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60/ 560.騎士的過去與兩人的未來 「總覺得有點想揍亞力克西斯一拳了。」 雖然理解亞力克西斯對歐古斯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而且也感受不到歐古斯特對亞力克西斯有什麼怒意,但喃喃低語出的這句話確實是真心話。 雖然老早就覺得他在體察人的細膩情感上有些遲鈍,但歐古斯特和瑪莉湊成一對什麼的,就連交往未滿一年的自己都能感覺到合不來。 梅爾菲娜也曾說過自己面都沒見過就來到北部,隔天就辦了婚禮,所以這裡的婚姻觀或許就是如此,但她覺得對於身邊的這兩個人,稍微通融一下也無妨吧。 連自己都發現不悅的情緒直接表現在聲音上了。結果反倒是身為當事人的歐古斯特安撫著說「好了好了」。 「瑪莉亞大人,稍微向您說明一下的話,這件事對我來說絕非壞事——或者該說,從騎士的角度來看,這是無上的榮譽。被託付照顧主君的女性家眷是來自主人最高信任的證明,更何況是將身為親眷的女性許配為妻,這等同於表明了比任何人都還要信任對方。」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聽說過女性的護衛騎士是非常受到信任的。」 「是的,對騎士而言,比起實質的報酬,獲得主人表明信任是莫大的名譽。那正是即使以性命為代價也想得到的榮耀呢。」 「唔嗯……」 「這種感情,瑪莉亞大人和梅爾菲娜大人大概很難理解吧。兩位都非常講求實際,在我看來感覺比較接近商人。——但是,對騎士而言,『像個商人一樣』可是有可能演變成決鬥的侮辱之詞呢。」 「咦,居然嚴重到那種程度!?」 歐古斯特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接著卻與態度相反地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所以請務必小心這種說法喔。 「貴族和騎士當中,毫不掩飾地蔑視商人的人並不在少數。因此,與進出公爵家的商人交涉,結果全都落到了對他們沒有偏見的我身上。這就表示騎士就是被視為如此重視榮譽的生物。」 「這、這樣啊。」 聽了這番話,她總覺得自己多少也能理解大獅子商會的人們為何那樣依賴梅爾菲娜,並且態度雖然客氣卻又深懷信任地與她往來了。 即使是對經常與貴族做生意的大獅子商會眾人而言,像梅爾菲娜這樣以近乎平等的態度相待的貴族也是很罕見的吧,而且他們也是人,比起蔑視自己的人,自然更容易向親切待人的人敞開心扉。 「瑪莉大人雖然作為公爵千金是非正式的立場,但那個身分只要是公爵領的相關人士自然都很清楚,閣下也是以閣下的方式在為我著想喔。要是和瑪莉大人的事談成了,應該會是在公爵邸內分得新的房間,或者在腹地內建一棟房子才對。」 「呃,意思是歐古斯特就不用回老家了?」 「因為卡萊爾家有作為騎士爵領進行管理的土地,若是繼承家業無論如何都必須回去,但要是被廢嫡的話就如您所說了。我想實質上會接近入贅給瑪莉大人的形式。在那之後於第一線工作二十年左右,接著可能被託付管理其他小領地並從騎士身分引退,或是作為對內的騎士,像魯法斯大人那樣轉為在政治層面輔佐閣下吧。」 這就待遇而言究竟算好算壞,瑪莉亞並不清楚,但對歐古斯特來說似乎是無可抱怨的安排。 作為公爵家的侍女與騎士,實際上是妹妹和摯友一直陪伴在亞力克西斯身邊的話,亞力克西斯也是覺得那樣是最好的吧。 「總覺得,這裡的人都不太會坦白說出自己的心聲呢。」 「北部特別是如此吧。重視慣例、沉默寡言,但為人胸襟開闊被視為一種美德。像我和布魯諾卿這樣的性格,周遭的人大概也有點難應付吧。」 「老實說,我覺得他跟亞力克西斯也合不來。瞞著對方做些什麼結果卻搞砸的情況,不是很常發生嗎?」 「雖然閣下在北部、特別是騎士階級中被尊為非常偉大的明君呢。不過我也感受得到,在瑪莉亞大人和梅爾菲娜大人眼中並不是那樣的形象。」 「我想瑪莉也相當傻眼喔。」 即使生長在同一個世界,立場與性別不同,看到的事物似乎也全然不同。以瑪莉亞的感覺來看,在把事情告訴歐古斯特的父親之前,先私下找歐古斯特和瑪莉談談就能解決問題了,但在這裡的婚姻觀看來,大概是無法那樣做的吧。 「我也不是因為差點被老爸拿去交換爵位給賣掉而受傷。雖然心生反感,但我本來就沒有想回管理地去。結果反而像這樣讓我得到了隨心所欲行事的藉口。」 「嗯……」 「關於那件事,瑪莉大人那句乾脆俐落的『我可沒有打算犧牲你的人生來讓自己過得安逸』,對我來說打擊反而更大呢。大概是覺得無論老家還是結婚對象,都像是在對我說『不需要是你』一樣吧。」 聽著歐古斯特那不像他風格的感傷話語,胸口一陣作痛,便用力握緊了相牽著的手。 歐古斯特的手很大、骨節分明。他的外表給人一種舉止輕快、笑容爽朗的好青年感覺,但光憑這隻手就能體會他累積了多少歷練,是一隻久經鍛鍊的手。 讓人深刻體會到,無論他表現得有多麼輕浮灑脫,背後都蘊含著一路累積至今的經歷。 「瑪莉她,我覺得那句話是出於溫柔才說的。」 「是的,是我自己心態扭曲了。說到底,我只是把家族的事、與老爸的關係、還有自己的將來都以『之後再想』隨便拋在一邊,只顧著靈巧應付眼前的事物罷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被當面指出了那些一直視而不見的事情一樣。」 仿效著朝天空深深嘆了口氣的歐古斯特,瑪莉亞也抬頭仰望天空。 除了漂浮著幾朵小小的白雲之外,是一片蔚藍的天空。宛如夜晚遺忘在此處一般,浮現著一彎細細的新月。 「我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是為了家族、為了閣下、為了北部而存在,或者該說,我和其他騎士一樣,試圖讓自己這麼深信不疑。因為那樣不是比較輕鬆嗎?」 「輕鬆,嗎?」 「比起懷抱著無法實現的心願、滿腹牢騷地活著,我想是輕鬆多了。不過,在抱持這種想法的當下,也正是自己無法像其他騎士那樣思考的證明就是了。」 為什麼就不能那樣想呢,歐古斯特笑了起來。 明明在笑著,卻能感受到「要是能那樣就好了」也是他的真心話。 「例如,過去的閣下真的很徹底。出生在奧爾多蘭家,為了成為北部的統治者而成長,揮劍習武、研習馬術、接受領主的教育並受封前往任地。對此毫無疑念,將賭上自己的性命與人生視為理所當然的態度絲毫未曾動搖。我很尊敬閣下那種我所沒有的、試圖貫徹拙笨生存方式的態度,也想支持他。唯一的例外,就是關於結婚的事,不過嘛,只要知道當時公爵家的空氣和氛圍,我反而覺得順從接受才沒有人情味就是了。」 「嗯……」 雖然身為外人、無從得知當時情況的瑪莉亞,卻也隱約能明白歐古斯特想表達的意思。 僅僅順道停留了幾天,就覺得公爵家的空氣沉重且閉塞。 在亞力克西斯繼承家業過了七年之後都還是那種感覺的話,他的父母還在世時又是怎樣的情形,實在讓人難以想像。 「總之,因為有著那樣的來龍去脈,所以對於我同行陪伴瑪莉亞大人一事,不用在意老家那邊。我也已經由自己這邊再次提出廢嫡了。雖然被揍了一頓,但我想很快就會找到替代人選的。」 「被揍……啊,難不成是之前去公爵家的時候!?」 「是的。只是臉頰稍微腫了起來,怎麼說呢,讓我深刻感慨老爸也上了年紀啊。」 那是值得感慨的事嗎?聽到突然冒出來的暴力話題而不知所措時,歐古斯特的眼神染上了「啊,糟糕了」般的神色。 他仔細觀察著瑪莉亞的反應,能感受到他總是判斷著什麼符合她的感受、什麼不符合來挑選話題。但即使是這樣的歐古斯特,似乎也沒覺得那是多麼了不起的大事。 「因為小時候捱揍時,連乳齒都被打飛過三顆,所以那種程度真的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喔。」 聽了那句話,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唰地一下子變得慘白。一陣頭暈目眩,把更多的體重靠向原本倚著的樹幹。 即使是現在也有讓人覺得有點可愛的瞬間,歐古斯特的少年時代肯定更加可愛才對。 竟然把那樣的小孩打到牙齒斷掉,瑪莉亞根本無法想像。 「妳還好嗎?抱歉,沒想到會讓妳受到這麼大的衝擊。」 「不,那個,那樣在我的感覺看來根本是虐待……不,那個」 無論怎麼選詞似乎都會變得很難聽而語無倫次起來,察覺到這一點的騎士不禁苦笑了起來。 「在這邊,大人為了懲罰而毆打小孩並不是什麼會構成問題的事,倒不如說被打飛的是會換牙的乳齒反而還算幸運了。……看著梅爾菲娜大人我也常這麼想,兩位怎麼說呢,對小孩子都非常溫柔呢?」 「這很正常吧。小孩子既小又弱小,本來就必須好好珍惜愛護不是嗎?」 歐古斯特露出了「唔——」陷入沉思般的舉止。 「總覺得大概是那方面的價值觀截然不同吧。看您的反應就明白了,瑪莉亞大人無法贊同這邊的做法對吧?」 「我基本上是無法贊同暴力的吧……。雖然大概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就是了。」 畢竟是能讓護衛騎士這種職業成立的世界,只知道王宮與恩卡地區的瑪莉亞所不知道的這個世界的現實,肯定還有非常多吧。 暴力是不好的這種觀點,是否也會在踏上旅途親眼目睹那些現實的過程中改變呢?正當想著這些事而心情低落時,歐古斯特便語氣明朗地說道:那麼。 「等到那一天到來時,教養孩子的方式就配合瑪莉亞大人的價值觀吧。要是照這邊的做法,我可不想連我本人都被討厭呢。」 「……嗯?」 「我想我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還請多多教教我。」 被他若無其事地這麼一說,在腦海中咀嚼那句話所代表的意思。 剛褪去的血色,能清楚自覺到瞬間全湧上了臉頰。 「啊、嗯、嗯。能、能夠那樣做的話,我會非常、開心,吧。」 「好的。」 年長的騎士……戀人,爽朗地笑了起來。 雖然感覺自己又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但相牽的手卻十分溫暖。 又是懊惱、又是憐愛,胸口被各式各樣的情緒填得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