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490/ 490.斥責與解決方案 換上寬鬆不合身的衣服後,剛纔在裡面和貝羅妮卡一起泡在木盆裡的少年神情尷尬地探出頭來。 那是個十歲左右、留著茶色頭髮的少年,皮膚曬得很黑,臉頰上散落著雀斑。或許是因為大人們大驚小怪而感到畏縮,他縮著下巴,手指在肚子前扭捏地絞著又鬆開。 「尼祿,快向梅爾菲娜大人問好!」 平時對待梅爾菲娜總是溫和親切的伊爾瑪用嚴厲的聲音斥道。被喚作尼祿的少年身體猛地一顫,只是支支吾吾地動著嘴脣。 「伊爾瑪,不用這麼生氣。他才剛經歷過可怕的事呢。」 雖然不像瑪莉亞那樣容易釋懷,但梅爾菲娜自己也有個相當活潑好動的弟弟魯道夫,所以她知道小孩子有時就是會胡來。只要他能好好反省,下次阻止年幼的孩子們玩同樣的遊戲就行了。 然而不只是伊爾瑪,連弗裏茨也用僵硬的聲音說了句「不」。 「梅爾菲娜大人……雖然非常惶恐,但這件事能否交由我們處理呢?」 「我們絕不會讓梅爾菲娜大人再為此費心勞神。」 「弗裏茨?」 咳咳,身後響起一聲清喉嚨的聲音。越過肩膀回頭望去,塞德里克和歐古斯特正互相對視著。 簡直就像在互相推託誰來開口說出難以啟齒的話一樣。 「那個,歐古斯特。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雖然有些抱歉,但比起塞德里克,歐古斯特更會把難以啟齒的話說出口。被指名詢問後,這位護衛騎士露出了些許為難的神情。 「……這不僅讓貴族夫人做出了危險的舉動,還勞動了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大人,因此按照慣例,即使是小孩子恐怕也無法輕罰了事。」 「我只是來接安託萬夫人的呀?而且這次的事情是意外吧。」 「平民因為橫穿過貴族面前擋了路而被當場斬殺無禮之徒的情況,也並非罕見。」 「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是小孩子其實並無太大關係。如果不追究不懂事的孩子,那就會追究怠於管教的僱主或是父母的責任……」 聽到塞德里克的補充,弗裏茨和伊爾瑪都面無血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的表情顯示出,他們比梅爾菲娜更深知貴族這種存在的恐怖。 弗裏茨身為恩卡村的村長,不能不向梅爾菲娜報告發生的事端。然而在他的內心深處,或許也曾希望事情不要演變成像這樣親自趕來的情況。 過去剛來到恩卡地區時,塞德里克曾經一腳踢飛觸碰到梅爾菲娜手的羅德。自那之後經歷了許多事,塞德里克的舉止也變得溫和了許多,但作為騎士、作為貴族,正確的恐怕依然是塞德里克那一邊。 ――該怎麼辦纔好呢。 若只是涉及梅爾菲娜本人的事情,要不予追究並不是什麼難事。畢竟恩卡地區是梅爾菲娜的領地,所有的管理運營全憑梅爾菲娜裁量。 然而,若是輕易地說原諒少年,就等於是輕視了貝羅妮卡。 正當她陷入沉思之時,敲門聲響起,讓她猛地抬起頭來。一直關注著事態發展的老闆娘們其中一人打開了門,一對壯年男女便連滾帶爬似地衝了進來。 「尼祿!聽說你掉進河裡了?!」 「爹、娘!」 先前一直默不作聲的少年喊出聲來,眾人便明白他們是少年……也就是尼祿的父母。兩人看見尼祿時雖然一瞬間露出了鬆了口氣的表情,但父親隨即掄起手臂――重重地揍了尼祿一拳。 那還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被有著農民健壯體格的父親使出全力一揍,輕而易舉地便被打飛了出去。他撞翻了好幾個木桶和陶罐,發出劇烈的聲響。 「住手!」 「梅爾菲娜大人!萬分抱歉!」 在梅爾菲娜站起身出聲喝止的幾乎同一時間,尼祿的父母便當場雙膝跪地,頭深深地磕向地面。 「這份責任,我們甘願承擔任何懲罰!真的非常對不起!」 被那種聲勢震懾住,梅爾菲娜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僵在原地。 當著貝羅妮卡的面,她無法說出不用放在心上這種話。 她必須趕緊過去查看尼祿的情況。 該做的事與該說的話無法協調一致,令她心裡感到十分難受。 在梅爾菲娜呆立在一旁的同時,瑪莉亞弄響椅子猛地站起身,快步跑向尼祿。歐古斯特也立刻跟了上去。 「……請把頭抬起來。這樣的話,連話都沒法談了吧。」 因為自己沒能立刻行動的窩囊而緊緊握住雙手,梅爾菲娜努力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安託萬夫人。您希望他們做出怎樣的補償呢?」 「這個嘛……」 她將手貼在臉頰上,面露難色地歪了歪頭。這種舉止是貴族女性用來表達對當前狀況感到不悅的典型動作。 「將好不容易救下的性命隨手處死,未免辜負了我挨凍受罪的意義。但話說回來,我也不認為平民有能力做出賠償。」 「我們願意交出恩卡地區的土地。那個,曾有商人開出相當高的價錢問我們願不願意轉讓租地權……我想應該是有相應價值的。」 「放棄了土地,今後你們一家要怎麼辦?」 「等到春天,我們就離開恩卡地區。」 「給梅爾菲娜大人添了這麼大的麻煩,我們連明天開始該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了。」 父母兩人的眼裡都泛著淚光,淚水濡濕了臉頰。 對於開拓民來說,賭上自己的人生去開拓的土地,就等同於自己的血肉。 雖然不知道能賣出多高的價錢,但說出放棄土地這句話,份量是極其沉重的。 「……在恩卡地區,梅爾菲娜大人深受眾人的敬愛。對大人的客人做出無禮舉動的家庭,是不會有人願意理睬的。」 聽到弗裏茨的話,梅爾菲娜差點脫口而出自己並不希望變成那樣,但這句話最終還是卡在喉嚨裡沒有說出口。 梅爾菲娜不希望看到那種結果,這一點就算不說出口也應該是顯而易見的。 而且,就算由梅爾菲娜代為承擔賠償也解決不了問題。他們所看重的是該講的道理與體統,這樣做只會讓他們被貼上更加「勞煩領主」的標籤而已。 「我是外地人,就算拿著恩卡地區的租地權也沒什麼用處。而且我在春天到來之前就會離開這裡,也沒辦法去和商人交涉。話雖如此,若要拿性命來賠償,那可就真成了單純白白挨凍,所以把尼祿小弟作為農奴賣給我,應該是最符合慣例的做法吧。」 貝羅妮卡將目光轉向梅爾菲娜,揚起嘴角微笑著說道。 「不過,這就傷腦筋了。如同剛才所說,我在春天之前就會離開此地。在這樣的季節裡,我無法帶著孩子一起旅行,可以想見好不容易到手的農奴很可能在半途喪命。――因此,不知領主大人是否願意從我這裡買下他的人身呢?」 「!好的,當然,只要夫人覺得這樣妥當的話。」 「那麼,尼祿小弟今後就是領主大人的所有物了。絕對不能隨意對他動手,也不允許對他採取歧視的態度哦。」 尼祿的父母大概理解了貝羅妮卡這番話的意思,在發愣了片刻之後,淚水頓時奪眶而出。 「謝、謝謝您,謝謝您!」 「這份大恩大德,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農奴的人身可以用三枚金幣贖回。 對平民而言這絕不是一筆小數目,但如今恩卡地區的景氣持續蒸蒸日上。從春天到秋天會有許多勞工前來做外地工,需要喫飯的人口增加,只要向他們出售糧食,或是批發食材給擺攤做生意的人,就能獲得相當豐厚的利潤。 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把錢還給梅爾菲娜,而且在還清之前,由於他是梅爾菲娜的所有物,任何人都不被允許對他粗暴以待。等還清款項之後,在道義上也就算是把事情圓滿交代過去了。 弗裏茨和伊爾瑪,以及在場的老闆娘們,也都眼眶泛淚,伸手擦拭著淚水。 尼祿是在恩卡地區擁有租地權的父母的孩子……也就是說,是道道地地的恩卡地區本土孩子。他們是從貧困時期就相依為命生活至今的同伴,無論表面上擺出多麼嚴厲的言詞和態度,心裡肯定都是無比擔心的。 ――真是個不得了的人啊。 在剛才那種僵持窒息的氣氛中,她竟然在轉瞬之間就想出了一個面面俱到、皆大歡喜的方案。 ――這就是,神殿的最高負責人,大神官貝羅妮卡。 梅爾菲娜發自內心地覺得,這絕對是一個不想與之為敵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