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466/ 466.肖像畫的交付 一進到交誼廳，面帶緊張之色的夏洛特一看到梅爾菲娜，表情便瞬間綻放開來，但隨即又像是回過神似地擺出端莊正經的表情，流暢地行了一個略顯生硬、卻十分得體的淑女禮。 「夏洛特，辛苦妳了。很高興妳能來。」 「非常感謝您今天安排了這樣的場合，梅爾菲娜大人。」 「放輕鬆點吧。」 「非常感謝您的體恤。」 在進行完一套貴族與工匠之間的例行對話後，兩人「呵呵」一聲同時笑了出來。 今天的夏洛特穿著一件貼合她身形、剪裁簡約卻用料上乘的洋裝。帶有垂墜感的長袖上點綴著毛皮，腰部收緊以突顯纖細，胸部則以內衣襯託得圓潤豐滿，是既具肉感又顯得高雅的流行款式。 她挽起了頭髮，插著鑲有寶石的髮簪，臉上也化了淡淡的妝容。夏洛特本就生得一張令人為之驚豔的精緻容貌，如今這般精心打扮後，她自身就像是一件藝術品般動人。 今天只是為了交付畫作，本來只要梅爾菲娜在場就足夠了，但說著想看點石頭以外事物而提出想一同列席的瑪莉亞，此刻也已經在交誼廳裡品嚐著茶點了。 「真的辛苦妳了。那件洋裝很適合妳喔。」 「我還有些不太習慣。總覺得手臂要是大幅度揮動，這一帶就會被扯破似的。」 「淑女是不會大動作揮舞手臂的喔。在領主宅邸裡妳想穿什麼樣的衣服都沒關係，不過為了將來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場合，還是從現在開始習慣比較好。」 「好的……」 「加油喔。因為妳可是『公爵夫人的專屬畫家』呢。」 「！好的！」 梅爾菲娜對著臉頰明顯泛紅的夏洛特微微一笑，邁步走向擺在交誼廳裡的畫作。畫上還蓋著布，處於尚未揭幕的狀態。 今天是在夏洛特熱烈請求下擔任模特兒的梅爾菲娜肖像畫的交付之日。雖然梅爾菲娜擔任了約三天的模特兒，讓夏洛特畫了極大量的素描，但那之後夏洛特便一直閉門待在畫室裡，因此梅爾菲娜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到畫作最終完成的模樣。 據每天負責送飯並催促她偶爾也該出門走走的安娜所說，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梅爾菲娜的靈魂被吸走了一樣，令人感到有些害怕。 夏洛特挺直了背脊，輕輕清了清喉嚨。 「不好意思，總覺得聲音有些發不太出來。」 「一直閉門不出、不與人交談的話確實會這樣呢。等交件結束後，偶爾也來陪我聊聊天吧。」 「非常樂意！啊，那個，深感光榮，梅爾菲娜大人。那麼，請您過目這幅畫作。」 說完，夏洛特站到畫作身旁，以沉穩端莊的手勢揭開了布。 在畫作顯露出來的瞬間，在場所有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迴盪在室內。 畫中的梅爾菲娜端坐於椅子上，描繪至腰部附近，就肖像畫而言是極為標準的構圖。金色的秀髮如波浪般悠緩垂落，嘴角噙著一抹矜持的微笑。膝上放著一本皮革封面的書本，桌上則擺著盛滿蘋果與無花果的竹籃，身上穿著比平時稍顯奢華的洋裝，肩頭披著狐狸毛皮。 雙眸是鮮豔的翠綠色。從頸部到肩膀的線條俐落流暢，鎖骨清晰可見。背景則是領主宅邸內的香草園秋景，繽紛的花朵在風中輕輕搖曳。 由於飾品較少，頭髮也沒有挽起，加上背景是自然景物，乍看之下能認出這是公爵夫人肖像畫的人恐怕不多吧。 然而，那幅畫卻有著一種彷彿能將觀者吸引進去……甚至讓人覺得正是因為吸取了畫中之人的靈魂，才得以誕生出這幅畫作的力量。 彷彿連氣息都能感受到的生動肉感氛圍，以及令人折服的壓倒性描繪技巧。在擁有如此高完成度的同時，那溫和的微笑卻散發出包容力與母性等充滿女性特質的寬厚氣度，絲毫不讓人覺得難以親近。 身為侯爵千金，梅爾菲娜身為接受教養薰陶之人，過去也接觸過許多藝術作品。即便如此，她也從未見過這樣的畫作。 她再次確信，夏洛特的才能果然是真材實料。 「真厲害呢……」 「是啊，這真是一幅讓人覺得能一直看下去，卻又讓人覺得一直看著會令人心生畏懼的畫作。要是我年少時家裡掛著這幅畫，說不定也會去追逐彩虹了。」 「追逐彩虹」是朝著高高在上、絕無法觸及的理想持續奔跑，引申為愛上不可能修成正果之人的貴族式修辭說法。 對於平時身為騎士、始終貫徹剛正不阿態度的塞德里克來說，這番話著實罕見，但梅爾菲娜多少能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畫板中帶著溫柔微笑的梅爾菲娜，與鏡子裡看到的自己又截然不同。 「總覺得，畫得比本人美上許多呢？」 「絕沒有那回事！我只是不斷掙扎著，想著到底該如何才能將梅爾菲娜大人的美麗表現得更加淋漓盡致……」 畫出如此水準的作品似乎仍無法讓她滿意。夏洛特用充滿熱忱的聲音說道。 「這幅畫確實非常出色，但我認為梅爾菲娜大人的美貌依然是無可比擬的。」 聽了瑪莉的話，站在一旁的塞德里克也一臉嚴肅地跟著點頭。瑪莉亞不知是否覺得這種畫很稀奇，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畫作，發出了「哈啊——」的感嘆聲。 「明明知道這只是一幅畫，卻忍不住一直盯著看，想著『到底怎麼能畫出這樣的畫啊？』呢。我覺得這真是一幅美麗的畫。」 瑪莉亞坦率而樸實的讚賞，似乎給了夏洛特與受到梅爾菲娜或其他高貴身分之人誇獎時截然不同的感觸，讓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總之，完成度非常棒。夏洛特，謝謝妳。」 「我才該向您道謝呢！在畫的過程中，想要畫這種畫、想要畫那種畫的念頭不斷湧現出來，腦袋都熱血沸騰了。」 她說自己已經在著手畫下一幅草稿了，看起來幹勁十足。夏洛特原本就擁有極為美麗的容貌，但果然還是在全心投入熱愛之事物時最為迷人。 「接下來，我想委託妳畫公爵家的家族肖像。下次我丈夫過來時再讓妳畫草圖，妳先做好心理準備好嗎？」 「那是當然的！」 「那麼，我們邊喝茶，邊讓我聽妳聊聊製作過程中的事情吧。日後說不定也會在沙龍裡舉辦拍賣會，從現在開始習慣被問東問西比較好喔。」 「是、是的，我會努力的！」 雖然她對畫畫傾注了滿腔熱情，但看起來並不是擅長社交的類型。身為一名年輕貌美的女性，未來可能會招來莫名其妙的嫉妒，或是被腰纏萬貫的商人及貴族暗送秋波吧。 雖說應該很少有人敢對梅爾菲娜的專屬畫家胡作非為，但貴族對待平民的態度往往會肆無忌憚。從現在開始習慣如何應對那些場面會比較妥當。 關於繪畫、關於出身地、關於洋裝的流行、關於教養——會遇到什麼樣的問題、該如何得體地應對回答，也是身為以手藝立足之人的重要工作之一。 ——雖然內心深處，其實也有一份希望她能隨心所欲地閉關作畫的心情就是了。 要是梅爾菲娜將她庇護在一隅、讓她一輩子只做自己喜歡的事，那再容易不過了。 然而，身為女性若要以工匠身分生存下去，光是那樣是不夠的。如果不靠實力與社交讓周遭心服口服，最終就只會淪為「因高貴身分女性的一時興起而被圈養的畫家」罷了。 她是引領後續眾多身懷才能之女性的先驅。雖然梅爾菲娜也覺得這有些苛刻，但仍希望她能成為一名無愧於一流工匠之名的人物。 「能和梅爾菲娜大人一起喝茶真是太開心了。啊，請問我可以邊畫素描邊喝嗎？」 「這當然不行吧？」 「是、是的！」 當事人卻與那種沉重的自覺相距甚遠，垂頭喪氣地因為被梅爾菲娜訓誡而顯得有些沮喪。 ——想必，保持這樣剛好吧。 一邊等待換上新茶、一邊有些害羞地笑著的夏洛特，已經沒有了剛相遇時那般心事重重的模樣，整個人散發的氣質也柔和了許多。 無論是打算以領主身分度過一生的梅爾菲娜，還是擁有公爵千金身分卻依然在工作的瑪莉，在某種意義上都必定會成為今後女性生活方式的示範案例，但日常生活卻與這般自覺無關地平淡流逝著。 夏洛特也同樣作為一名工匠，踏上了漫長的道路。 每當與梅爾菲娜四目相接，她便會目不轉睛、宛如要將人看透般凝視過來。那是彷彿連一瞬間、每一次呼吸都不想放過的強烈視線。 雖然多少有些被她的氣勢所懾，但夏洛特看起來對這樣的生活方式並無不滿。 沒錯，這樣大概就恰到好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