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90/ 590.公爵家的孩子們9 敞開個人居室的百葉窗櫺,坐在窗邊時,明明已經快到黃昏時分,卻能從前邸的方向感受到熱鬧的人聲氣息。 公爵家舉辦的夏季慶典會持續三天三夜,是公爵邸一年之中最為熱鬧的時期。歐古斯特往年也總是跟在亞力克西斯身後處理瑣碎雜務,同時品嚐擺出來的料理,但今年因為被父親揍過的臉腫得太厲害、有礙觀瞻,而被禁止參加。 平時在內宅服侍的廚師和僕人們,也唯獨在全北部貴族齊聚的這個時刻被調去前邸的廚房幫忙,讓內宅變得一片死寂,靜得宛如時間停滯了一般。 咕嚕一聲,肚子叫了起來,讓他泛起苦笑。雖然捱揍時牙齒被打斷了兩顆,但肚子似乎還是會餓。 想著去廚房應該多少能找到些員工伙食,他便站起身走出房間。不知是否因為太過安靜,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平時進出內宅的人本來就少,但今天簡直就像獨自被遺留在空無一人的宅邸裡一樣。 走進廚房,只見桌上隨處放著做好的料理和鍋子。為了這場慶典的宴客,公爵家運進了大量的家畜、鹽、蜂蜜和香料等食材,僕人們的伙食也唯有在這段期間格外奢華。 平時僕人的伙食份量只能說是勉強能填飽肚子,但此時擺在桌上的料理份量卻相當多。這種特殊日子裡的僕人宴席,就連管家和女管事也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他們慶祝,想必今晚等客人們回房之後,他們也會舉辦屬於自己的小小宴席吧。 他盛了一盤細火慢燉的帶骨肉湯,拿了煮到軟爛再壓碎並以香料和鹽調味的豆泥、幾片烤肉邊角料、切好的派、塗了蜂蜜的烤點心,並順手借走了一小瓶葡萄酒和高腳杯。 本來打算回自己的房間,但難得四下無人。他心想不妨稍微享受一下脫離日常的感覺,便沿著石造走廊走向中庭。 太陽雖然已經沉到地平線邊緣,但天空中浮現著一輪巨大的滿月,讓人並不覺得有多昏暗。大約是在太陽快要西沉時,在前邸庭園舉行的聚會移到了室內吧,方纔還能聽見的喧囂聲已然遠去,四周顯得非常安靜。 他坐在長椅上,伸直雙腿,倒了葡萄酒小口小口啜飲著,一邊品嚐料理。 雖然從小在公爵家接受禮儀規矩的教導長大,但自從開始出入騎士團後,這方面的規矩就變得相當隨便了,連他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若是接受了正式的騎士冊封,自然必須恪守身為騎士的禮儀與規矩,但當侍童時與士兵有很多接觸,經常會受到粗魯的對待,或是被灌輸一些粗俗的話題。 而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年,總是轉眼間就會被這些事物同化。 不過以歐古斯特的情況來說,與其說是對粗獷舉止抱有孩子氣的憧憬,更多是因為如果擺出頑固死板的態度會被周圍的人排斥,所以才適度表現得像個同齡少年罷了。 無論如何,日後一旦接受冊封,肯定會被要求做出配得上亞力克西斯近臣身份的舉止吧。趁現在沒有人看見的日子裡,像這樣稍微有些失禮無禮,女神應該也不至於心胸狹窄到要降下懲罰才對。 「歐古斯特?」 一邊望著明月一邊小酌葡萄酒時,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將望向高處的視線收回前方。只見身穿綴有白色蕾絲與銀線刺繡的淺天藍色禮服、披散的長髮上戴著花飾的瑪格麗特,正帶著幾分無奈的神情站在那裡。 「我還想說你怎麼不在房間裡,竟然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喫晚餐?」 「您好。請問有何貴幹?」 「我想說在這種日子裡一個人窩在房間會不會很寂寞,所以來看看你的情況呀。」 瑪格麗特笑著說出不知有幾分真心的話語,隨後在歐古斯特身邊坐了下來。 「結果你倒好,一個人也挺自得其樂的嘛。害我都白擔心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纔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感到寂寞呢。」 瑪格麗特惡作劇般地笑了笑,輕輕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歐古斯特的左臉頰。 雖然只是宛如被羽毛撫過般的觸感,但內出血的部位依然傳來一陣隱隱作痛。 「我聽兄長說了,聽說你的牙齒被打掉了兩顆?」 「兩顆都是乳牙,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倒不如說之前就有點搖搖晃晃的讓我很在意,這樣正好呢。」 亞力克西斯明明早就換完牙了,這些頑固殘留的乳牙總讓歐古斯特覺得是自己尚未獨當一面的證明,因而感到有些厭煩,所以這反而算是個恰到好處的契機。 「都腫起來而且顏色變得好奇怪,很痛吧?」 雖然身為內宅的侍從不至於被人刻意打臉,但在與騎士團的訓練中腹部喫上一拳也並不罕見,雖說不是不痛,但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因為有礙觀瞻所以回絕了出席聚會,不過也就是喫東西的時候會稍微有點痛罷了。」 瑪格麗特嘆了口氣,從歐古斯特手中奪過高腳杯,將剩下一半左右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倒是瑪格麗特大人,待在這種地方沒關係嗎?」 「參加的人有一半左右都是父親大人的熟人。每個人都千篇一律地說什麼『雖然令人遺憾,但切莫喪志,要好好學習成長,纔不辜負令尊的威名』這種套話。一直裝出溫順柔弱的樣子我也膩了。」 瑪格麗特這麼說著,遞出了高腳杯。並不是要還給他,而是要他再倒一杯的意思。 「我也不能一直離席,過一會兒就會回去的。就讓我稍微休息一下嘛。」 瑪格麗特是個懂得看清場合、妥善應對並採取合宜行動的人。 即使現在像這樣喝著葡萄酒,等時間一到,她肯定也會俐落地離開,扮演好在討伐戰中失去父親的千金小姐吧。 「……吶,歐古斯特想成為吟遊詩人嗎?」 被這般戲謔地問起,歐古斯特感到無奈,撇起嘴角閉上了嘴。 「您可以嘲笑這是個愚蠢的夢想沒關係。」 「哎呀,我纔不會笑呢。因為歐古斯特的魯特琴彈得真的很棒呀。要是當成了,肯定會傳遍各地,成為受邀前往貴族宴席演奏的知名吟遊詩人吧。」 「『要是當成了』嗎?您不為我加油、鼓勵我實現夢想嗎?」 瑪格麗特放聲大笑,接著用意味深長的眼神注視著歐古斯特。 「對沒有打算實現夢想的人,我可提不起勁說什麼加油呢。」 不知是否在聚會席間扮演深閨千金太過拘謹,瑪格麗特咬了口歐古斯特從廚房借來的派,又喝了一杯葡萄酒。 她依然一如既往,總能說出看透他人內心想法的話。 然而,歐古斯特卻沒有想要否定那句話的念頭。 「瑪格麗特大人有夢想嗎?」 對此她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許久,久到讓人以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之後,瑪格麗特才望著浮在空中的明月說道: 「我想騎著馬奔馳到天涯海角。最好是還年輕的駿馬呢。步伐穩健、性情溫和的蘆毛雌馬最好。我想越過草原直到海邊,沿著山脈前行,縱橫奔馳於整座大陸的這端與那端。」 她這麼說著,自嘲般地笑了笑。 「當然這是無法實現的夢想。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北部吧。」 「去實現不就好了嗎?不嫌棄的話,在下至少還能替您護衛喔。」 瑪格麗特眨了眨眼,隨後「啊哈哈」地發出開朗的笑聲。 「好主意呢。那你就把魯特琴背在背上同行吧。在途經的城鎮裡,白天在廣場、晚上在酒館撥彈魯特琴,我就在旁邊唱歌賺取旅費。」 才剛說過歐古斯特沒有實現夢想的打算,轉眼間她就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說出這種話。 「聽起來很愉快,真不錯呢。」 「是啊,大家伴隨著我們的歌聲與琴音載歌載舞、暢飲麥酒,每一天肯定都像慶典一樣開心。」 瑪格麗特的聲音輕快雀躍,帶著些許熱切。 比起隨口說說的戲言,更讓人感覺到其中蘊含著具體的憧憬。 「受邀去婚禮演奏也很棒呢。」 「要是聽說哪裡有慶典,肯定也會配合著啟程前往吧。」 「冬天就在某座大城市投宿,偶爾接受貴族或富商的邀請,為他們排遣寂寞而演奏吧。」 兩人都與吟遊詩人的生活無緣,具體上那些人到底是如何維持生計的,也只能憑空想像。 正因為能像這樣隨心所欲地高談闊論,那種生活才顯得不可思議地美好。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你可別到處亂晃被人發現喔。這種時候乖乖關在房間裡、表現得深受打擊的樣子,周圍的人反而比較容易理解,也會感到安心呢。」 「安心嗎?」 「是呀。如果你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態度,反而會讓人擔心喔。擔心你該不會哪天就真的突然不知所蹤地消失了吧。」 說完這番話,瑪格麗特便沒有回頭,從中庭走入迴廊,朝著前邸的方向離去了。 結果從廚房借來的料理和葡萄酒,有大半都進了瑪格麗特的肚子裡。 雖然再去順手牽羊拿一些也無妨,但想起瑪格麗特的話,他決定老老實實地回房間。反正今晚僕人們也會縱情宴樂吧。餐具只要在明天清晨悄悄混進那些餐具裡就行了。 下定決心後,歐古斯特也正打算回房間,忽然又抬頭仰望了一次已然完全染上夜色的天空。 圓月美得不可思議。 總覺得,這份美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心中湧起了這樣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