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53/ 553.啟程的商談1 「梅爾菲娜大人,我把茶送來了。還有,那個……」 簡單用完午餐後,我正對著送到執務室的資料辦公,在客氣的敲門聲響起後,瑪莉打開了門,只見端著放有茶水託盤的安娜站在門外,神色顯得有些罕見的尷尬。 「怎麼了嗎?安娜」 午後稍作休息喝杯茶雖然是領主宅邸的習慣,但通常都是由瑪莉看準公務告一段落的空檔準備的。因為我也正想著差不多該休息一下了,所以時機並不算差,但我正為這不同尋常的狀況感到納悶時,尤里烏斯與蕾娜便從安娜身後探出頭來。 「女士,冒昧在您辦公時打擾了。想藉著喝茶休息的時間,稍微跟您談談,不知是否方便呢?」 「沒問題的。大家就一起休息吧」 其實就算不找藉口,若是有事要談,在午餐時說一聲就行了,既然特地來到執務室,或許是多少需要避開其他宅邸成員耳目的話題吧。 被當成進入執務室藉口的安娜,帶著些許無奈的神情擺好茶具後,便退出了執務室。要是梅爾菲娜公務繁忙時也做同樣的事,被瑪莉訓斥的只會是安娜,因此梅爾菲娜在心底暗暗記下,待會兒自己得去安撫她一下。 梅爾菲娜的那杯只加了一小塊碎糖,瑪莉加了少許糖與牛奶,塞德里克則放了三顆左右的糖,緩緩傾杯品飲。 蕾娜似乎不太喜歡紅茶的澀味,喝的是溫牛奶;尤里烏斯則把砂糖一顆顆丟進紅茶裡,多到令人擔心他到底還嘗不嘗得出紅茶的味道,幾乎達到了溶解的極限。 「那麼,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喝了口紅茶潤喉並重新詢問後,尤里烏斯依舊帶著一如往常般笑瞇瞇、看起來心情很好的笑容。相較之下,坐在一旁的蕾娜表情則顯得有些緊張。 「其實,我們聽聖女大人提起打算以春天為目標踏上旅程。我們決定一同隨行,所以想來向您報告這件事」 他用著彷彿只是說一聲「我們要去森林玩一會兒」般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讓我困惑地偏過頭,將茶杯放回桌上。杯子裡還是滾燙的熱茶,可不是能在動搖時喝的東西。 「是瑪莉亞的旅程嗎?」 「是的」 「你說的我們,是指尤里烏斯大人和……」 「當然,蕾娜也是」 正當我張開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合上時,坐在尤里烏斯斜對面的塞德里克用低沉的聲音開口了。 「喂。蕾娜還只是個孩子。你隨興帶著她到處跑,範圍限定在恩卡地區內就夠了」 「只不過是從恩卡地區稍微擴大到法蘭切斯卡國內而已嘛。雖然將來也可能會去不列顛尼亞或斯帕尼許,但也就是範圍變寬廣了一點點而已呀」 「你這傢伙……」 「尤里烏斯大人,我也反對帶蕾娜同行。話說回來,你有取得尼德和艾莉的許可嗎?」 「當然,我最先去取得的就是他們的同意喔!」 他的神情一片坦蕩明朗,顯得自信滿滿。就連塞德里克也為之語塞,瑪莉也露出了為難的神色,表情微微緊繃。 在這個世界裡,子女被視為父母的財產,尤其是女兒更被理所當然地當作父親的所有物。平民之間即便沒有那麼嚴格,但也扮演著透過聘金或嫁妝的往來,將家族與家族牢牢聯繫在一起的角色。 若是身為父親的尼德都同意她可以隨尤里烏斯踏上旅程,原本梅爾菲娜是不該置喙的。然而蕾娜在領主宅邸擁有自己的房間,受到接近家臣的待遇,也是梅爾菲娜個人十分疼愛的孩子。 旅行既危險又有殘酷嚴苛的一面,梅爾菲娜實在無法認為這是能讓尚處於成長階段的蕾娜去經歷的事。 「蕾娜現在也是離開父母身邊在領主宅邸幫傭做事,而且我會負起責任保護她。我認為待在我和聖女大人身邊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喔」 「可是,為什麼非得是現在不可呢?就算等蕾娜再長大一些,至少等身體發育完全,再過個十年左右也不遲不是嗎」 若是蕾娜將來決定了自己要走的路,而那條路需要離開恩卡地區,那麼即便感到寂寞,梅爾菲娜也會支持她吧。 然而,無論她是多麼聰慧且才華洋溢的少女,蕾娜終究還是個幼小的孩童。現在正是處於需要在安定的環境中生活、在保護她安危的大人們環繞下成長的重要時期。 尤里烏斯傾起那杯已經宛如紅茶色糖水的杯子啜飲了一口,金色雙眸直直地凝視著梅爾菲娜。 「女士,我也認為恩卡地區是個好地方。乾淨整潔,生活寬裕。幾乎沒有人會為三餐發愁,即便是稍微有些特別的孩子,共同體內也有足以接納這份特異的寬容。這裡是全國內最適合蕾娜成長的地方」 「既然如此,不就沒有問題了嗎」 尤里烏斯低頭看向坐在身旁的蕾娜,斷然說道。 「不,讓這孩子留在同一個地方實在太可惜了。蕾娜是一顆由才能與好奇心凝聚而成的璞玉,我希望她能有機會去見識各種事物並進行思考」 自從與蕾娜相遇以來,除了父母和哥哥羅德之外,陪伴在蕾娜身邊最久的無疑就是尤里烏斯了吧。事實上蕾娜確實是個才華橫溢的孩子,即便以現在的年齡,她也已經憑藉這份才華的麟角參與了領主宅邸的事業。 她是個擁有令人感到後生可畏之才氣的少女。 然而,對梅爾菲娜而言,蕾娜依然停留在走起路來還維持不好身體平衡、口齒不清地稱呼自己為梅爾大人的那個小小少女的印象,如今也依然是個小孩子。 蕾娜的父親是梅爾特村的村長,將來其職位大概會由羅德繼承吧。 雖然沒有具體規劃過,但梅爾菲娜曾隱約想著,希望蕾娜能成為能幹的家臣,成為僅次於瑪莉的得力助手。 一時間,室內陷入了沉默。梅爾菲娜在紅茶裡稍微加了點牛奶,未經攪拌便將杯中的茶水飲盡,隨後謹慎地開口問道。 「……尤里烏斯大人,您對蕾娜的未來是怎麼打算的呢?」 「未來?」 「蕾娜是領主宅邸的技術人員,也是梅爾特村村長的女兒。若是就這樣成長下去,將來可以與恩卡地區的某個人結婚,或是作為我的家臣與哥哥羅德一同效力,這都是可行的道路。如果蕾娜有所期盼,我也會讓她接受教育,無論是成為商人或文官,我都絕不會吝於支持她想走的路。但是,在這個年紀踏上旅程,增長各方見聞以滿足好奇心並拓展才能……在這之後,蕾娜會成為怎樣的大人,我是想問這個」 梅爾菲娜也希望她能順從己願自由地生活。然而在這個職業多樣性依然匱乏的世界裡,脫離既定軌道之人的生存方式並不多。 長子繼承家業與土地,其餘的孩子則從小外出幫傭,自立成為商人或工匠;若是沒有這種機遇,便只能作為苦力、佃農,或是以冒險者的身分討生活。 女性除了作為傭人外出幫傭外,就是在十幾歲時與父母做主、或是自己找到門當戶對的對象結婚生子。耕作田地、繳納賦稅,而她們的孩子也過著與父母如出一轍的人生。 共同體世代延續不斷,這便是這個世界的習俗,但無論如何,總會有人因為某些原因而脫離其中。不屬於任何共同體,靠著出賣技術或體力賺取當日的餬口之糧,累積了一定積蓄後便再次移居至下一處土地的人們,被稱為流民。 流民雖然也包含了巡迴藝人、吟遊詩人以及某些特定工匠等,但大體上多數都是無處安身、處境不穩定的人。 在這個年紀離開故鄉四處漂泊為生,與流民的生活方式並無二致。 沒有建立任何地緣關係,僅憑興趣與好奇心不斷輾轉各地的孩子長大成人後,究竟能以何種方式生存下去,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任何前例可循。 即便梅爾菲娜無意完全肯定那種被鋪好軌道的人生,但一旦脫離軌道的人,其下場大抵都是註定的。 在身體健壯時還能出賣技藝、勞動力或肉體,一旦身體出現問題,便會在飢寒交迫中悄然離世。 這個世界對弱者的包容與保障薄弱且脆弱得令人感到殘酷。 讓蕾娜去過如此危險的生活,她是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的。 「嗯,看來女士是擔心蕾娜長大成人後,會失去立足社會的手段呢」 「是的。當然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保護她,但我認為,以此為前提放任她現在隨興憑藉好奇心生活,作為監督孩童的大人來說是極其不負責任的行為。將她撫育為能夠獨當一面生活下去的成年人,這纔是大人的職責不是嗎」 「唔,那麼如果是把我的財產——當然領地之類的非血親無法繼承,不過要是將現金和各項權益轉讓給蕾娜的話,您覺得如何呢?我好歹也擁有足夠讓子孫後代遊手好閒也能衣食無憂的財富喔」 「尤里烏斯大人……我認為,人並不是只要有錢、不愁喫穿就足夠了」 人無論如何都是羣居生活的生物。 身邊有能夠理解自己立場與想法的人,擁有能讓心靈歇息的避風港,朝著相同的目標邁進,抑或時而對立、時而和解。縱然也有感到繁瑣厭倦的日子,但將這些全數摒棄、孤身一人生活下去,梅爾菲娜並不認為這能稱之為幸福。 蕾娜有著認可她的才能、允許她在領主宅邸工作的父母,還有擁有相近才能的哥哥羅德。要拓展才能,在恩卡地區也一樣辦得到。 「我並沒有打算堅持絕對反對。但是直到成年……至少在達到身邊同齡孩子外出幫傭的年紀之前,我認為蕾娜還是作為一個孩子在恩卡地區生活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