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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6.米與餐席間的爭執

「最近領主宅邸裡挺忙亂的呢。」

帶著苦笑這麼說的時候，是剛用完早餐、正在執務室喝茶之際。

領主宅邸的日常，便是與為數不多的僕人一同用早餐、辦公，其間穿插著能夠悠閒度過的日子，雖然忙碌卻也過得愜意，向來都是如此。身邊圍繞著不用顧忌拘束的對象，身分尊卑也相對寬鬆，因此梅爾菲娜平常也只穿著稍顯優質的洋裝度日。

魯道夫前來拜訪，發生了貝羅妮卡那一檔事，等查明那暫且不是迫在眉睫的危機、總算能稍微喘口氣時，以孃家正式使者身分前來的艾裏亞斯又到了。

結果，梅爾菲娜不得不再次整肅作為公爵夫人最低限度的儀容，瑪莉也繼續維持著公爵千金應有的裝扮。

「禮服真的非常不適合辦公呢。不但要小心翼翼不讓墨水弄髒袖子，而且本來就很難活動。感覺唯一的優點，大概就只有多虧了馬甲，坐在書桌前時姿勢不會走樣而已。」

有外部的正式使者在訪期間，若是穿著太過隨意放鬆，很可能會被解讀為沒有款待之意，或輕視對方。

也因為這樣，艾裏亞斯停留期間，她便持續保持著公爵夫人模式。

魯道夫用完早餐後，便如先前宣告的那樣帶著艾裏亞斯出門巡視恩卡地區。
由於今天決定暫停鍛鍊的威廉也一同隨行，因此還帶了護衛的騎士與士兵們，成了頗具規模的一行人外出。

她已再三叮囑過魯道夫，面對恩卡地區的居民時，絕不能因為對方是平民就擺出傲慢的態度；而威廉很清楚梅爾菲娜與恩卡地區人們之間的相處分寸，某種程度上應該能扮演踩煞車的角色。

梅爾菲娜要是能跟去固然最好，但考量到開春前作為領主的公務逐漸增加，加上新體制的運作也進入了最後關鍵階段，今天她便與瑪莉、塞德里克一起整天窩在執務室裡。

「只要在恩卡地區巡視上一整天，作為領主的梅爾菲娜大人有多麼出色便一目瞭然，我想艾裏亞斯大人也會感到滿意的。畢竟只要長了眼睛的人，就不可能看不出來。」
「瑪莉，妳會不會有點太誇張了？」
「我也贊同瑪莉大人的看法。」
「看來我不該說『瑪莉妳』，而該改說『我身邊的人們』才對呢。」

她苦笑著在春季麥酒的生產量文件上簽名覈准。

融雪之後，來訪的商人數量將會是現在所無法比擬的，領地內的消費量與出口量都會大幅增加，因此為了因應這些情況而確保大麥供應、啤酒花產量與庫存管理，以及逐漸增加出口量的生火腿出貨等等，除了日常公務之外需要裁決的事項非常繁多。

「玻璃的原料也需要更多呢。今年希望能再多添置一些木桶，所以也必須確保木材來源。既不能出現短缺，又不能過度囤積，調整起來還真有些棘手……」

雖然很在意弟弟與其隨從的事，但梅爾菲娜的工作終究是領主。在一邊做筆記一邊為即將到來的真正春天思索各項事務的過程中，那些事情也逐漸被推到了意識的角落。



　　　　＊　＊　＊



因為有客人來訪而編列了特別預算，最近領主宅邸的晚餐變得相當豐盛。

今天的菜色有以豬腿肉製成並佐以香草的烤豬肉，在酥脆派皮上色彩繽紛地擺放蔬菜與肉類的派餅。用雞肉捲起各式鮮豔春季蔬菜的雞肉捲、口感清爽的冷湯、奶油醬麵疙瘩，另外還有裝在籃子裡供眾人隨意取用的小巧白麵包。

雖然曾擔心艾德負擔過重，但他卻說能製作比平時稍昂貴的料理很開心；不過梅爾菲娜心中暗自決定，為了體恤他的辛勞，等宅邸恢復往日生活後，還是給艾德放一陣子假比較好。

「姊姊家廚師的手藝很棒吧？無論喫哪一道每次都讓我驚豔呢。」
「確實，如此出色的料理我還是第一次嚐到。由此便能深切體會到梅爾菲娜大人是多麼受到公爵家的重視。」

面對魯道夫語氣雀躍的發言，艾裏亞斯冷靜地回應。看來他似乎以為領主宅邸的主廚艾德是由亞力克西斯派遣過來的廚師。

廚師是一種工匠，其手藝越好，甚至會關係到其所侍奉之家族的家格門第。

某某貴族的晚宴料理極其出色的風評，身為貴族會引以為傲；挖角廚師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經歷過幾次挖角的廚師，其酬勞規模甚至能與身手了得的騎士年收入相差無幾。

梅爾菲娜再次切開捲著春季蔬菜的雞肉捲，沾了沾醬汁送入口中。

蔬菜徹底煮透並帶出了甘甜，肉質濕潤軟嫩，舌頭完全感受不到絲毫乾柴。若不是先將蔬菜煮過、捲上肉之後再用高湯以低溫慢慢加熱燜熟，絕對無法呈現出如此軟嫩的口感。以番茄為基底的酸味與鹹淡比例也完美無瑕，構成了一道渾然一體的佳餚。

若是告訴別人他並非從小到廚房當學徒修行，而是從苦力雜工一路將手藝磨練至此，恐怕只會被任何人嗤之以鼻當作笑話吧。

梅爾菲娜再次感到心滿意足，我們領主宅邸的廚師真是太優秀了。

「午餐我們是在路邊攤解決的。南部雖然也有各式各樣的攤販，但這裡的調味和料理方式相當不同呢。」
「是這樣啊。南部有什麼樣的路邊攤呢？」
「最常見的應該是料多實在的濃湯吧。自己帶容器過去的話，攤販就會按照一勺多少錢來賣。裡面的料是番茄、豆類、高麗菜再加上麥子，煮成帶點濃稠感的湯。有些還會加入麵粉揉成的小丸子，每家攤位各有巧思，非常有趣喔。」

湯品可以根據當下容易取得的材料組合做出各種變化，食材的各個部位也不會浪費，稱得上是極具平民風格的餐點。

據說靠近海邊的城鎮會放入魚肉，山區則會加入菇類，即使同為湯品料理也截然不同。

「啊，不過最近也開始流行起一些比較特別的食物了。艾裏亞斯，那叫什麼來著？就是把顆粒狀的穀物包入餡料緊緊捏成圓形，再淋上油之類的做法……」
「我想應該是叫作烘烤果實。」
「對，就是那個。原本似乎是某個地方的鄉土料理，當地出身的人在攤販上販售之後大受歡迎。因為外觀看起來像烤過的小果實，所以據說才被稱作那個名字。」

「會用到需要淋油程度的料理，對路邊攤來說相當奢侈不是嗎？」
「每一個都很小巧，大概兩口就能喫完的大小，應該是靠著薄利多銷來獲利吧。那確實是有點讓人上癮的味道。穀物口感Ｑ彈且帶著淡淡的甘甜，有著與麥子截然不同的風味。」
「……那該不會是用米做的料理吧？比起煮熟的麥子更軟、顆粒狀的白色穀類？」
「大概就是那個吧。畢竟是在其他地方很難見到的穀類，我記得當時也覺得很稀奇。」
「咦，有米……嗎？」

反應最大的是瑪莉亞，魯道夫見狀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瑪莉亞小姐也知道啊。因為需求量不大，產量似乎也不多，不過從羅瑪娜到南部一帶，有少量在種植喔。」

從魯道夫的說明來推想，被稱為烘烤果實的食物，似乎與前世被稱作義式炸飯糰的料理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東西。

義式炸飯糰是用高湯與配料煮成燉飯後，包入培根或起司等餡料捏成球狀，裹上麵衣油炸而成的料理。

「如果拜託安東尼奧的話，他能幫忙找找看嗎？」
「既然路邊攤有在賣，大概就能順著那個線索追查到銷路呢。等他下次來的時候，我們來委託他看看吧。」

沒想到梅爾菲娜與瑪莉亞的興致如此高昂，魯道夫似乎感到很高興，開朗地笑了起來。

「如果不介意的話，等回到南部之後，就由我個人致贈給姊姊和瑪莉亞小姐吧。」
「魯道夫大人。這種事情，怎麼能擅自——」
「送個人禮物給姊姊或朋友，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吧。一回到南部，就給我準備一整桶。」
「……謹遵吩咐。」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便利的事物、令人懷唸的事物樣樣匱乏，而米、味噌、醬油等更是其中的代表。

梅爾菲娜是在這個世界土生土長，因此不會感受到那種切膚般的痛苦；然而不論領主宅邸的伙食多麼美味，對某天突然隻身孑然一身來到這裡的瑪莉亞而言，想必有很多日子都深深懷念著日式料理吧。

看到她連用淺發酵味噌煮成的豬肉味噌湯、或是僅用鹽巴稍微揉捏過的白蘿蔔都喫得津津有味，得知有米的存在，想買來的心情便格外強烈。

「啊、那個……不用勉強也沒關係的喔？既然知道有這個東西，我想也可以請商人幫忙進貨。」

瑪莉亞見艾裏亞斯一副極其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反而感到過意不去而侷促不安。梅爾菲娜心中暗道「啊，這下氣氛不妙了」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艾裏亞斯，如果你對我的做法有異議，就乾脆明說如何？」
「以我的立場，絕不可能向魯道夫大人提出異議。」
「你這樣嘴上不說卻擺出一副不滿的態度，反而更令人不快。如果對我的做法有意見的話——」
「住手，魯道夫。」

梅爾菲娜厲聲制止，魯道夫便緊緊閉上了雙脣。

那張臉和孩提時代毫無二致，是一副明明滿腹怨言卻硬是忍耐著的表情。

「在用餐席間起爭執，可算不上是什麼有教養的舉止喔。」
「可是，姊姊……」
「在我的廚師為了款待客人而大展身手烹調的料理面前，請不要吵架。——米是我一直以來都希望能喫到的東西。知道似乎能找到進貨管道，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讓我高興了。謝謝你告訴我，魯道夫。」
「不……能幫上姊姊的忙，我也很高興。」

魯道夫像是在硬生生吞下什麼情緒般說道，接著收斂起鋒芒，重新開始用餐。

與身為隨從的艾裏亞斯之間的問題，必須由魯道夫自行思考決定。這也不是梅爾菲娜有權插手的事。

然而，她並不希望魯道夫與從小相伴至今的艾裏亞斯之間產生決定性的裂痕，而且起因還是因為自己。

這實在是一件令人困擾、滿懷憂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