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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9.公爵家的孩子們8

有兩顆臼齒搖搖晃晃的,讓人實在很在意,歐古斯特一邊用舌頭確認著,一邊走在長長的走廊上。


 儘管心裡老大不情願,但今天是與從本領過來、長期抱病的父親會面,因此難得與亞力克西斯分開行動。


 雖然依照規定,每個月都得寫一封報告近況的信件,但父親從來沒有回覆過,兩人能見上一面一年頂多也就一兩次,今年這還是頭一遭。


 準確來說,父親是與聚集參加夏季祝祭的貴族及騎士家當家們一同從昨天起就住在公爵家,雖然在夏季晚會的前夜慶祝宴席上同席,但侍立在內宅居住者身旁的歐古斯特,與坐在賓客席上的父親之間距離遙遠,根本沒能說上話。


 明知只要簡短問候並聊聊近況就好,但對於和父親見面,他始終擺脫不了抗拒與不擅應付的感覺。


 北部的冬季總是陰雲密佈,鮮少能見到陽光灑落。彷彿是為了彌補這一點,一到夏天,人們便挖空心思想要全身心地享受太陽的恩惠,熱衷於日光浴,所有的窗戶也都會敞開。


 望著走廊上等距排列的窗戶、那完全敞開的百葉窗外所展開的藍天,歐古斯特吐出了一口與那片湛藍極不相稱的嘆息。


 北部的男人雖然本就極少誇獎別人,但父親更是隻要見到歐古斯特的臉,不是碎碎唸發牢騷就是貶低他有多沒出息,每三次裡必定有一次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大聲咆哮。


 上次和上上次都只是被貶損幾句就了事,所以這次恐怕輪到要被痛罵一頓了。


 自從開始接受騎士訓練後,被前輩們怒吼已是家常便飯。雖然因為隨侍在亞力克西斯身邊,有時會遭到年紀相仿的見習騎士嫉妒或刁難,但他並不覺得那是多大不了的問題。


 對於年紀與父親相仿的騎士或亞力克西斯的家庭教師,雖然也會覺得麻煩,但還不到厭煩的地步,之所以會對父親感到抗拒,果然是因為彼此是血親的緣故吧。


 心想著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敲了敲應接室的門,等待回應後走了進去。


「歐古斯特,你來了嗎。」
「父親大人,好久不見。見您身體康健,真是再好不過了。」
「你看起來是那樣的話,倒也算件幸事。」


 用諷刺語氣說話的父親,明明是夏天卻面色蒼白,用帶著威嚇意味的嚴厲目光狠狠瞪著歐古斯特。


 感覺他的身形比去年見面時縮小了整整兩圈。


 雙頰凹陷,肩膀下垂,相反地只有那雙眼睛閃爍著駭人的光芒。


 大病一場後的模樣就算客套也難以稱得上康健,歐古斯特心中暗道不妙,但深知父親不是那種喜歡看到小孩子笑臉的人,於是他始終保持著面無表情。


「不,您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聽說父親在去年冬天的討伐戰中被薩蘇莉卡撕咬而失去了一條腿。


 現在大概是裝了義肢,只要穿著騎士服,看起來就和以往沒有太大差別,但他的手中卻緊緊拄著一根柺杖。


 受了失去一條腿這般的重傷卻還能保住性命,大概全憑父親身為騎士至今所鍛鍊出的強健體魄吧。


 身為騎士雖然等同於斷絕了前途,但今後只要以一家之主的身份處理家族事務就行了。


 雖然這麼想,但看著他現在的模樣,歐古斯特不禁懷疑,活下來對父親而言究竟算不算是一種幸福。


「再過來這邊一點。」


 對著挺直腰桿站在門前的歐古斯特,父親……伯恩哈特語氣不耐煩地說道。
 照著吩咐走到跟前後,伯恩哈特用柺杖重重地敲擊了地板。


「昨天那個樣子,成何體統。」


 看來一開頭就要展開訓斥了。


 就算被問到昨天的事,他也沒和伯恩哈特說過話,基本上除了在公爵家眾人身邊打雜之外,就只是照料他們的身邊瑣事而已。


 是不滿意自己像個侍從一樣替亞力克西斯和瑪格麗特斟酒,還是因為看到自己沒有像其他僕人那樣匆匆忙忙跑來跑去幹活而感到惱怒?這麼思索著時,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用平靜的語調開口道:


「如果是魯特琴那件事,那是事先得到了奧古斯特大人的吩咐。」


 對貴族而言,詩歌與音樂是必備的素養之一,獲準與亞力克西斯一同接受同等教育的歐古斯特,從小也被要求將這些當作教養來學習。


 在昨晚的晚宴上,曾有亞力克西斯與歐古斯特兩人以獻給公爵家女性為名義一同彈奏魯特琴的橋段。


 聽說在戰場上,腥風血雨的戰鬥間隙那短暫的休整之時,思念故鄉、思念在家等待自己的家人,以等待奔赴戰場的騎士之人的視角所演奏的歌曲與音樂,會被用來撫慰騎士們的心靈。


 但是,如果有時間舞文弄樂,倒不如多做一次揮劍練習才更像個騎士——這大概就是父親的想法吧。雖然歐古斯特心知肚明,但他也是身不由己。


 但伯恩哈特似乎根本不在乎這種緣由,再次用柺杖敲了敲地板。


「你這傢伙,難道不懂得襯託主人的道理嗎!」


 看來這次果然輪到挨罵了,伯恩哈特用粗暴的聲音如此吼道。


「彈彈魯特琴也就罷了。但彈得比亞力克西斯大人還出色,就是讓主人蒙羞,你為什麼連這點都不懂!」


 要是自己放水的話,亞力克西斯就會明顯不高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歐古斯特似乎多少有些音樂天賦,即使上同樣的課,他也學得比較快,如今甚至連瑪格麗特都會惡作劇般笑著說「你的魯特琴彈得比任何一位老師都好呢」。


 雖然歐古斯特也覺得音樂課很有趣,但家庭教師們早就對他露出嫌棄忌憚的臉色好一陣子了。


 他曾有一段時間正如伯恩哈特所說的那樣,為了顧及亞力克西斯的面子而刻意放水,但這位同齡的主人卻近乎潔癖般厭惡這種迎合與察言觀色。夾在中間的歐古斯特認為應當優先考量主人的心情,因此認真地投入學習,但在正式的聚會場合上,或許還是該故意犯個一兩處失誤才對。


「說到底,男人該握的是劍,撥弄樂器琴絃這種事交給女人去做就行了。真是叫人火大。」


 不知道他是想起了誰,但看來討厭的同僚裡似乎有魯特琴彈得很好的人。伯恩哈特嘴裡喃喃自語,陰沉地不停數落著什麼身為騎士應當如何、不夠有男子氣概又是怎樣之類的話。


 演變成這樣之後,歐古斯特雖然覺得蠻不講理,但也只能默默等待父親氣消或是會面時間結束。通常都是後者先到來,得到解脫之後直到下一次會面前暫時忘記對方的存在,這就是歐古斯特與伯恩哈特之間的相處模式。


 只要敷衍應付過去就好。他心知肚明,以往也一直是這麼做的。


 然而,今天心中卻莫名泛起一陣騷動,湧現出一股小小的焦躁。


 是因為伯恩哈特比起上次見面時縮小了兩圈的緣故嗎?
 還是因為自己長大了呢?


 以前覺得可怕的父親,現在已經不再令人畏懼了。實際上,如果撇開父子關係互毆的話,正值成長期的歐古斯特絕不可能輸給眼前這個失去單腿且久病憔悴的男人。


 雖然他根本沒打算真的這麼做,但「只要想做就做得到」的狀態,或許本身就會讓人產生好戰的心態也說不定。


 他從來沒有想要成為騎士過。這條路並不是歐古斯特自己決定的,而是周圍的人安排的,即使談不上討厭,對歐古斯特來說也只不過是必須履行的義務之一。
 稍微掌握了一點擅長的技能,就會招來老師與父母難看的臉色;認真進行鍛鍊,也不會得到任何人的誇獎。


 抱持發自內心的奉獻、甘願屈膝並對主人懷抱忠誠與敬愛的心情,更是一點也湧現不出來。他隱約明白自己並不是適合當騎士的性格。


 他也已經不是不懂得「自己的感情或適性對周圍的人來說根本無關緊要」的小孩子了。


 鍛鍊體魄、習得技術,然後總有一天會如同北部的男人們那樣,將己身奉獻給普魯伊娜討伐戰吧。


 在合適的時期與合適的女人結婚,生兒育女並繼承家業。運氣好的話能像父親這樣苟活下來,運氣不好的話就會被薩蘇莉卡喫掉、葬在遙遠異鄉的墓地中。


 他明白,他全都明白。
 伯恩哈特向來就是這副德性,自己與父親的關係他也一清二楚。為此感到焦躁或抱持反抗心理也是無濟於事。只要默默忍耐並敷衍過去那副不悅神情、責難與咆哮,然後在接下來的半年或一年裡再度忘記對方的存在就好。明明心裡很清楚只要這麼做就行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在這個當下,自己卻會冒出想要讓眼前的男人難堪困擾的想法呢?


「父親大人,我不想成為騎士。等我成年之後,我想手持魯特琴四處流浪,去當個吟遊詩人。」


 本以為預想中的衝擊大概過個三秒就會到來,但實際上卻花了比那多上十倍的時間。


 晃晃悠悠站起身的伯恩哈特比起尚未完全發育長高的歐古斯特身材依舊高大許多,與那病弱憔悴的外表相反,襲來的衝擊力道極其沉重,直接將他打得飛到了房間的角落。


 因衝擊而暫時趴伏在地上,聽著咆哮聲在頭頂上方迴盪,歐古斯特心中卻感到有些意興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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