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489/ 489.微笑與假名 「真是非常抱歉，讓您特地跑這一趟。」 換上向伊爾瑪借來的衣服、剛洗完澡出來的貝羅妮卡，謙遜有禮地說道。 卸了妝、垂放下來的深藍色長髮長及腰際附近。她這副模樣完全褪去了身分不明的神祕貴族夫人的樣貌，讓人感覺像是在面對同世代的千金小姐，有種說不出的微妙不協調感。 「哪裡的話，我聽說您救了掉進河裡的孩子。身為恩卡領地的領主，我必須向您致上由衷的謝意。」 「嗬、嗬嗬。這只是我自己擅自採取的行動而已。請您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貝羅妮卡雖然用手貼著臉頰這麼說，但臉上的微笑隨即轉化為困擾的神情。 「以我現在這身打扮，再怎麼裝成熟也是徒勞呢。我從小就是這樣，明明知道必須冷靜行事，卻總有些衝動，實在不擅長貴族那一套舉止。」 帶著自嘲的這副神情，是自相遇以來第一次能從中窺見她質樸一面的表情。 貝羅妮卡肯定懷有某種意圖吧。雖然不知道那是否會對瑪莉亞、恩卡領地或北部帶來危害，但身為北部的領主之一，我認為自己不能輕易卸下防備。 然而，看著她雖然對方是個孩子卻也毫無顧忌地與少年一同泡在浴池裡，甚至毫不抗拒地穿上平民服裝的模樣，又覺得自己的看法似乎成了過分的惡意揣測。 ──我真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個人才好。 「那個……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來點熱茶嗎？」 「啊，非常感謝妳。讓伊爾瑪小姐來回奔波廚房這麼多趟，真是抱歉。」 「哪裡，您別這麼說！本來要是能帶您去大眾浴池就好了……」 「不，在身體凍到那種程度的情況下，必須從接近人體體溫的溫度開始一點一點地暖和起來纔行。能送到這裡來真是幫了大忙。」 「伊爾瑪，如果有葡萄酒的話，能不能用鍋子煮沸後加點蜂蜜端給夫人呢？如果沒有的話，就在茶裡加點蜂蜜端給她吧。」 「葡萄酒的話，秋天釀造的還有剩。我這就端過來。」 「啊，既然如此，能請妳也給那孩子準備一份加了蜂蜜的牛奶嗎？聽說身體徹底凍僵之後，攝取一些甜食比較好。」 看著比起自己始終優先顧慮孩子的貝羅妮卡，伊爾瑪和弗裏茨都向她投以混雜著惶恐與憧憬的目光。 在體溫急速下降後容易引發休克症狀，因此為了恢復體溫，在接近人體體溫的溫水裡長時間浸泡是最合乎道理的。在這個季節熱水很快就會冷卻，所以只能採取反覆燒水並一點一點添加熱水的方法。 另外，身為恆溫動物的人類，身體會自然地試圖提升體溫。此時會消耗大量血液中的糖分，容易造成低血糖。在暫時恢復後，也必須注意保暖並攝取溫熱且帶甜味的飲品。 不論是讓孩子吐出積水並嘗試急救復甦成功這點，還是這些知識，都足以證明她確實擁有豐富的知識。 「安託萬夫人對急救處置很精通呢。我也聽說您讓停止呼吸的孩子恢復了氣息。」 「是因為有需要才學的，實際上並沒有太多派上用場的機會，能順利救回真是太好了。」 「這次的事情我會下達封口令，嚴格交代大家務必保密。絕不能讓安託萬夫人的尊嚴受到任何損傷。弗裏茨，一定要向全村傳達清楚，今天恩卡村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是，一定辦到！」 「所幸現在是冬天，外地商人的往來有所減少，但還是有冬季留宿在這裡的人，話題傳開只是時間問題吧。那邊我會親自鄭重叮囑。甚至做好萬一走漏風聲，就暫時凍結所有商業往來的心理準備。」 雖說是緊急事態，但將除了丈夫與女性僕從外絕不允許被任何人看見的貴族女性貼身衣物模樣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這種事一旦傳揚開來，可就不是單純的醜聞那麼簡單了。 她將會受到貴族社會的千夫所指，甚至連貝羅妮卡的孩子和父母兄弟都可能遭到冷眼相待。事情就是如此嚴重。 「請您千萬別在意，領主大人。我無論被誰說些什麼都無所謂的。」 「那可不行，安託萬夫人。」 「不，真的沒關係的。讓領主大人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對身為受您接納的客人的我來說，反而是恩將仇報了。」 說著，貝羅妮卡露出一絲猶豫的神色，像無可奈何似地輕輕嘆了口氣。 「請您千萬不要生氣喔。安託萬這個姓氏，並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能感覺到身旁的瑪莉亞倒抽了一口氣。身後待命的兩位騎士……特別是歐古斯特身上，傳來陣陣令後頸刺痛發麻的冰冷緊繃感。 連在後方的梅爾菲娜都能察覺到的程度，隔著桌子正對著他們的貝羅妮卡卻一副完全沒注意到的模樣微笑著。 「安託萬是我出生時被賦予的名字。那個家族也早已斷絕，如今連是否還有紀錄留存都很難說，而且本來在我的出身地就是很常見的姓氏，因此應該沒有人會將它與現在的我聯想在一起。我絕沒有欺騙領主大人或公爵閣下的意圖，但對於造成這樣的結果，我致上深深的歉意。」 貝羅妮卡的說法是這樣的。 她原本打算前往北方，但在途經的城鎮卻被以「不能讓女性獨自一人前往前方」為由攔了下來。實際上，冬季的出行伴隨著極大的危險，就算是習慣旅行的商人，一旦開始積雪，也會回到自己的據點度過，直到融雪為止。 物流停滯，人們期盼著春天的到來，默默靠著入冬準備的有限物資度日。這也是冬季被稱為沉寂季節的緣由。 「正當我以為旅程只能到此為止時，令弟主動前來搭話，說他正好也要前往北部。雖然一眼就能看出魯道夫大人是位貴族，但他舉止間流露出的紳士風度十分顯著，所以我便接受了一同同行的提議。那時我並不知道他既是公爵閣下的義弟，也是領主大人的親弟弟。」 在短暫停留的地方，或是對同行旅伴使用假名，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梅爾菲娜和亞力克西斯去旅行時，在人前也不會互稱對方的名字，若是被問及姓名，想必也會使用非本名的名字。 「為了追尋過去的足跡，懷著懷念往昔的心情，我便自稱安託萬。被這樣稱呼既令人懷念又感到高興，但漸漸地就變得越來越難以啟齒……」 雖然看起來有些尷尬，但她說起話來毫不遲疑，就像昨天在餐桌上講故事時一樣，流暢地傳入耳中。 「白天看著村莊發展的模樣，我深有感觸。到了春天，應該會有很多人來到這片富饒的土地打工吧。對平民來說，當天有沒有工作有時攸關性命。限制商人的行動，無異於將處境更窘迫的人們逼入絕境。生命的重量並無貴賤之分，但要用一條命去換取這樣的代價實在太過沉重了。因此，請務必將我的名譽置之度外吧。」 雖然她態度莊重地低頭致歉，但貝羅妮卡在此刻坦白這項情報，反而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貝羅妮卡而言，坦白這是假名並沒有任何好處。反而因為她這麼做，梅爾菲娜便不必對視情報如自身血液般重要的商人實施無理的情報管制，也不會妨礙到恩卡領地的商業與物流。 這樣一來，反而是又欠了貝羅妮卡一份人情吧。 ──但是，那也代表…… 貝羅妮卡帶著虛幻飄渺的微笑，說出了理所當然的一句話。 「若是領主大人希望的話，我立刻就會離開宅邸。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還請原諒我無法報出現在的家族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