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55/ 555. 旅途的商量3 「沒想到尼德和艾莉對啟程這件事挺積極的呢」 回到執政室一邊啜飲著茶,一邊喃喃自語。 原以為兩人是在尤里烏斯的推動下才勉強消極同意,若是自己介入的話,他們應該會以年紀尚早為由面露難色,但看來他們的立場是隻要蕾娜希望能啟程出發,就想順著她的意願去做。 既然比任何人都瞭解蕾娜的身為父母的兩人都這麼說了,那麼自己或許也該爽快地送她出發比較好。 然而與這種想法相反的是,心中仍舊無法完全放下「對蕾娜而言終究還是太早了,就算遲早要踏上旅途,再等個幾年不也無妨嗎」的念頭。 「你們兩個人覺得呢?我總覺得孩子還是在安全有保障的地方成長比較好。」 圍坐在桌邊的瑪莉和塞德里克各自思索了片刻,不過率先開口的是瑪莉。 「我覺得挺好的呀。畢竟我也曾有過以孩子的心性,一邊覺得這裡不是自己的歸宿一邊生活是多麼痛苦的經驗。」 比現在的蕾娜還要幼小的時候就被公爵家收留、接受見習侍女教育的瑪莉曾說過,她以前無法喜歡上那個立場,成長過程中一直想著要離開公爵家。 看看她如今與亞力克西斯和威廉的關係,雖然很清楚她對有血緣關係的哥哥與外甥抱有深厚的感情,但那件事與這件事畢竟是兩碼子事吧。 「說不定旅居生活意外地適合她的性格,也可能出發旅行後還是想回來。因此,我認為只要以讓她不覺得『想回來時卻沒有容身之處』的形式送她出發就行了。」 「是呢。――塞德里克你覺得如何?」 「……這確實令人苦惱呢。」 相較於樂觀地認為既然渴望就送她出發、不行的話再回來就好的瑪莉,塞德里克則顯得相當認真地在煩惱。 他的性格認真又不知變通,也是個忠於基本原則的人。原本以為他會說出「平民就該有平民的樣子,貴族就該有貴族的樣子去行事與生活」這樣的話,因此看到他那煩惱的模樣倒是有點出乎意料。 「她的哥哥羅德也是如此,但蕾娜尤為特別,我認為她是個無法單純框在『孩子』範疇內去思考的特殊存在。雖然沒有尤里烏斯那麼極端,但看著她時不時會讓我想起那傢伙小時候的模樣,所以我能理解她在所謂的普通環境中會顯得格格不入。要是蕾娜擁有強大的魔力,隸屬於象牙之塔或許是最好的選擇,不過……」 「我聽說象牙之塔對孩子來說環境並不好呢。」 說出這話的,正是從小在象牙之塔出生長大的尤里烏斯本人。從偶爾聽聞的尤里烏斯的出生背景來看,那裡絕不是個會讓人留下好印象的地方。 塞德里克似乎也同意這一點,輕輕點了點頭。 「確實,隸屬於象牙之塔的魔法使們都是與一般常識相去甚遠的人。如果想正經好好撫養孩子,最好還是別讓孩子靠近那裡。但是,也有若不在那裡就無處可去的人存在。」 他的語氣有些吞吞吐吐,給人一種斟酌著字句說話的感覺。 「塞德里克你進出過象牙之塔呀。」 「不,象牙之塔本身是禁止外人進入的。只是塔的旁邊附設了供魔法使們生活的建築,尤里烏斯當時住在那裡,所以我去拜訪過的是那棟建築。」 雖然聽說過他們從小就是朋友,但看來是由塞德里克前往位於王城腹地內的象牙之塔,以這樣的方式進行交流的。 「舉例來說,就算尤里烏斯生在一般的貴族家庭,要說他能否健全地長大,我認為也未必如此。畢竟那傢伙從小就一直昏睡,到了接近成長期時,甚至有一年醒不來幾次的時期。」 「……這確實是呢。對教育和社交的影響肯定也很大吧。」 身為貴族,在必須學習教養與禮儀,成長到一定年齡後還得學習社交的時期卻一直沉睡的孩子,肯定會讓人束手無策吧。若是長男,被廢除繼承權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雖然不知道尤里烏斯小時候是什麼性格,但如果跟現在一樣,清醒時就滿是好奇心、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的話,那就更是如此了。 這樣的尤里烏斯如今至少能像現在這樣成長,擁有豐富的知識和一定程度的溝通能力,這確實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是在象牙之塔長大,那裡沒有將他的特質視為異端,而是進行了對症治療。 ――總覺得那也是因為將他當成了觀察對象才那麼做的,這種印象揮之不去就是了。 若是能確實瞭解內情,印象或許會有所改變,但從目前零碎的資訊來看,那裡終究不像是個會讓人想把孩子託付過去的地方。 「雖然不知道那傢伙是否有這種感傷的情懷,但尤里烏斯或許是不想讓蕾娜放棄那種自己在童年時渴望卻無法實現的生活方式吧。」 「尤里烏斯大人渴望的是什麼呢?」 「果然還是用自己的雙眼去看各種事物、去感受、去拓展自己的世界吧。那傢伙如今雖然個子長高了,看起來一副大人的模樣,但在過去不過是不斷地沉睡,偶爾醒來把象牙之塔準備的書籍翻閱一空,然後又再次入睡的重複循環。他走出房間的次數,恐怕也屈指可數。那時只要我進房間打開窗戶,他甚至會抱怨說曬到光皮膚會痛所以討厭這樣呢。」 若長久不曬太陽,肌膚的屏障功能就會衰退,哪怕只曬到極短時間的陽光也會感到刺激。 看來尤里烏斯以前就是那種總是緊閉窗戶、一直沉睡的孩子。 如果睡了那麼久,應該連喫飯的時間都沒有,成長過程中照理說骨密度會偏低,或是步行機能等也會出現問題才對。 之所以沒有發生這些障礙,是因為過剩的魔力維持住了肉體嗎? 關於魔力與肉體的關聯性,目前不明白的地方依然佔了絕大多數,這也是今後想要研究的領域之一。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必不是透過書籍,而是想用自己的雙眼去看、去觸摸、去感受各種事物吧。今天聽了尼德和艾莉的話之後,我便有了這種想法。」 至少希望蕾娜不要變成會想跟小孩子一起把整棵樹的葉子全部拔光的大人呢——塞德里克用異常感慨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和尤里烏斯之所以會是『朋友』,是因為周遭的大人為了促進與外界接觸極少的尤里烏斯在社交能力上的成長,才安排了同齡的孩子給他,但尤里烏斯從小就是那個德行,所以最後留下來的只有我一個人。考慮到這點,離開如今將她侷限在單一共同體內、無法結交志同道合朋友的環境,去接觸更多的人,我認為並不是個壞選擇。」 心中大概也有諸多感慨吧,塞德里克啜飲了一口茶,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微微溫柔地瞇起雙眼笑了笑。 「尤里烏斯確實是個怪人。與平凡相去甚遠,對人情世故的細膩之處也相當遲鈍,還有著在毫無惡意的情況下傷害他人的一面。但是他絕非不懂人心,也絕非輕視人心……我是這麼認為的。只不過對他而言,比起那些,自己的好奇心更加重要罷了。」 這番話要說成是在替他幫腔,也有些微妙。話雖如此,原本應該是在周遭大人的安排下才開始做「朋友」的認真不知變通的塞德里克,與活脫脫像是自由奔放代名詞的性格截然相反的尤里烏斯,在成年之後依然維持著深厚交情,或許兩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其實很合得來也說不定。 蕾娜是否也在某處有著能成為如同塞德里克與尤里烏斯般關係的對象,並且會因為離開恩卡地方而與這樣的人們相遇呢。 「過去在王都無處可去的我,尤里烏斯曾對我說過『若是沒有去處的話,當我的騎士就好了』。雖然後來因為叔父邀請我前往北部,那件事就沒有成真――但在當時,我的身邊雖然圍繞著許多人,然而顧慮到我的立場與心情、試圖為我創造容身之處的,就只有尤里烏斯一個人。他也是個兼具這種寬廣胸襟的男人。」 「是呢。尤里烏斯大人雖然有荒誕不經的地方,但無論是我還是梅爾特村,都受過他很多幫助呢。」 雖然剛認識時曾因為看不透尤里烏斯且他不擅長顧及他人感受而覺得他有些陰森詭異,但只要好好提醒他,他也是會聽進去的,而且他跟梅爾特村的人們似乎也處得挺融洽。 希望成為什麼樣的大人,以及能夠成為什麼樣的大人,這稍微又是另一回事了。 「雖然很想慎重考慮,但究竟什麼纔是好選擇、怎樣做纔是對的,或許要等到很久以後才會明白呢。」 雖然胸口盤踞著某種難以釋懷的情緒,但想要得出一個完全能讓自己信服的答案恐怕也很困難吧。 想要將那股情緒一口飲盡似的,梅爾菲娜將茶杯中殘留的紅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