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82/ 582.公爵家的孩子們1 歐古斯特・馮・卡萊爾最早的記憶，是母親那纖細的手撫摸著自己的頭，用微弱的聲音說著「對不起呢」的時候。 歐古斯特甚至不知道如今連長相都已想不起來的母親，在那時究竟是為了什麼而道歉。下一個記憶已是母親的葬禮，周圍夾雜著淚水說著「那樣健康開朗的女孩居然會……」的聲音，讓他幼小的心靈隱約明白，母親之所以回歸神的國度，是因為生下了自己。 父親身為騎士爵家的當主，同時也是侍奉主家、身處第一線的騎士，是個極為忙碌的人。雖然整個冬季都會離開宅邸，但其他季節也同樣隨侍在主君身邊、培育後進、努力自我鍛鍊，絲毫沒有稱得上是閒暇的時間。 歐古斯特的生活起居都由僕人們照料，因此生活上並沒有什麼不便；雖然對於比起身為父親更將身為騎士視為一切的父親並未感受到多少親情，但偶爾在不經意間，他也會去思考自己存在於此的意義。 迎來五歲、紫丁香的甜美香氣瀰漫的春日某天，歐古斯特由久違見面的父親帶著，第一次踏進了奧爾多蘭公爵家。 白石建造的宅邸雄偉壯麗，內部裝潢厚重而富有威壓感，年幼的歐古斯特雖然對這陌生的氛圍感到退縮，但在口頭禪般總是說著男兒當剛強的父親身旁，他也不能表現出那樣的舉止，只能安靜地跟在父親身後前行。 被帶到起居室後，在那裡的是一名年齡與父親相仿的男性，以及一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 「你來啦，伯恩哈特。那孩子就是你的兒子嗎？」 「閣下，非常感謝您這次賜予這份承受不起的任命。這是我和塔妮亞的孩子，歐古斯特。歐古斯特，問候大人。」 「初次、見面，我是歐古斯特・馮・卡萊爾。」 歐古斯特照著吩咐行禮。他這才終於明白，前陣子管家教導自己問候的禮儀，原來就是為了這一刻。 「問候得很出色呢。魔力量看起來也很充沛。想必會成為卡萊爾家優秀的繼承人吧。」 「他終究還是個孩子，想必還有許多不成熟之處，還請您毫不留情地鍛鍊他。」 在這種場合，小孩子本就該安靜地聽大人說話。雖然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因為一直受到這樣的管教，所以他也照著做，這時正好與視線平齊的少年四目相對。 「父親大人，我覺得對我來說要配貼身侍從還太早了。」 聽到對方用強硬的語氣這麼說，歐古斯特感到有些驚訝，而眼前看似那位少年的父親的男子則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亞力克西斯，你也已經當哥哥了。身為下任奧爾多蘭公爵，難道你不想展現出色的一面給弟弟看嗎？」 「克里斯托夫現在不還是個小嬰兒嗎！要展現出色的一面，我覺得以後再說也完全可以！」 對於平時在老家也不怎麼開口、更從未頂撞過大人的歐古斯特來說，那個少年顯得相當多話。 說到底，歐古斯特本就幾乎沒見過年紀相仿的小孩，因此忍不住凝視起對方來。 「哎，要是覺得側近這個詞太沉重，暫且當作是朋友也無妨。從小就把知心的人留在身邊並不是件壞事喔，亞力克西斯。」 即使大人好言相勸，少年也沒有掩飾不滿的神色。對於在專斷強勢的父親面前總是壓抑感情、嘴裡只會說「是」和「我明白了」的歐古斯特而言，那真是相當新鮮的反應。 「好了，同年齡的孩子們，去庭院裡玩吧。」 「……我知道了。走吧，歐古斯特。」 顯得有些不情願地站起來的少年，轉身面向歐古斯特。 宛如藍灰相混色彩的頭髮，以及同色的眼眸。那雙眼眸中與自己不同，彷彿閃爍著某種強烈的意志。 「我是亞力克西斯。亞力克西斯・馮・奧爾多蘭。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父親便輕輕拍了拍歐古斯特的背。 「要好好侍奉他。」 「——是，我明白了，父親大人。」 就像以往那樣，歐古斯特在此時也率直地如此回答。接著便跟隨自稱亞力克西斯的少年走出起居室，對方邁著毫不猶豫的步伐走了起來。 「雖說是要去庭院玩，但這個時間會有麻煩的人在。我們去裡面吧。」 聽他這麼說，歐古斯特慌忙跟在快步前進的亞力克西斯身後。途中與好幾名看似僕人的大人擦身而過，但對方一注意到他們便讓開道路，深深地低頭致意。 「內帷本來除了我、父親和魯法斯以外的男人是不能進去的，不過小孩子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要是有問題的話，挨罵的難道不會是自己嗎？雖然歐古斯特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也並不是自己有其他想做的事或提議，途中穿過了好幾扇門。大門之後的氛圍與剛才的建築截然不同，裝飾品和刻意擺放的傢俱突然減少，相對地變得開闊且容易行走。 「這裡是我很喜歡的庭院。白天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這點很棒。」 少年邊說邊引領他來到的，是一座四面被迴廊環繞的優美庭院。 陽光自挑空處灑落，樹雕被細心修剪得整整齊齊。因為正值春季，低矮的庭園灌木綻放著花朵，散發出甜美的芬芳。 想必是由技術相當高超的園丁照料的吧，由於父親對造園毫無興趣，說好聽點是樸素、說難聽點則是玫瑰與雜草都肆意蔓延生長的卡萊爾宅邸後院，與這裡簡直有天壤之別。 「你平常都在玩些什麼？」 「呃……大多是坐在長椅上發呆。」 說出口後，歐古斯特也覺得那根本稱不上是玩耍。亞力克西斯似乎也這麼認為，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不太擅長發呆，不過那邊有長椅，我們去坐吧。」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擺放著一張雕刻細緻的木製長椅。充滿女性風格的設計，讓人聯想到天氣晴朗時貴婦人在此曬太陽的情景。 「我也很少有機會見到小孩子。突然被叫去玩，還真有些不知所措呢。」 「那個，亞力克西斯大人平時都在做些什麼呢？」 「有時會讓僕人唸書給我聽，或是畫畫。最近開始學魯特琴，挺有趣的。據說明年就可以開始學劍術了，我很期待。」 比起整天發呆的自己，他要做的事情似乎多得多。雖然歐古斯特心想光是坐在長椅上發呆會不會很無聊，但對方主動問起了年齡、有沒有兄弟姊妹，還聊起前陣子看到了大老鼠的事，只要隨之應和，倒也勉強能維持談話。 「我說啊，歐古斯特。你住進這個家，不會不情願嗎？」 「咦？」 「不是被說了要侍奉我嗎？如果是卡萊爾家的繼承人，長大後應該會成為騎士吧。在升為侍從之前就來侍奉我，順序根本不對，而且你難道不會不情願嗎？我可是向父親大人大力反對過了。」 「是這樣啊。」 看來自己似乎是要侍奉眼前這個孩子了。 所謂侍奉，就是指作為僕人照料主人的起居。對至今從用餐、更衣到沐浴都由僕人伺候的歐古斯特來說，被要求今後要對其他人做同樣的事，只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他心想自己該不會是被賣到這個家了吧，但很顯然要是問了眼前的孩子，事情一定會變得很麻煩。 「既然父親這麼說，我就這麼做。」 「我是在問你的心意。」 「……我的心意並不重要。」 就算說不情願也只會被父親責罵，要是父親心情不好還會捱打吧。 說到底，他甚至連自己到底討不討厭這件事都不是很清楚。 「難道你就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雖然亞力克西斯顯得很不高興地這麼說，但仔細想想，歐古斯特覺得自己以前幾乎從未考慮過自己的感受。 卡萊爾宅邸的僕人們都很忙碌，歐古斯特大多是在規定的時間起牀、用餐，其餘時間則是一個人發呆。最近雖然有跟管家學習問候的方式和簡單的文字，但他從未想過要讓僕人唸書給自己聽。 要是有其他年齡相近的孩子，或許還能一起玩耍，但僕人們都上了年紀，身邊並沒有能當歐古斯特玩伴的人。 這麼一想，待在家裡或不在家裡感覺都差不多，他也不覺得要做的事變多有什麼好麻煩的。 「我覺得那樣就好。」 「……既然你覺得好，那就這樣吧。」 雖然看起來還是不太能釋懷，但亞力克西斯還是這麼說著，向他伸出了手。 「我和你，恐怕直到其中一人前往神的國度為止都會在一起吧。請多指教了，歐古斯特。」 「請多指教，亞力克西斯大人。」 雖然不知道今後會變成怎樣，但原本自己的面前就沒有所謂的選擇。 當天歐古斯特與父親一同在公爵邸留宿，隔天只有父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宅邸，而公爵邸則成了歐古斯特展開新生活的地方。 這是歐古斯特出生後的第五個春天。發生在紫丁香甜美香氣瀰漫、晴空萬裏之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