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43/ 543. 從者的身分與北方的規則 抵達城館時，差不多再過一會兒太陽就要下山了。 出門不過短短幾個小時，但又是被小孩子拉著跑、又是被一羣人團團包圍捲入酒宴，情報密度實在太高，總覺得整個人飄飄然的。 這座領主府邸有一條規定，就是外出歸來後要洗手、漱口。雖然是個奇特的習慣，但既然特地準備了專門的洗手處，便也遵從了這項規定。 在南部為了把髒手弄乾淨，雖然也會用盛在桶裡的水洗手，但在這裡卻特地使用裝有水魔石的水龍頭，以流動的水來清洗。肥皂雖然和南部或羅瑪娜流通的相似，卻帶著一股特別好聞的花香。 城館內的這些微小習慣每一個都顯得格外講究，往往令人感到困惑。這裡沒有惡臭，井井有條，毫無雜亂。城館的主人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恐怕很少能有比這表現得更為簡潔明瞭的了。 不久後，晚餐時間開始了。 雖說是出身擁有爵位家族的家臣，但艾裏亞斯的立場終究只是魯道夫的從者。本來並不是能在家族餐桌上同席的身分，但因為念在他大老遠趕來，在這裡停留期間，便被允許與身為領主府邸主人的梅爾菲娜、其義妹瑪莉、公爵家公子威廉、被介紹為公爵家客人的瑪莉亞，以及梅爾菲娜的弟弟魯道夫一同用餐。 這座城館裡似乎還有幾位貴族出身的人，但由於餐廳狹窄，他們似乎都在別處用餐。雖然城館裡也有具備一定規模的大廳，但身為主人的梅爾菲娜似乎沒有在那裡舉辦晚宴的打算。 魯道夫來到這裡之後，大部分的時間似乎都待在鍛鍊場。與其他地方相比，南部魔物造成的災害較少，坐擁豐饒的穀倉地帶，且與羅瑪娜有大片國境相接，因此那裡的貴族往往被要求具備統治力甚於劍術。然而魯道夫從小就很活躍，是個熱愛揮劍的主人。 他熱衷於學習與南部騎士團不同系統的劍術，特別是和公爵家的繼承人威廉十分投緣。今天在把艾裏亞斯打發走之後，他似乎也與駐紮在此地的騎士們一同勤奮鍛鍊。 雖然不覺得梅爾菲娜會對騎士的劍術或身法感興趣，但她依然靜靜傾聽著魯道夫熱切的話語，點頭附和著。大概是因為能吸引姐姐的注意而感到開心吧，魯道夫顯得神采奕奕，聲音也充滿朝氣。 魯道夫對姐姐的崇拜心醉，並非始於今日。對於一年有半年都分隔兩地生活的魯道夫來說，這位年長三歲、理性聰慧又美麗的姐姐，雖然是親姐姐，卻宛如追逐彩虹般的遙遠存在吧。 真是一點都沒變。正當他靜靜品嚐著無比美味的料理時，魯道夫冷不防地將視線轉向了他。 「你今天去村子裡了嗎？」 「是的。順便轉換心情散了散步。」 「是嗎是嗎。你去哪裡逛了？」 「我離開了村子的廣場，順道走到了港口那邊。王都著名的商會招牌林立，讓我窺見了極其繁榮的景象。」 聽到這個回答，魯道夫露出了些許不滿的神情。 大概是覺得他聲音缺乏熱情，或是認為以他的能力應該能更細膩地用言語表達有多麼出色吧。 「還有呢？」 「受到村裡小孩子的親切對待。後來才知道，他是恩卡村村長的孫子。在我身體受寒時，端了熱茶給我。」 「是弗裏茨家嗎。說到他的孫子……有很多個呢。光是兒子就有四個人。」 「是一位名叫託比亞斯的少年。」 梅爾菲娜似乎認識他，頻頻點頭。 「這座城館的見習管家羅伊德是弗裏茨的小兒子，所以算起來是他的叔叔。兩人感情很好，在他放假時有時會過來玩呢。」 妹妹們也都很可愛呢，接著說下去的聲音很溫柔，能讓人感受到梅爾菲娜確實記得他們，也很喜歡他們。 如果梅爾菲娜不是把他們當成普通領民、而是一個人來認識的話，託比亞斯或許就不會對名叫蕾娜的少女抱有那麼強烈的反感了吧。 一旦覺得自己受到關心，就會產生慾望。甚至會忍不住覺得，說不定能讓對方更喜歡自己。如果那個位置上已經有了其他人，難免也會有覺得那裡本該是屬於自己的位置吧。 這並不是梅爾菲娜的錯。她總是一如既往地清廉而真誠，貫徹著自己的風格。那種處事姿態，艾裏亞斯個人也是抱有好感的。 「端茶給你的是伊爾瑪嗎？」 「是的，是村長家的女主人。」 「既然你承蒙她照顧，下次見到她時我會向她表達慰勞之意的。」 「不，在下之後會親自前去致謝，不敢勞煩梅爾菲娜大人費心。」 雖說受到了城館客人的待遇，但立場終究只是魯道夫的從者。怎麼能讓梅爾菲娜為這種事操心。 這對艾裏亞斯而言是非常合乎常理的想法。從者勞煩主家費心，是絕對不該發生的事。 但這種見外的舉止，在魯道夫眼裡似乎顯得格外虛偽客套。 「艾裏亞斯。你為何要如此糟蹋姐姐的好意。」 面對帶著刺的話語，拿著餐具的手微微一緊。 「在下絕不能因為自己這微不足道之人，而勞煩梅爾菲娜大人。」 「你為什麼總是要這樣疏遠姐姐。城館的客人受到了照顧，順便開口慰勞一聲，到底有什麼好讓你這樣抗拒的。」 如果是魯道夫說出同樣的話，艾裏亞斯大概會苦笑著更詳細說明受到了怎樣的照顧，並且親自準備回禮吧。 受到身處上位者的慰勞，下位者會感到自豪。這也關係到居上位者的度量與評價。 兩者的行為都沒有錯。對艾裏亞斯而言，魯道夫是「近的」，梅爾菲娜是「遠的」，純粹只是這點差異而已。 「這裡是姐姐的領地。姐姐慰勞款待了客人的領民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你卻……」 「魯道夫，不要在餐桌上大聲嚷嚷。」 面對話語逐漸激動起來的魯道夫，梅爾菲娜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她用刀切開主菜的肉料理，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們感情明明那麼好，只要一牽扯到我就總是這樣呢。魯道夫，你也替夾在弟弟和其友人之間看著你們起爭執的我著想一下吧。」 「可是，那是……」 梅爾菲娜輕輕伸出手掌示意，魯道夫便止住了話語，頓了一拍後道歉說了聲「對不起」。 梅爾菲娜深諳對待魯道夫的分寸，而魯道夫被她這樣對待似乎也很高興，這一點顯而易見。 「艾裏亞斯。」 「……在。」 「你也該差不多一點，和魯道夫推心置腹地談談了。魯道夫也已經成年了，聽別人說話這種事總還是能好好做到的吧。」 梅爾菲娜朝他投來在南部極其罕見的清澈綠眸。 感覺彷彿被斥責「給我適可而止」，他的視線不由得微微低垂了下去。 「身為家臣的在下，對魯道夫大人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我覺得你忠於本分這點是優點，但光是這樣，你的想法是永遠也傳達不到的喔。」 梅爾菲娜的聲音始終很輕快。或許是因為身為女主人的梅爾菲娜抱持著這樣的態度，剛才同席且顯得有些尷尬的瑪莉、威廉、瑪莉亞，也彷彿鬆了一口氣般緩和了表情。 「你不覺得恩卡地區的階級尊卑觀念很寬鬆嗎？」 「……是的，確實有感受到這樣的一面。」 領民們除了那位被稱為魯茲的老人之外，對身為貴族的艾裏亞斯令人驚訝地毫無畏懼。 這在艾裏亞斯看來，甚至到了有些危險的地步。 「我想你感到驚訝的事應該很多，不過這裡將來預定會成為由領主、官僚、市參事會三權分立來營運的城市。這裡將不再是領主——也就是貴族行使絕對權力的地方了。」 「這……這種事有可能辦得到嗎？」 國王絕對支配國家、貴族絕對支配領地，是理所當然的事。無論東南西北在文化或思維上有多大差異，唯獨這點是共通且不變的。 然而梅爾菲娜靜靜地微笑著，卻堅定地說道： 「恩卡地區是我的領地。要如何營運領地，是領主可以決定的事。不是嗎？」 「這……」 這完全就是事實。無論是要以恐懼支配居民，還是要賦予超越其他土地的權限，都是由梅爾菲娜來決定。 「魯道夫，用完餐後去和艾裏亞斯談談。你是克勞福德家的下任當家，也差不多該學會體察下屬的心情了。」 魯道夫對姐姐無比崇拜。 因此他也接受了這番話，用力地點了點頭回答：「好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