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01/ 501.通往喜悅的道路與燈火 北部的冬季厚重雲層覆蓋天空,一旦入夜便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魯法斯命人準備的魔石燈雖能如撕裂黑暗般照亮周遭,但在那光芒的前方,卻是一片不知潛藏著什麼、彷彿要將人吞噬的無盡黑暗。 在這般昏暗之中,根本無法讓馬匹以原本的速度奔馳。更何況這是一條積雪被踩踏結實的險惡道路。萬一失足摔下馬來,那就全都完了。 「該死……」 他因焦躁而低聲咒罵了一句,隨即緊抿雙脣。無謂的開口只會讓刺骨的寒氣過度湧入肺部。移動的距離絕不算短,哪怕是微小的消耗都應當避免。 況且,馬是非常纖細的生物,能敏銳感知騎乘者的情緒。光是在黑暗中奔馳負擔就已經很大了,不能再做出讓牠承受更多壓迫感的事。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傻事。討伐遠徵中最該留意的,就是防止移動過程中的消耗。就算在前往恩卡地方途中的幾座村莊或城鎮更換馬匹,也不可能徹夜不眠不休地一路狂奔;就算做到了,抵達時若是精疲力竭,也毫無意義。 趁著天亮時照常行進,終究纔是最妥善的選擇。梅爾菲娜既聰慧又謹慎,絕不好勇鬥狠。既然她發出了求救,在自己抵達之前就必定會爭取時間。那麼自己該做的,就是帶著萬全的戰力趕抵恩卡地方。 什麼纔是正確的、該做些什麼,他心知肚明。即便如此,心中焦急難耐,就算自知愚蠢,他依然選擇了能稍微縮短一點時間的做法。 他緊咬後槽牙,強忍著那令人目眩的焦慮與焦躁。 於是,心中那個冷笑的自己在耳邊低語:到了這個地步,本就不該奢求什麼重要的事物。 不斷重複著失去的痛苦,難道你還沒學乖嗎? 僅僅是守護眼前現有之物,對你而言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才對。軟弱、溫柔、愛情,你明明知道一旦得到,失去時只會痛得更加刻骨銘心,卻還要重蹈覆轍嗎? ──吵死了。 他親口否定了自己內心的聲音。 即便心知肚明,也無法抑制這份渴望。無論想像中未來的痛楚多麼撕心裂肺,他也無法不去愛她。 前往恩卡地方時,胸中開始充盈著甜蜜喜悅,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自從梅爾菲娜帶來了玉米的大豐收之後,不僅是恩卡地方,周邊的村莊也因為出貨人手的需求而從不愁沒有工作,將以此為報酬獲得的糧食帶回各自的村莊,順利度過了嚴重的饑荒。過去明明是越往北走就越發貧困,如今連接恩卡地方與索阿拉索恩的街道已大幅拓寬,散佈其間的村莊與城鎮受惠於往來旅客的留宿與物資流通,日益繁榮富足。 景氣的好轉營造出明快的氛圍。街道上往來交織的活力笑語,人們健康的步伐。四處奔跑、氣色紅潤的孩子們,以及迴盪著婦女們熱鬧喧笑的城鎮,都讓人聯想到光明的未來。 偶爾途經那些村莊與城鎮,一步步地拉近與梅爾菲娜的距離。明天早點出發應該能抵達那座村莊吧,後天稍微勉強趕一下路,天黑前能否抵達領主官邸呢?他雖然注意到隨侍在側的親信騎士總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這樣的自己,卻仍刻意裝作沒看見。 無論是在作為家人心靈相通之後,在得知她的脆弱之後,還是在察覺到自己深戀著梅爾菲娜之後,每當走在這條路上時,胸口總是溫暖無比;每向前邁進一步,就彷彿將身為奧爾多蘭公爵的鎧甲一片片卸下一樣,讓內心變得柔軟。 那段距離,如今卻令人無比焦躁難耐。 就連早已走慣的街道,僅僅因為是黑夜,便宛如陌生的道路。這條通往喜悅的道路,如今越往前行,越讓人產生焦躁正在侵蝕心臟的錯覺。 他一邊甩開不時襲來的這種感覺,一邊策馬奔馳。不時在呼嘯的狂風聲中猛然回過神來,放慢奔馳的速度,隨後又忍不住心急如焚,如此周而復始。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察覺到,黑暗的另一頭點亮了光芒。 時間已經來到夜色最深沉的時刻。在連月亮都未露臉的這種夜晚,本不該看得見光亮。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因過度不安而發了狂,或是在策馬時做起了夢,但隨著不斷前行,那道光芒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耀眼。他自然而然地注視著那個方向前進,不久便看清那是在高高搭起的木架上燃燒著的烽火烈焰。 烽火原本是用來以火光或煙霧向遙遠之地傳遞信號的。在騎士團中,也是藉由煙的顏色或火勢大小來向其他部隊傳達補給或救援訊號。 然而這裡原本應該沒有這樣的烽火臺才對。 雖然周圍堆砌了石塊以防火勢蔓延,但不知是否在點火後便離開了,四周並沒有人的氣息。大概是毫不吝嗇地投入了粗大的柴薪吧,火焰熊熊燃燒,看樣子直到早晨火勢都不會減弱。 燃燒的烈焰旁十分溫暖,馬匹像是放鬆了緊繃的情緒般噗嚕嚕地甩了甩頭,讓他回過神來。 從那之後,街道沿途點綴著點點燈火。他再度策馬奔馳。雖然只往前走了一小段路,那團火光便漸漸遠去,但方纔那幾乎要將一切掩蓋的龐大不安,已然煙消雲散。 掠過幾座烽火臺旁之後,不久在格外巨大的光芒前方,亮起了一盞微小的燈火。在與烽火臺大小截然不同的光亮旁似乎站著人,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為了打信號而將那盞微小的燈火繞圈揮動著。 筆直朝那裡前進後,便聽見了與深夜毫不相稱的、眾多男人的說話聲。 他吐出一口氣,勒住馬匹。手持魔石燈的男人們所站立的地方,是沿街最近的一座村莊。 「來了!真的來了!」 「喂,快準備熱水!」 「快去叫村長!」 伴隨著男人們的呼喊聲,人們紛紛湧上前來,在他下馬後,立刻有人拿來毛毯披在馬身上。正當他愕然看著這一幕時,一名年紀尚輕的男子怯生生地朝他走近。 「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喝點熱茶……」 「啊啊……。來到這裡之前,沿途有許多座烽火臺,是你們設置的嗎?」 聽到問話,遞出冒著白濛濛熱氣杯子的男子如釋重負般放鬆了表情。 村子各處都點著火,高處的建築物上還懸掛著持續點亮的魔石燈。儘管魔石的消耗很少,但使用魔石的器具本身是非常昂貴的物品。像那樣一直掛在外面任由風吹,在平常根本是難以想像的事。 「是的,不久前自稱恩卡地方管家的人前來告知,說公爵家的人遲早會經過這裡,希望我們能幫忙配合,讓人在夜間也能辨清方位」 「我們商量著,既然會在夜間趕路,或許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在弄清狀況之前,大家決定夜裡絕不能讓火熄滅」 「若是您要休息到天亮,房間和替換的馬匹我們都已經準備好了」 或許是對貴族和騎士心存畏怯,村民們的聲音雖然內斂拘謹,但依然不同於那些只會低頭等待風暴過去的平民。 居住在這條街道沿線的人們,或多或少都一定受惠於恩卡地方。即使在不明白發生何事的情況下,他們僅憑侍奉那位領主之人的隻字片語,就全力以赴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他從懷中解下佩劍,向自稱村長的男子展示劍鞘上刻印的公爵家紋章。在男人們手持的魔石燈照耀下,紋章清晰地映現出來。 「公爵家必定會回報你們的付出。我以我的名義起誓」 「是、那個……實在是不敢當」 「太陽一出來我便會立刻出發。在那之前能借個地方讓我休息嗎?」 「是的,馬上為您安排!」 「我們也會立刻準備好餐點,讓您能馬上享用!」 村民們像是放下心來似地鬆了口氣後,發出了熱鬧的喧聲。在那陣聲浪之中,還夾雜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的低聲呢喃。 他被領進一間烘得暖洋洋的房間裡躺了下來。在黑暗中奔馳的緊繃感一解除,沉重無比的疲憊便化作睡意席捲而來。 稍微休息一下,等日出後便再度向北前進吧。 這是一段不斷在失去的人生。那些記憶絕不會輕易褪色。害怕可能再次失去的恐懼依然冰冷地潛藏在腹部深處,焦急的心情與恐懼都並未消失。 然而,這裡終究是通往喜悅的道路。 她一路點亮的人們的希望,將會引導著自己。 只要相信這點,奔馳向前即可。 在黎明到來前的短暫時光裡,於沉如泥淖的睡眠中所見到的希望,宛如在即將染黑的胸口上綻放的白花一般,切實地烙印在亞力克西斯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