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59/ 559.護衛騎士的隱情與感傷 瑪莉亞有些扭捏地撫摸著抱在懷裡的烏爾蘇拉的羽毛，試圖平復情緒，而歐古斯特並沒有催促她，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他這種寬厚從容的態度，令人感到安心。 「……這種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所以，如果你覺得討厭、或是不想談的話，希望你能直接告訴我。」 明明自己非常想知道、想探尋，甚至渴望獲得探尋的許可，卻還說出這種開場白，感覺自己真是狡猾。 可是，要去觸碰歐古斯特的內心深處，依然讓她感到害怕。和他在一起很開心，他也總是包容瑪莉亞的魯莽，自己無疑是被他吸引了，但除了作為騎士的歐古斯特之外，自己對他的另一面幾乎還一無所知。 他會因什麼而受傷，又討厭什麼呢？雖然很想知道，也想在瞭解之後好好珍惜，但她認為絕不能讓自己的這份心意傷害到歐古斯特。 「歐古斯特總是把我擺在第一位對吧。不僅陪我去了荒野，也決定在接下來的旅程中與我同行……但不知道那趟旅程會持續到什麼時候，說不定會一直持續非常漫長的時間吧？」 「是的，我明白。」 「……歐古斯特是長男，而且也沒有其他兄弟對吧。那個，家族那邊該怎麼辦呢？跟我一起走的話，會不會造成什麼困擾呢？」 歐古斯特眨了眨眼。他似乎預料到了瑪莉亞有話想問，但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的話題。 「啊——家族的事嗎？確實，我是長子，也曾是繼承人。不過分家也不是沒有其他男丁，想繼承家業的傢伙總有一兩個在，所以那方面隨便怎樣都能解決的。」 聽到他如此滿不在乎的話語，瑪莉亞不由得愣住了，反倒是看到瑪莉亞這副反應，歐古斯特顯得有些為難地垂下了眉尾。 「那件事不用擔心。是我應該先向妳說明的。」 「不，只要歐古斯特覺得沒問題就好，只是……」 來到這個世界還不滿一年的瑪莉亞，光是看著身邊周遭，也能體會到家族傳承究竟被看得有多麼重要。 光是身邊親近之人的事，梅爾菲娜就需要有能繼承恩卡地方的孩子，並在對亞力克西斯的心意之間苦惱不已；而柯妮莉亞也因為無法指望生孩子，據說拒絕了斯溫的提議。 身為騎士的赫爾曼更是不惜一切，第一任妻子因懷孕引發魔力中毒而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將其妹妹續娶為繼室後又重蹈覆轍，最後抱著連騎士地位甚至性命都願意拋棄的覺悟衝進了城堡宅邸。 對於生長在覈心家庭的瑪莉亞來說，他們究竟抱持著多麼迫切的心情在面對這一切，或許在真正意義上自己還無法完全理解。 但她自認至少明白那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這樣的想法大概都寫在臉上了吧。歐古斯特不知是否想安撫她，伸出手想要輕觸瑪莉亞的臉頰，卻又像是改變主意般縮回了手。 瑪莉亞急忙抓住那隻手，猶豫了一下後，輕輕放到了自己的頭頂上。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喔。」 「確實呢。」 大手撫摸著她的頭，接著又輕撫上她的臉頰。 歐古斯特的體溫似乎不太高，手總是涼涼的。這據說是擁有冰屬性魔力之人常見的特徵，似乎與體寒體質又不太一樣。 「因為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所以一直往後拖，結果讓您煩心了呢。瑪莉亞大人，您願意聽我說嗎？」 「嗯，我聽。關於歐古斯特的事，我想多瞭解一些。」 聽瑪莉亞這麼說並點了點頭，歐古斯特微微一笑，將視線轉向天空。 隨後，用沉穩緩慢的語氣開口說了起來。 ＊ ＊ ＊ 背靠著樹幹，牽著手感受著微風輕拂，瑪莉亞側耳傾聽著歐古斯特用略顯低沉的嗓音道出的話語。 「因為將來註定要前往荒野進行討伐，所以能夠侍奉在奧爾多蘭家子嗣身旁的近侍，條件必須具備強大的魔力耐性。我天生就擁有那樣的魔力以及一定程度的耐性，但生下我的母親卻並非如此。」 「嗯……」 雖然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應該是生下歐古斯特這件事，讓他的生母沒能平安無事吧。 「父親為了找一位打理家族的女主人，很快就迎娶了魔力強大的繼室，但那位繼母也在我三歲左右時染上風邪前往了神之國度。本來魔力強大的人彼此之間就很難懷孕，所以父親和那位繼母之間也沒有生下我的弟妹。身為家主而公務繁忙的父親，便沒有再續娶下一任繼室，而在我滿五歲時就把我送去奧爾多蘭家當侍從侍奉了。」 「我雖然聽說這裡的孩子很小就開始工作，但也太早了吧？」 說到五歲，在瑪莉亞的感覺裡充其量只是個幼兒。就算聽說在這裡孩子也是獨當一面的勞動力，還是讓人覺得未免太過年幼了。 「是啊。平民的話頂多是幫忙照顧小孩或幫家裡做做家事，要出門去當差確實是太早了點的年紀。太早離開家的話，對原生家庭不會產生依戀，日後也可能會變成像我這樣的不肖兒子呢。」 歐古斯特笑著說自己真就順理成章變成了那樣，表情中沒有絲毫陰霾。或許過去曾有過，但現在可能已經釋懷了吧。 「不過話雖如此，我原本也是打算繼承家業的。以我的立場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要想侍奉在閣下身旁，也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嗯。」 「而這一切發生改變是在大約四年前，也就是梅爾菲娜大人嫁到北部前幾個月的事。當時提起了我和瑪莉大人的親事。」 瑪莉亞以前也聽說過歐古斯特和瑪莉之間曾有過這樣的事。包括瑪莉毫不留情地拒絕、以及這門親事最終不了了之的事。 實際上，就算近距離看著他們兩人，歐古斯特和瑪莉也一點都不算親近。瑪莉對歐古斯特態度明顯很冷淡，而歐古斯特雖然表現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但也只是表面應付罷了。 「我聽說是亞力克西斯提出來的，該怎麼說呢，真不愧是亞力克西斯的作風呢。明明連我都看得出來這絕對行不通。」 從早晨醒來到夜晚入睡，歐古斯特幾乎所有時間都和瑪莉亞待在一起。相處了這麼久，即使是歐古斯特那難以捉摸的情感，她也能稍微理解一些。 歐古斯特對瑪莉同樣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按理說兩人勉強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彼此之間卻冷淡得有些不自然。 「如果是現在的閣下，我想是不會提出那種事的，但那時候閣下自己也自顧不暇呢。」 那還是在梅爾菲娜來到北部之前的事。每年的討伐、身為領主的工作、作為北部統治者的調度決策，據說當時的亞力克西斯比現在要忙碌得多，總是處於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狀態。 「或許也是想讓瑪莉大人的身分安定下來吧，但最糟糕的，大概是我每次被試探時，都開玩笑說『哪有拋下主君自己先成家的道理』之類的俏皮話吧。可能讓他誤以為我是為了陪閣下才一直保持單身。嘛，雖然牽扯到各種考量，但最後演變成要把奧爾多蘭家持有的男爵爵位作為瑪莉大人的嫁妝，而我的父親——卡萊爾家的家主就這樣咬上了這個誘餌。」 據說執旗騎士的旗幟基本上是賜予個人的，因此若要繼承騎士爵家與旗幟，其子嗣必須受封為騎士並立下戰功，重新被認可為執旗騎士纔行。 哪怕只有一代出現不適合成為執旗騎士的繼承人，傳承便會輕易中斷。這就是執旗騎士爵家，正因為執旗騎士是極具榮譽的地位，其繼承人才會被施加嚴格的教育——歐古斯特如此說道。 「與之相比，男爵爵位可以無條件傳承給子孫，繼承上的阻礙會大幅減少。父親對卡萊爾家世代相傳的旗幟抱有非比尋常的自豪感，所以對這件事非常熱衷。」 說完，他露出一抹帶有幾分諷刺的笑容。 「順帶一提，瑪莉大人是擁有奧爾多蘭家血統的人。雖然她平時不太張揚自己的血統，也很少施展魔法，但她本人其實也擁有極強的魔力與耐性。」 「嗯。……咦，歐古斯特魔力很強，瑪莉魔力也很強的話，那也就是說，就算結婚……」 魔力強大的人彼此之間很難生下孩子。這件事瑪莉亞在知識層面上也是知曉的。 雖說難以懷孕並不代表完全沒有可能，但考慮到北部的狀況——為了繁衍後代明知有危險卻依然不斷迎娶低魔力的女性為妻，就能想像那該有多麼困難了。 執旗騎士是非常崇高的榮譽，然而傳承卻困難重重，正因如此下一代才會受到嚴格的培養。 但是，若為了讓傳承變得輕鬆而獲得男爵爵位，卻有可能連下一代本身都生不出來。 「我和瑪莉大人兩人的魔力都太強了。就算結合在一起，也幾乎註定無法指望有下一代。」 「呃……那，你父親打算收養子嗎？我聽說在北部就算是養子也能繼承家業。」 「閣下說要賜予爵位的對象是卡萊爾家。也就是說，身為現任家主的父親將自稱卡萊爾男爵，並將旗幟連同男爵爵位一同傳承給下一代。而那個人選，其實不是我也無所謂。」 「………」 「正好在那個時候，北部有一個非常適合收為養子的男人呢。他是卡萊爾本家的三男，血統出類拔萃，而那位本家三男的母親，恰好是從分家嫁到本家的我父親的妹妹，對父親來說就是親外甥。而且他還擁有『劍聖』的『才能』，具備極為罕見的騎士天賦。加上姓氏同樣是卡萊爾，就算收為養子也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那個，等等，那樣的話……」 「我就是被拿去換取卡萊爾家得到的男爵爵位，給賣掉了。一直以來被嚴格要求繼承家業、成為執旗騎士，五歲就去當侍從侍奉、接受騎士敘任，從十六歲起每年都參加普魯伊娜的遠徵，如此竭盡全力奉獻的結果，就是這樣。」 這可不是什麼心與家族漸行漸遠的小事呢。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依舊是一如既往的飄然自若。 自從來到恩卡地方後，從早到晚，瑪莉亞都與歐古斯特形影不離。 她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已經足夠能體會到他聲音中所蘊含的那一絲感傷。 因此，她才能將緊握著的那隻手，更加用力地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