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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 商量旅行4

喫完晚餐後，梅爾菲娜邀請瑪莉亞今晚要不要來自己的房間，瑪莉亞欣然答應了。


以前瑪莉亞只要遇到消沉沮喪的事，就會鑽進梅爾菲娜的被窩裡，但像這樣兩人一起度過，已經隔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事情就是這樣，周圍的人對蕾娜出門旅行這件事大多持肯定態度。所以，我想聽聽瑪莉亞妳的意見。」


瑪莉亞似乎也明白梅爾菲娜的來意。她抱著枕頭躺在牀的內側，「唔～」地稍作停頓，像是在思考似地沉吟了一下。


「話是這麼說沒錯，帶著蕾娜到處跑，我也覺得不太妥當啦。年紀這麼小的小女孩沒什麼體力，雖然感冒或小傷我能幫她治好，但誰也說不準會遇到什麼意外。——不過，說不定這也是尤里烏斯的目的喔。」
「咦？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要配合蕾娜的話，移動時絕對不會勉強，節奏一定會放慢對吧？如果是歐古斯特或我，可能稍微勉強一下還撐得過去的地方，只要有蕾娜在，就絕對不可能亂來了。從這個角度來看，她是不是能起到剎車的作用呢？」


「在荒野那時候，我還自以為沒問題，結果丟了個大醜呢。」瑪莉亞接著說道，聲音裡帶著些許苦澀。


「為了蕾娜這點固然是大前提，但他提議要與我們同行，說不定意外地也是為我和柯妮莉亞著想呢。畢竟，會先取得周圍的人許可，這件事本身就不太像尤里烏斯的作風了吧？如果是尤里烏斯的話，我想想喔……一開始和蕾娜玩得太投入，不知不覺天就黑了所以在森林過夜；或者是回過神來已經走到隔壁村莊，乾脆住一晚再回去——像這樣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距離越來越遠，就在大家想著『又來了啊……』的時候，一不注意就再也沒回來之類的。」
「……確實有可能呢。」


尤里烏斯最大的壞毛病，就是一旦好奇心被點燃，就會看不見周遭的事物。瑪莉亞所說的情景，確實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出來。


「尤里烏斯這個人啊，表面上看起來完全不在乎別人，但對自己喜歡的對象其實挺體貼的呢。第一位是蕾娜，第二位大概就是羅德了吧。就算跟蕾娜四處玩耍，到了晚上也一定會好好回來；而且他也不會要求羅德放下梅爾菲娜的工作來陪他玩對吧？雖然看起來像個小孩子，但在這些地方倒是很有分寸呢。」


或許是因為跟柯妮莉亞一起與尤里烏斯相處的時間比較長，瑪莉亞眼中的尤里烏斯形象，比梅爾菲娜所瞭解的要準確得多。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最初拜訪領主宅邸時的尤里烏斯，就像一隻任憑好奇心驅使、隨心所欲的大貓，但現在已經懂得觀察周遭、遵守最低限度的規矩了。


「那麼，瑪莉亞妳不介意尤里烏斯和蕾娜同行囉？」
「嗯，反正本來目的就可有可無，當作領主宅邸隊伍進行一場稍微長一點的旅行不就好了嗎？中途要是被他說『我們從這裡開始要分開行動了』反而會更讓人傷腦筋，所以我覺得梅爾菲娜最好先讓他承諾不會這麼做。不過只要尤里烏斯有好好答應蕾娜的父母一定會回來，我覺得就不用那麼擔心了。」


瑪莉亞說得如此輕描淡寫，讓梅爾菲娜漸漸覺得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梅爾菲娜在旁邊躺了下來，瑪莉亞便翻了個身，一雙黑色的眼眸凝視著梅爾菲娜。


「我倒是沒想到梅爾菲娜會這麼反對呢。」
「……可是，蕾娜還是個孩子呀。如果是在日本，也才剛到上小學的年紀，過著旅途奔波的生活怎麼能不讓人擔心呢。」


梅爾菲娜本以為瑪莉亞會和自己抱持相同的感覺，因此這番話讓她感到有些意外。聲音裡不自覺帶了一絲鬧彆扭的語氣，大概也是梅爾菲娜對瑪莉亞的一種撒嬌吧。


「呃……這只是、說到底只是打個比方，完全沒有別的意思喔。」


瑪莉亞有些難以啟齒似地斟酌著字句，又翻了個身，將視線移向天花板。


「在《心之國的瑪莉亞》裡登場的梅爾菲娜，不是對女主角很壞嗎？甚至還搞過一些挺危險的刁難，為了讓瑪莉亞出醜而百般算計。……現在的梅爾菲娜，能理解《心之國的瑪莉亞》裡的梅爾菲娜的心情嗎？」
「這個嘛……」


雖然梅爾菲娜欲言又止地做出了沉思的模樣，但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她過去早已在心中自問自答過了。


「雖然現在的我不會去做那種事，但並不是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心情，而且對於陷入那種境地這點，我也有一大堆話想說……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努力不懈、磨練自身，連想要的東西都無法坦率說出口就結了婚。然而在夫家卻依然遭到冷落排斥。
在為了填補內心空虛而沉溺於奢靡生活的期間，又被迫親眼看著一個即使展現原本真實樣貌也能深受喜愛的少女，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自己無論多麼渴望都無法獲得的事物。


前半部分是梅爾菲娜親身經歷過的事，那真的很寂寞、很空虛，也很悲傷。


正因為現在掌握了遊戲中的梅爾菲娜所不知道的情報，才能做出不同的選擇；但若是被矇住雙眼，僅僅從破開的小洞裡窺視那閃閃發光的瑪莉亞，自己恐怕也一定會變得和遊戲裡的梅爾菲娜一樣吧。


「這件事，老實說從我嘴裡說出來真的很難開口……雖然很不可理喻，但面對擁有自己所沒有之物的人，那種、呃……用強烈一點的詞來說，就是嫉妒或憎恨……之類的情感，梅爾菲娜也能體會吧？」
「……是啊。」


拼命奮鬥、努力、忍耐、承受……即使付出了這一切也無法得到的東西，卻有人僅僅只是待在那裡，就能輕而易舉地獲得。


不甘心、嫉妒、焦躁……那裡本該是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卻被不公不義地奪走了。自己理應有權利奪回來。那是理所當然的正當權利。


從「梅爾菲娜」的成長背景來看，會被那樣的情感矇蔽雙眼也是情理之中。那種心情並不是完全無法體會。


「那個啊，我是由衷覺得梅爾菲娜能是現在的梅爾菲娜真的太好了。這是作為大前提要說的……不過比如說，利用遊戲的知識開無雙，從一開始就把亞力克西斯攻略下來……嗚嗚，好難形容喔！」
「我明白的，沒關係。」


梅爾菲娜盡量溫柔地對著苦惱抱頭的瑪莉亞說道。
瑪莉亞明明覺得難以啟齒，卻還是努力將話語修飾得委婉溫和，這無疑全都是為了自己著想。


「我覺得選擇牢牢穩固公爵夫人地位的方法，以『這個世界』的角度來看纔是最安穩的路線，但梅爾菲娜並沒有選擇那條路對吧？我所認識的恩卡地方雖然已經是現在這種模樣了，不過看看前往荒野途中路過的那些村莊，我也看得出來恩卡地方纔是比較奇特的地方。梅爾菲娜剛來的時候肯定沒有現在這麼漂亮，那個……應該也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問題吧？」
「是啊……那時候確實發生了很多事呢。」


留在公爵家生活肯定會更加安穩，而且那也是順應這個世界慣例的生存之道，但拒絕這一切的人正是梅爾菲娜。


憑著前世的知識，確實可以像瑪莉亞所說的那樣，待在公爵家掌控內宅，做出貴族喜愛的事物引領社交界，並深入涉足內政，從中逐漸擴大自己的存在感。


在知曉亞力克西斯的真面目、瞭解瑪莉亞為人的現在回想起來，甚至覺得那說不定也是一條有趣的路線。


但那時根本不可能做到。當時的自己對亞力克西斯感到憤怒，對於自身所處的境遇以及等待著自己的命運，都無法原諒。


她早已厭倦了壓抑自己苟活的人生。


如果妳們不要我，那我也根本不屑要妳們——當時的她只想這麼認為。


即便與現在的梅爾菲娜只差了三歲，那時的自己或許比現在稍微更加血氣方剛一些。


那時的梅爾菲娜同樣對未來一無所知。雖然是無數的偶然與幸運重疊才造就了現在，但憑著一股衝勁衝出公爵家，剛到恩卡村就因為無法適應環境而病倒的可能性也絕非為零。


在半哄半騙奪來的一無所有的土地上，大量生產這個世界今後將會匱乏的物資，賣掉賺錢，然後打算遠走高飛到某個遙遠的地方。


護衛騎士用看待無可救藥之人的目光看著自己，以知識為基礎推行的新制度起初也往往招來異樣的眼光，並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帆風順。


然而恩卡地方絕非「一無所有的地方」。那裡住著居民，雖然艱辛卻竭盡全力地活著。他們一邊種植玉米一邊共同歡笑，喝著麥茶，收集著三葉草的種子。


就在這樣的歡笑聲中，奇怪的公爵夫人不知不覺間已徹徹底底變成了邊境的領主。


「是啊……說到底，我也不是有資格對蕾娜說三道四的立場呢。」


身為侯爵千金的梅爾菲娜，被鋪設好的軌道是進行政治聯姻，無論有無愛情都生下子嗣，作為推動夫家公爵家的齒輪度過餘生。


即便一開始就被宣告毫無愛意，梅爾菲娜終究只是所有權從父親轉移到丈夫手上的存在。舉辦沙龍、從事社交、以公爵家女主人的身分活下去，纔是既定軌道應有的模樣。


剛到恩卡地方時的塞德里克，對脫離常軌的梅爾菲娜的行為始終表現出煩躁與不悅，但與眾不同的人其實是梅爾菲娜，那種目光才代表了整個北部貴族在看待放棄職責、隨心所欲的梅爾菲娜時，再正常不過的視線。


即便如此，她依然貫徹了自身的意志。對此她毫無後悔。


「我覺得無論做出什麼選擇，大概都會遇到問題。但是呢，蕾娜現在就已經是個很厲害的孩子了，就像夏洛特擁有高超的技藝就能成為梅爾菲娜的專屬畫家一樣，總會有活下去的道路吧。既然如此，最後能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才會是留下最少遺悔的路吧。」


「雖然說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瑪莉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梅爾菲娜則是輕輕搖了搖頭。


自己身為貴族夫人也堂而皇之地偏離了正軌，卻自顧自地認定她是個孩子、就該像個小孩子一樣長大。


「客觀的角度真的很重要呢。在我眼裡，似乎一直把蕾娜當成弱小而必須受到保護的孩子。……不，我一定只是單純希望蕾娜能當那樣的孩子罷了。」


回想起往事，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淡淡的感傷。


明明早已跨越了那道坎，自己或許仍被「受到周遭珍視、在愛意中長大的女孩」這一虛幻的憧憬所束縛著。


若是才能得到認可，受人疼愛，笑容滿面地健康成長，那該有多好。這只是自己的願望，卻未必是蕾娜所期望的人生。


「不能用『因為還是小孩子』這種話來敷衍，我必須好好問問蕾娜，問她自己到底想怎麼做纔行呢。」
「嗯嗯。總之，我和尤里烏斯還有蕾娜一起走也完全沒問題，這一點妳不用顧慮我喔。而且，尤里烏斯基本上根本不需要我們的許可吧，如果我們堅決反對，我覺得他接下來肯定會跟蕾娜兩個人直接出發去旅行。那樣不是更危險嗎？尤里烏斯和蕾娜兩人的旅行耶。要是那樣的話，還不如跟我們一起走比較好。」


瑪莉亞說得煞有介事，反而顯得有些滑稽。梅爾菲娜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身旁的瑪莉亞也「嘿嘿」地不好意思地笑了。


「謝謝妳，瑪莉亞。總覺得自己的心情稍微整理清楚了。」
「不客氣啦。」


梅爾菲娜調暗魔石燈的光線，身旁隨即傳來了平穩的呼吸聲。


聽著那規律的呼吸聲，梅爾菲娜也輕輕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