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41/ 541.村民與混亂的場面 「哎呀哎呀，你們幾個，到底是帶了哪位客人過來啊？」 被叫著「奶奶」走出來的，是一位身材豐滿健壯的壯年女性。身材雖然略顯矮小，但氣色紅潤有光澤，茶色的頭髮在較低的位置挽成圓髻。 「因為他看著農田發呆，好像很冷的樣子，所以就帶過來了！」 「他的手凍得硬邦邦的喔，奶奶」 「冰冰的！」 「不，我……」 要是說自己甩不開年幼的孩子、就這樣被一路拖著過來，實在是太丟人了。就在艾裏亞斯正想著該如何掩飾時，看似孩子們祖母的女性露出一副傷腦筋的樣子說了聲「哎呀哎呀」，看向了艾裏亞斯。她的眼中明顯浮現著困惑之色。 「這個大哥哥好像住在梅爾菲娜大人那裡喔。在開往城館方向的馬車出發之前，讓他在這裡休息一下嘛」 「哎呀，是梅爾菲娜大人的客人啊！託比亞斯，你應該先說這個才對吧」 託比亞斯「嘿嘿」地笑了笑。當女性把門大大敞開時，艾法和克拉拉這兩個小女孩便拉著他的手。 「雖然是個簡陋的地方，但我馬上就去泡熱茶來」 「這邊！」 「啊，曾祖父！你有來啊！」 幾乎沒能說上幾句話，艾裏亞斯就再次半被拉扯著拽進了屋內。 如同大多數平民的屋舍一樣，這棟房子穿過門後，映入眼簾的也是設有爐竈的廚房以及供家人用餐的飯廳。 大半平民的家都只有這麼一個房間，如果還有其他房間，就屬於相當富裕的平民階層了。 以這點來說，這個家應該算得上相當富裕吧。偌大的飯廳即使容納十個人左右也綽綽有餘，桌子和椅子整齊地擺放著，爐竈也不是設在地面上，而是有專門用來烹飪的調理臺。一位蓄著純白鬍鬚的老人坐在那裡，懷裡抱著似乎才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看來也是這家的家庭成員。 因為有通往內側的門，看來房間也有好幾間。 大概是村子裡相當有地位的有力人士家吧。雖然發展過程相當強硬勉強，但既然都已經被請進來了，在這裡擺出不遜的態度很可能會讓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臉上無光。 「我是侍奉這片領地的領主大人之弟君的艾裏亞斯・馮・艾森哈特。在馬車出發前的這段時間，不知是否能讓我在這裡休息片刻？」 當他姑且先自報姓名後，這家的女主人還沒來得及回答，坐在桌旁的老人就發出了「喀當」的一聲巨響。驚訝地往那邊一看，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正瑟瑟發抖。女主人慌忙從老人手中接過抱著的嬰兒，隨即向艾裏亞斯深深鞠躬低頭致歉。 「原來您是貴族大人啊。我們家的孩子真是太失禮了，非常抱歉。我叫伊爾瑪」 「不，只是在我發呆的時候向我搭話罷了。那個……不要緊吧？」 蓄著濃密鬍鬚的老人，頭髮和眉毛也都很長，雖然看不清他的視線落在哪裡，但唯獨能清楚感受到他正慌張不安地遊移著眼神。 「因為長子帶了剛出生的孫子過來給我們看，公公也是順道過來坐坐的」 「我、我是曾擔任過前代恩卡村村長的魯茲。曾孫們對貴族大人做出瞭如此天大的失禮舉動……請您務必寬恕！」 老人這副模樣，簡直恨不得立刻整個人趴伏在地上磕頭謝罪。這過於劇烈的反應，甚至讓艾裏亞斯不由自主地「哧……」一聲往後退了幾步。 平民之所以會如此恐懼貴族，理由並不算多。要麼是過去曾因蠻不講理的理由挨過鞭子，要麼搞不好是家人或親近的同伴曾遭貴族親手斬殺處決。 大城市的平民習慣了與貴族之間的距離感。由於總是遠遠避開，本來就很少有接觸，因此很少有人會擺出如此卑躬屈膝的態度。 但是在地方，特別是統治土地的領主沒有直接治理、而是由半吊子的貴族擔任代官的那種偏僻地區，平時沒有接觸貴族的機會，抓不準距離感，因而不小心靠近了冷不防現身的貴族、遭到隨行騎士懲罰責罰的事，並不是什麼罕見的狀況。 在遭遇了這類不幸的結果下，便會有人對貴族抱持強烈的反感，或是像這樣變得過度恐懼。 「不用那麼在意的。我也只是暫時留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而已。孩子們只是關心被不習慣的寒冷凍僵的我罷了。真是些體貼的孩子啊」 「是、遵命」 「如果我在這裡會讓你們感到拘束不自在，我這就離開。我絕不會責怪你們的，請放心吧」 「哪、哪裡的話，萬萬不可。那個，雖然是簡陋的寒舍十分抱歉，但還請您稍微暖暖身子再……」 伊爾瑪端出了冒著白煙的熱茶，就在艾裏亞斯正想著該如何應對時，孩子們各自端起來喝了。這裡畢竟不是貴族宅邸，大概也不存在按身分順序享用呈上飲食的規矩吧。 「這聞起來有玉米的味道呢」 「這是梅爾菲娜大人構想出來的茶喔。恩卡地區收穫了很多玉米，這是用那個做成的茶」 「這樣啊」 說起玉米，在南部雖然只是家畜的飼料，但在北部似乎是極為普遍食用的食物。前些日子被魯道夫帶著到處轉悠時，在攤販喫過一種將壓平烘烤的麵包夾入餡料的小喫，聽說那個也是用研磨後的玉米做成的。 喝了一口後，發現它並沒有紅茶那種鮮明濃鬱的風味，而是帶著淡淡玉米香氣的清淡味道。雖然除了「第一次喝到的味道」以外沒有什麼特別能具體形容的特徵，但熱騰騰的液體從喉嚨流進胃裡，緩緩傳遞開來的溫暖，讓他終於自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冰冷。 就在他留意著在桌角畏畏縮縮的老人時，託比亞斯爽朗地說了聲「沒事的啦」。 「曾祖父連梅爾菲娜大人都很害怕嘛。明明那位大人人那麼好」 「喂，託比亞斯！怎麼能在貴族大人面前胡說！」 「可是，那是梅爾菲娜大人耶？她總是笑咪咪的，還會教我們好多事情耶」 「少年……託比亞斯。當一個人害怕某件事物時，往往有著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甚至是連他本人都不自知的理由。你不該拿這種事開玩笑的」 「唔，可是……」 「對你來說可能只是一隻小雛雞，但對某些人來說，也許就像大鷲一樣可怕。你剛纔不是很親切地對待我嗎？對待你的曾祖父，也要溫柔一點纔行喔」 託比亞斯雖然鬧彆扭似地嘟起嘴巴，但還是乖巧地應了聲「好——」。艾裏亞斯苦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男孩看起來有些發癢似地扭動著身子。 「吶吶，大哥哥是從哪裡來的？」 「如果是梅爾菲娜大人的弟弟大人？的隨從，那不是從索阿拉索恩來的嗎？」 「笨蛋，如果是梅爾菲娜大人的弟弟，應該住在王都吧。索阿拉索恩是丈夫住的地方啦」 「啊，呃……是亞力克西斯大人！」 「對，那就是丈夫，住在索阿拉索恩的人」 庶民的娛樂很少，貴族的八卦傳聞是絕佳的娛樂之一，這點艾裏亞斯心裡也很清楚。然而，那終究是指現場沒有貴族及其相關人士時的情況。 孩子們的對話中不知何時會冒出不敬的言詞，身為魯道夫臣下的他不禁捏了把冷汗，但比起這個，他更在意的是在桌旁瑟瑟發抖、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啪嗒一聲倒下的老人。 心想著喝完茶後最好還是趕快告辭離開，此時玄關卻傳來了許多人的喧鬧聲，甚至不等屋主招呼，疑似村民的一羣人就熱熱鬧鬧、絡繹不絕地湧了進來。 「喔，伊爾瑪，我拿慰勞品來了！聽說領主大人的客人來了啊！喔，就是這位大人嗎！？」 「伊爾瑪～這條魚也麻煩妳了」 「這個是我們家田裡收成的蕪菁，不知道能不能請您當作慰勞品帶回領主宅邸呢」 有人抓著還沒拔毛的山雉腳高高舉起，有的女性端著裝了適中大小鮮魚的竹簍過來，最後甚至連用麻繩綁著的蕪菁都遞到了眼前。就算遞過來沾著泥土的蕪菁，該如何處理之類的，艾裏亞斯根本一竅不通。 本來可食用部分長在地面下的蔬菜就不是貴族會入口的東西，但在不清楚梅爾菲娜平常是以何種程度的距離感與他們相處的情況下，究竟是該收下還是該婉拒，他也難以判斷。 「你們這些人，梅爾菲娜大人不是總是說不需要送慰勞品嗎！這樣反而會給人添麻煩的，別強人所難了啦！」 因為伊爾瑪這麼說著出面調解，總算是化解了場面。艾裏亞斯暗自鬆了口氣，這時與艾法和克拉拉這對年幼的小姊妹對上視線，被她們「嘻嘻嘻」地笑了起來。 「哎呀，因為冬天天氣冷，外地來的客人變少了，忍不住就……」 「是梅爾菲娜大人孃家的隨從大人吧？這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嗎」 「吶吶，請跟我們說說梅爾菲娜大人小時候的事情吧！」 「啊，那個我也想聽！」 大餐桌的座位轉眼間就被坐滿了，距離在一瞬間被拉近，艾裏亞斯的身邊特別被一羣小孩子團團圍住。 「不……很抱歉，身為臣下，是被禁止談論主家的事情的」 「咦——！」雖然孩子們發出了不滿的聲音，但唯獨這點是無可奈何的。哪怕只是僕人私下議論主人的傳聞被發現，都有可能挨鞭子，而像艾裏亞斯這樣全家代代擁有爵位、侍奉高位貴族的道地直屬臣子，更是從懂事起就被徹底灌輸了這套規矩教養。 談論包含魯道夫和梅爾菲娜在內的克勞福德家當家一族之事，根本是不可饒恕的非分之舉。 「那——我想聽王都的事！跟北部完全不一樣嗎？」 「被好大的石牆圍起來是真的嗎？」 「大哥哥是騎馬來的嗎？還是坐馬車？」 孩子們好奇心旺盛地問東問西，大人們不知何時也一手拿著麥酒，開心地熱烈聊起「梅爾菲娜大人如何如何」、「梅爾菲娜大人怎樣怎樣」。 ——這下子，到底該怎麼收拾場面纔好啊。 陷入這種狀況，在艾裏亞斯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可說是前所未有。在孩子們的央求下講著無關痛癢的話題時，伊爾瑪開始端出用慰勞品食材煮好的熱湯招待大家，中途甚至還有人搬進了麥酒桶，場面漸漸混亂到了極點。 「然後呢～我們給梅爾菲娜大人做了三葉草的花冠喔～超級漂亮的～」 「就像公主一樣！」 面對小女孩們天真無邪的話語，艾裏亞斯一邊附和著「是嗎」、「嗯嗯」地點頭，一邊就這樣被混亂的場面折騰擺佈直到當天最後一班馬車出發的時間，而究竟何時才該提醒大家桌角那名老人已經趴著一動不動了，這件事讓他一整天都掛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