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83/ 583.公爵家的孩子們2 「早安，歐古斯特大人」 聽到這樣的招呼聲，窗戶百葉窗被敞開的聲音響起。在柔和的晨光中瞇起雙眼，在牀上坐起身並揉著眼睛時，耳邊傳來一聲平靜的「我這就去端水來」。 「早安，克拉拉」 晨間問候總會得到她恭敬行禮作為回應，這已是家常便飯。 克拉拉是公爵家內宅工作的僕人之一，也是主要負責照料歐古斯特生活起居的女性。 她比歐古斯特大十歲左右，比老家的僕人們年輕許多，起初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她臉上不太有表情變化，只是淡淡地盡忠職守照料著生活起居，反而讓人感到輕鬆自在。 用端來的水洗了臉，並在她的協助下整理好儀容。打理完畢後，餐點便被送了過來。 鬆軟的白麵包配上一片起司、水煮蛋與烤雞肉，以及燉煮入味的豬肉高麗菜湯。此外還附有麥酒。 雖然這份量一個人喫顯然太多，但喫剩的餐點會分給僕人們，所以如果勉強全部喫完，以克拉拉為首的內宅女性們反而會感到失望——搬到這座宅邸住了半個多月後，他也逐漸明白了這一點。 喫完自己喫得下的早餐份量後，便動身前往主子亞力克西斯的居室。內宅的構造很複雜，起初差點迷路，但因為亞力克西斯幾乎每天都帶著他逛遍建築物的各個細部角落，現在對內部的構造已經相當熟悉了。 「早安，亞力克西斯大人」 亞力克西斯也已經用完早餐，正在房間裡悠閒地放鬆。他身上穿著飾有精細金線刺繡、類似騎士團制服的服裝，從容地坐在長椅上的模樣，十分符合被稱為小公爵的地位。 「啊，坐那裡吧」 換作平時，只要歐古斯特一露面，亞力克西斯就會立刻衝出房間，今天卻面帶悶悶不樂的表情依然坐著。 「今天我要出席母親大人的茶會。你也一起來」 「是」 亞力克西斯看起來不太情願，但似乎也沒有要逃走的打算，將一本皮質封面的書放在膝頭翻閱了一會兒。 雖然好奇他在讀什麼，但歐古斯特猶豫著不敢開口詢問，只是愣愣地站著等待，此時亞力克西斯彷彿突然察覺似地抬起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那裡吧。你是我的學友，可以坐下」 只要走出這個房間，有時會穿梭在建築物角落、狹窄走道或是樹林之間，並不會太常感受到身分差距，但處在公開場合時，即使年幼也能深刻體會到自己與亞力克西斯之間確實存在著身分差距。 雖然有些困惑，但抱持著僕人不能違抗主人命令的觀念，歐古斯特便默默坐到了指示的椅子上。 今天天氣晴朗，從敞開的窗戶望出去的天空萬裏無雲。北部的夏季短暫，整個冬季又總是陰雲密佈，因此這樣晴朗溫暖的日子彌足珍貴，甚至讓人覺得待在室內有些浪費。 沒過多久，便有一名侍女前來迎接亞力克西斯。跟在亞力克西斯身後稍遠處走著，穿過連接內宅與外宅的大門，穿過建築物內部，最後來到了庭園。 這裡是由公爵夫人所管轄的地方，眼下正是初夏玫瑰盛開的季節。以紅色與粉紅色為主的玫瑰園，在晴朗夏日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絢麗奪目。 自從來到公爵家後，大部分時間都在內宅度過，因此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壯麗的庭園。亞力克西斯似乎早已看慣，沒有特別在意，挺直了背脊跟在引路的侍女身後前行。 「亞力克西斯，到這邊來」 不久便抵達了一座巨大的涼亭。那裡坐著幾位女性。其中一人出聲呼喚，亞力克西斯便依言走向涼亭。 那是個將宛如消光銀般的灰色長髮盤起的女性。她身形相當消瘦，甚至讓人看了不禁感到擔憂，但相對地，那雙藍色眼眸卻顯得格外堅毅有力，這種不協調感令人心情難以平靜。 「坐到這邊來吧」 「好的，母親大人」 雖然猶豫著自己該怎麼做，歐古斯特還是決定站在亞力克西斯座位的身後。不知道這是否是正確的做法，但也沒有受到任何責備。 「亞力克西斯大人，一陣子沒見，變得更加英姿颯爽了呢」 「真的呢，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長得真快。我們家的兒子也是幾天沒注意就長高了，常常嚇我一跳呢」 看來大家都是有孩子的母親，彼此聊了一會兒育兒的重要性、辛勞以及令人驚訝的地方。歐古斯特雖然察覺到其間不時投向自己的視線，但由於沒有人主動向他搭話，便決定保持安靜。 不同於喜歡發呆的自己，白天很少靜得下來的亞力克西斯不知是否感到無聊，只是坐在母親身旁，並沒有特別插話，安靜地待著。 「梅莉珍大人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我們之前也都非常擔心呢」 「能夠盡到公爵家妻子的職責，我也感到非常安心」 在花團錦簇的庭園貴婦茶會中，那聲音顯得極為沉重，彷彿唯獨那一處籠罩著陰霾。貴婦人們顯然也在顧及梅莉珍的心情、努力活絡氣氛，但她的聲音既沒有起伏也不曾提高，平板單調，即使是再尋常不過的回答，也莫名讓人感到心情沉悶。 正當歐古斯特想著開朗豁達的少年亞力克西斯與母親一點也不相像時，梅莉珍說了聲「話說回來」，將視線轉向了這邊。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歐古斯特・馮・卡萊爾」 「就是前些日子被選為亞力克西斯學友的孩子吧」 「是的，承蒙關照，我正在努力學習各項事物」 「看起來真是個聰明的孩子。這孩子就拜託你了」 回答一聲「是」後，歐古斯特行了老家執事所教導的禮節，而梅莉珍隨後便彷彿失去興趣般，自顧自地啜飲起茶水。 反而是其他貴婦人們看歐古斯特的眼神似乎變了。 「哎呀，是卡萊爾卿的公子呢。已經五歲了呀」 「啊，是塔妮亞大人的……真的長這麼大了呢」 看來有人認識母親。歐古斯特點頭致意後，現場氣氛不知為何變得有些感傷。 「能健康地長大，真是太好了」 「是啊，真的」 不知何處傳來雲雀的啼鳴。玫瑰的芬芳乘著微風時不時穿過涼亭，貴婦人們的茶會時光便在平靜中緩緩流逝。 ＊ ＊ ＊ 「女人真麻煩」 藉著午餐時間為由獲準離開茶會後，回到內宅的亞力克西斯非常直白地說道。 待在涼亭時只要有人搭話便簡短回應、其餘時間都很安分的亞力克西斯，看來果然覺得很無聊，大步邁進的步伐比平常快上許多，讓歐古斯特跟得有些喫力。 「你不也這麼覺得嗎，歐古斯特」 「這個嘛……」 從未用男女這樣的劃分來思考周遭大人的歐古斯特，對那個問題曖昧地笑了笑作為回應，不過他心裡確實也覺得參加那種茶會很麻煩。 公爵家聚集了許多來自周邊小領地的人士，而公爵夫人掌管著這些社交活動。特別是在被稱為外宅、正式發揮公爵家功能的區域庭園裡，經常有那些女性聚集舉辦茶會，亞力克西斯如果待在房間裡不動，似乎就會被叫去應付她們。 正因如此，亞力克西斯纔不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基本上都四處逃竄，但一旦被梅莉珍要求參加，似乎就無法逃脫了。據說一個月大約會有兩次這樣的日子，今天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吧。 「母親大人明明也才剛生下弟弟（克里斯托夫），根本不用理會那些擅自來訪的傢伙，繼續靜養不就好了」 「啊，那反而正是因為剛生下來的緣故吧」 會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深意，但面對平時少見地出言反駁自己話語的歐古斯特，亞力克西斯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回過頭來。 「這是什麼意思？」 至今為止幾乎沒有人會正面對待歐古斯特所說的話，因此被直截了當地詢問，讓他莫名感到有些慌張。 「呃……女人在生了孩子之後，身體不是會變虛弱嗎？我的母親也是在生下我之後身體變差，最後前往了神的國度」 「是這樣嗎？」 亞力克西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這麼說來，在弟弟出生前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沒能見到母親大人。雖然聽說她平安無事……」 「女人好像都是這樣的喔。所以，出現在眾人面前，大概是想向大家展現『即使生了孩子我也很有精神』吧」 歐古斯特結結巴巴地斟酌用詞，傳達出想讓亞力克西斯陪同出席，或許也是為了向外界展示身為繼承人的亞力克西斯正健康成長的意圖。亞力克西斯默默聽著他的話，隨後輕輕點頭說了聲「這樣啊」。 「你注意到了很多事情呢。我從來沒想過那麼多」 「呃，多嘴了真是抱歉」 父親不喜歡歐古斯特多嘴多舌。有時會被怒斥別自作聰明，有時甚至會毫無預警地揮拳打過來。 根據以往經驗，父親發怒的原因似乎一半是覺得明明是個孩子卻很狂妄，另一半是覺得沒有孩子樣，但身邊並沒有其他孩子作為參照，所以歐古斯特始終無法理解父親所期望的「孩子樣」究竟是什麼。 亞力克西斯正面傾聽了自己的話語並給予肯定，這讓歐古斯特茫然地意識到，不知何時起，不把心裡所想的事情說出口已經成了自己的習慣。 「我也必須學會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各種事物纔行吧。今後也把我沒看見的事物告訴我吧」 「……好的」 「那就拜託你了。午餐一起喫吧。分開喫然後又聚在一起也挺麻煩的」 「下午趕緊去玩吧。」亞力克西斯接著這麼說，歐古斯特再次回答了一聲「好」。 亞力克西斯的步伐比起剛才放慢了些。 那是在歐古斯特還需要過上一段時間，才能意識到對方其實是在遷就尚未習慣快步行走的自己之時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