔莉收斂起孩童時期的開朗與要強,像姊姊那樣舉止溫婉,心中感到無比心疼;而因她們極為相似的容貌,他也曾好幾次叫錯名字。


 每當察覺此事而向她道歉時,看著妻子面露為難地微笑說「因為本來名字就很像嘛」,他逐漸變得在人前稱呼她為妻子、對她本人則用「妳」來交談,不再呼喚她的名字。
 當值公務、沉浸於訓練、出征遠徵,就像是敷衍度日一般,歲月就這麼虛無地流逝。


 有時看著同僚騎士們笑著,心中產生一種冷眼旁觀、如同看著虛妄之物般的心情,也是從這段時期開始的。


 他們為什麼能夠笑得出來呢?為什麼能因為端上來的酒美味而喝得滿臉通紅呢?


 明明自己等人所走的路,以及其後的孩子們所邁向的未來,都是一片灰暗,宛如只是在堆疊悲劇的石塊一般。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結果自己也還是會一邊說著「啊啊,這麥酒真好喝」,一邊擠出笑容。
 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在模仿名為海因裏希・馮・赫爾曼的騎士,過著不屬於自己的人生一樣。


 被娜塔莉請求抱她,是在大約一年前、與她結婚剛好滿一年的某一天。


 與多數時間在外的赫爾曼不同,娜塔莉生活在婆家。


 對於遲遲未能懷孕的她,周圍投來的目光逐漸變得苛刻,這是顯而易見的。在她強烈的懇求下,他履行了夫妻義務,隨後就像照著既定劇本發展一樣,娜塔莉很快就懷上了孩子。


 娜塔莎是在他前去遠徵的期間流產,然後崩潰的。


 懷抱著重蹈覆轍的擔憂前往的遠徵在拖長之後,最終以普魯伊娜未出現而告終。當他急忙趕回家中時,娜塔莉已經極度衰弱。


 想必是無法正常進食吧,她的四肢如枯木般消瘦。失去彈性的肌膚、深陷的眼窩。在毫無血色的皮膚上,青色血管異樣地浮現凸出,甚至讓照理說早已看慣恐怖景象的自己,都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娜塔莎在臥牀不起之後便絕不在赫爾曼面前露面,但當時大概也是類似的狀況吧。


 娜塔莉這樣下去是否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這種預感與日俱增,讓他片刻也無法將視線從娜塔莉身上移開。


 雖說是在休假期間,但面對幾乎每天都往臥病在牀的妻子房間跑的赫爾曼,父親吐露出的卻是責備之詞。


「門第雖會降低,但也是無可奈何。如果娜塔莉不行了,下次就從民間替你迎娶妻子。你不需要擔心」


 赫爾曼心中的裂痕化為巨大空洞的時刻,大概就是那一瞬間吧。






    * * *


 確認籃子裝滿豆子後站起身來,往村落的方向走去,正好與快步朝這邊走來的莉伊撞個正著。


「哇——對不起喔,騎士大人!讓你一個人做了!」
「無妨。弟弟還好嗎?」
「嗯,剛好媽媽回家了,喝了奶之後睡得很香呢」


 莉伊接過他雙手拿著的其中一個籃子,嘿嘿地笑了笑。


「接下來是剝豆莢了吧」
「嗯!要做好喝的湯喔。也得給安東爺爺送去纔行!」


 雖然頭髮與眼睛的顏色截然不同,但莉伊充滿活力又開朗的舉止,讓他想起了同個年紀時的娜塔莉。


 一邊感受著懷念一邊並肩走著時,莉伊忽然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


「吶——騎士大人要待在這裡到什麼時候呀?」
「不知道」


 恐怕,自己再也無法回到索阿拉索恩了吧。
 老家有魔力強大的父母所生的弟弟。雖然要成年還需要幾年,但因為還有身為現任家主的父親在,家族也沒有必要執著於赫爾曼。


 繼承權會讓給弟弟,自己如今在立場上已經與作為騎士的生涯結束無異。


 要是一年前的話,恐怕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吧。自己從小學習禮儀規矩、進行泣血般的艱苦訓練、壓抑恐懼到底是為了什麼?迎娶的妻子變成那樣,甚至連悲傷的時間都未曾被給予過。


 在宛如只是堆疊石塊的人生中,只是一味計算著失去事物的數量,害怕失去哪怕一絲一毫自己擁有的東西而活到了現在。
 然而,當他在未發生戰鬥便從討伐歸來的宅邸中,看見極度衰弱的娜塔莉時,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他心想,如果救不了她,自己今後也無法再活下去了。


 那與其說是對妻子的純粹愛意,不如說是對失去的恐懼吧。對於曾被讚譽為守護北部的騎士的自己竟然如此脆弱,心中也湧起一絲自嘲與無奈。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一直待在這裡」
「一直?」
「啊啊,一直。若能直到我死去為止,都一直守護恩卡地區的話,該有多好啊」
「這樣啊。啊、那個呢,我從明年開始要成為領主府的見習女僕喔。梅爾菲娜大人問我雖然有點早、但意下如何呢。那樣的話,聽說爸爸和媽媽就能成為平民了」
「……是嗎」
「我來幫你拜託梅爾菲娜大人!祈求騎士大人能一直留在恩卡地區」


 年幼的莉伊還不明白身分之間壓倒性的差距。見習女僕對領主、對公爵夫人說出那樣的話,甚至連開口的機會都不可能會有,她對此也渾然不知。


「不用勉強。我只要接受現狀便好」
「可是,騎士大人要是能在這裡,我也會很高興的!」


 他沒有回答那句話,只是用空著的手撫摸了她的小腦袋。


 莉伊的父親丹尼擔任這個村落的帶領者。若他成為平民,那將會成為生活在村落的大人們的目標與希望吧。


 他們必定會為了追隨他的腳步而拼命工作,並在日後爭取到這份權益吧。
 正如自己一樣,這個村落的人們也將會被那位賢能的夫人所拯救。


 妻子,以及必定會誕生於世的孩子也是。


「騎士大人?你在哭嗎?」
「不,只是陽光有點刺眼罷了」


 莉伊抬頭望著符合北部冬季特徵的陰沉天空,露出了納悶的表情。


 作為執旗騎士,他曾以為自己是拯救他人的立場。他也曾認為責任、痛苦、失去的恐懼如黏膩的泥沼般纏繞在腳上,只能在看不見前方的未來中掙扎前行。


 正因如此,照進來的那道光芒才會如此耀眼。


 索阿拉索恩已無家可歸。大概也會失去身為騎士的資格吧。
 是否能迎來與妻子和孩子相見的那一天也未可知。現在的赫爾曼,正是連明天會如何都無法預料之身。


 儘管如此,他卻不禁抱持著「自己是否能親眼見證幸福未來」這樣的期待。


 ——真是愚蠢。


 往後只是不斷贖罪的人生罷了。


 然而,短暫看見的那場美夢,卻洋溢著赫爾曼人生中至今未曾感受過的、柔和而溫暖的事物。


 讓他不禁祈禱著,在那前方,能有像過去那樣爽朗歡笑的娜塔莉,以及尚未謀面的孩子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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