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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6. 姊弟與可能存在過的未來

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


「我很幸福喔,魯道夫。我在這裡發誓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意願,絕非受任何人強迫。」
「是的。只要看過這片領地,我就充分理解了。不,當我在領都、在公爵邸受到迎接時,就已經不再擔心了。」


魯道夫說著,眼神微微遊移,隨後故意乾咳了兩聲。


「那個,因為在公爵家內宅正門最顯眼的地方,掛著姊姊的畫像。」
「我的?」


若說有什麼頭緒,那就是夏洛特所畫的梅爾菲娜畫像了。交件後送給亞力克西斯的畫作,看來似乎被裝飾在玄關了。


「那個人真是的,明明說過要掛在自己的私人房間裡的。」


展示家族肖像畫對貴族來說並非罕見之事,但裝飾在內宅——也就是貴族傢俬人玄關入口處的,大抵是當代家主或其家族的畫作。只掛著妻子單獨一人的畫像,至少梅爾菲娜也從未聽說過。


「不,似乎是因為接到了我來訪的通知,所以在停留期間特地移過去的。我想那大概是考慮到放在那裡就能隨時看到的體貼吧。……畫中的姊姊非常美麗且凜然,僅僅看著,彷彿就能體會到這三年來妳在北部是如何度過的。我的不安只是杞人憂天,姊姊在北部一定過得很幸福,這一點我一眼就明白了。」
「魯道夫……」
「所以,我已經不再想著要把姊姊帶回去了。請妳放心吧。」


當魯道夫對著瑪莉有些尷尬地笑著這麼說時,瑪莉一如既往地帶著沒什麼情緒起伏的表情,簡短回答了一句「那太好了」。


「畢竟被奪走梅爾菲娜大人而化為惡鬼的兄長大人,我可沒有自信能阻止呢。」


雖然覺得說成惡鬼未免太誇張了,但不知為何魯道夫反而一副深有同感地跟著點頭。


「真是的,我本以為貴族夫妻多少都是為了守護領地而共享利害關係的對象,但義兄對姊姊的熱情,那個,實在讓我被狠狠閃到了。甚至讓我產生想請他卸下冰之公爵之名,把爆炎貴公子這個讓我害臊的稱號讓給他的念頭。」
「你呀,現在還被人用那種稱號稱呼嗎?」
「又不是我自己自稱的!自從獲準出入宮中以來,都是千金小姐們自顧自地那樣竊竊私語罷了。」


魯道夫擁有南部領主血統常出現的火之魔力,而且那份力量非常龐大且華麗。他能隨心所欲地操縱鮮豔色彩的火焰,過去也曾讓梅爾菲娜看過火焰之花。


「明明只是在小孩子的遊戲場合發脾氣而已呢。」
「請忘了吧。對我來說也是極度不情願的事啊。」
「……呵呵,是因為沒出現傷者才能以不情願就帶過喔。要知所剋制啊。」
「那當然,自從那次之後我已經三番兩次地告誡自己了。」


笑過之後,魯道夫的表情突然一垮,扭曲了起來。那神情與小時候忍著不哭時的樣子重疊在一起,讓梅爾菲娜皺起了眉頭。


「魯道夫?」
「姊姊,我們能兩個人單獨談談嗎?這說不定會是最後的機會了。」
「那倒是無妨……」


無論是魯道夫還是梅爾菲娜,身為高階貴族都習慣了身邊有人在的場合。許多貴族甚至不把僕從算作「人」。


雖是姊弟,但男女單獨相處的習慣幾乎也是沒有的。成年之後更是如此。
正因如此,既然魯道夫特意這麼說了,想必是有無論如何都想單獨談談的事吧。


一如往常,最先起身離席的是瑪莉。


「我先回房間了。」
「我送您到門口。」


羅蘭如此說道,塞德里克雖然露出了些許猶豫的神色,但還是說了聲會在餐廳門前守候後走了出去。


平時餐桌旁總是圍坐著不少人,因此像這樣只剩下兩人時,總覺得有種冷清的氛圍。


「能像這樣和姊姊兩人單獨相處,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是啊,一年當中我和你只有半年在一起,而在王都的那段時間裡,也沒什麼機會呢。」


雖說在包含社交季的秋天到冬天這段期間都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身為大領主的克勞福德家的城中宅邸規模極大,連同庭園算進去的話,以前世的感覺來說差不多有一所小型學校那麼大。


以貴族的情況來說,規定要共進的餐點也只有晚餐,早餐多半是不喫或者在自己房裡簡單解決,午餐除非特意協調時間,否則大多也是各自用餐。


一年當中有半年在城中宅邸裡只有梅爾菲娜和母親蕾蒂娜身為主人一家生活著,但蕾蒂娜幾乎每晚都出門參加晚宴或看戲,春天和夏天與母親共進晚餐的記憶幾乎沒有。只不過,在魯道夫停留期間蕾蒂娜也相對減少了外出,因此梅爾菲娜關於家庭時光的記憶,總是與弟弟相伴。


「姊姊,我一直、一直都想向姊姊道歉。」
「咦?」
「父親和母親只對姊姊態度異常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就算想著為什麼會這樣,卻遲遲不敢開口詢問,只有違和感不斷擴大……即使如此姊姊依然對我非常溫柔,所以我便對此撒嬌依賴,一直裝作沒看見這個問題。」
「這並不是你的錯喔,魯道夫。……這句話,我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


她並不打算說什麼完全沒有複雜情緒的漂亮話。看著弟弟作為繼承人備受珍視,明明流著相同的血脈,卻與自己不同、深受父親與母親的疼愛,確實也有感到痛苦難受的日子。


這並非魯道夫的錯。梅爾菲娜打從心底這麼認為,也絕不想讓弟弟知道自己那種醜陋的嫉妒。剛才脫口而出的那些話,要是換作在王都時,無論有多麼動搖,也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


正因為現在很幸福……正因為那些日子在自己心中已經成為過去,原本緊緊蓋上的蓋子才會產生了縫隙,真是諷刺的事。


「我是個卑鄙小人,也是個膽小鬼。我無論何時都不想被姊姊討厭。不想因為說了不該說的話傷害到姊姊,從而被疏遠。我暗自算計著,只要當個遲鈍又天真的弟弟,姊姊就會無奈笑著原諒我。明明知道姊姊付出了多少努力,我卻既沒有深入探詢姊姊內心的勇氣,也沒有向父親和母親提出異議的覺悟。」
「魯道夫……」
「我本以為只要自己變得更有力量、身體長得更大,總有一天能夠拯救姊姊。然而,當我在深秋前往城中宅邸時,姊姊的身影卻早已無處可尋,還被告知早在半年前就已經嫁到了北部……簡直就像、姊姊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彷彿無法壓抑住激動的情緒一般,他用握緊的拳頭重重捶在桌面上。那隻拳頭正劇烈地顫抖著。


「魯道夫,已經夠了。」
「姊姊!」
「沒關係的。真的,已經不要緊了。」


來到北部的第二年冬天,曾有過一個獨自放聲痛哭的夜晚。


承認了自己是不幸的,不被愛、努力得不到回報、終究沒有被任何人所需要,覺得這樣的自己太過可悲,而嚎啕大哭。


在那時,她深刻體會到了。深深烙印在心中的傷痕往後或許也不會消失。偶爾想起來時還會隱隱作痛,或許必須一輩子與那份痛苦共存。
那是來到北部後,珍視的事物不斷增加、被周圍的人所珍惜,因而終於能夠正視並接納過去一直無法承認的痛苦與悲傷的夜晚。


「我很幸福喔。因為現在很幸福,所以過去的事真的已經無所謂了。」


魯道夫總是開朗、無憂無慮,也很黏梅爾菲娜。高興地呼喚著姊姊、閃爍著紅色雙眸奔跑過來的弟弟,對梅爾菲娜而言是唯一稱得上是家人的存在。


「你也別再去想對不起我、非得拯救我之類的心情了。——你和我,都已經被折騰得太夠了。我們兩個人都已經是大人了,作為姊弟,可以不必顧忌任何人、自由自在地生活喔。」


再過一陣子,魯道夫為了學習領主的工作,大概會被委派去統治某個領地吧。為了培養他的人脈,身邊任用的大概也不會是老僕人而是年輕一輩,梅爾菲娜的信件想必也能切實送達。


在遙遠的未來,甚至可能迎來以克勞福德侯爵與奧爾多蘭公爵夫人的身分在王都重逢的一天。


「你能有這份心意,姊姊是不會忘記的。今後我也會寫很多信,每當有好事發生時一定都會告訴你。哪怕只是偶爾也好,你也要回信喔。」
「我可是一直都在寫信喔。但是,姊姊要是收到了信就絕對會回信。所以,那些信肯定根本沒有送到妳手上吧。」


看來魯道夫也察覺到了這種可能性。而且既然連魯道夫的信件都被壓了下來,想必是克勞福德家的管家或女管家,以及與他們親近之人的手筆吧。


能夠向他們下令的,只有家主或其夫人而已。


——被當成了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呢。


父親和母親為何要如此疏遠自己,梅爾菲娜並不明白。


不過,無論有什麼樣的內情,對梅爾菲娜來說也已經無所謂了。
珍視之物早已多到雙手難以抱攬。


「如果赴任地點定下來了要跟我聯絡喔。我一定會寫信給你的。」
「好的。我一定會附上新土地的花朵寄給妳的。」


將手帕遞給滿臉淚水與鼻涕、邊哭邊笑著的魯道夫。


平時就算表現得像個一本正經的紳士,終究還是個可愛的弟弟。


「而且,我還會在北部停留一陣子。趁著這段期間,我要多多向姊姊學習優點,活用在我的將來上喔。」
「是呢。要是你能變得再可靠一點,我也就能放心了呢。」


開完這樣的玩笑後,姊弟倆的密談便宣告結束。親手重新泡了茶並喚來門外的塞德里克,稍微歇息片刻後,便在餐廳前與魯道夫道別。


「瑪莉亞她們,還在談話嗎?」
「恐怕——」
「那麼,就非得去幫忙不可了呢。」


魯道夫曾說過,貝羅妮卡答應過會成為拯救梅爾菲娜的助力。


『從這裡可以推測出的,是聖女大人攻陷了公爵閣下這樣的模式。』


尤里烏斯說出這句話,也不過就是昨天的事。


在「瑪莉亞」攻陷了亞力克西斯的路線中,梅爾菲娜與亞力克西斯離婚——婚姻被化為白紙,進而前往貝羅妮卡領域的修道院。那就是在《心之國的瑪莉亞》的亞力克西斯路線中,「梅爾菲娜」所步上的道路。


魯道夫無從知曉的、或許曾有可能存在的「梅爾菲娜」的未來可能性,貝羅妮卡究竟知曉到什麼地步呢?


邁步走上通往二樓的階梯,宛如踏上了命運的階梯。她心中有著這樣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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