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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公爵家的孩子們10

「兄長！」

　亞力克西斯被這充滿朝氣的聲音叫住而停下腳步，歐古斯特也循聲回頭望去，只見換上了訓練服的克里斯托夫正朝著這邊跑過來。

　在他身後，身穿一襲簡約洋裝的瑪格麗特面帶微笑，邁著從容的步調跟在後頭。

「我現在也是要去訓練場。可以一起去嗎？」
「嗯，當然可以。瑪格麗特現在是要去母親那裡嗎？」
「是的。今天預定要由梅莉珍大人指導我禮儀。」
「……母親會很嚴格嗎？希望妳沒有勉強自己。」

　面對亞力克西斯的體貼關心，瑪格麗特用手掩著嘴角，發出宛如銀鈴般輕快的笑聲。

「能受到梅莉珍大人親自指導淑女教育，可是全北部的千金小姐就算心生嫉妒也不奇怪的榮幸呢，兄長大人。」
「如果妳覺得好那就好，只是母親有過於嚴肅認真的傾向。要是指導得太過嚴苛，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兄長是在擔心姐姐呢。」

　克里斯托夫配合著瑪格麗特的步調緩步走著，語調輕快地說道。

「母親最近身體狀況似乎也很不錯，不需要那麼擔心啦。比起那個，等姐姐不用上課的日子，要不要再去遠騎呢？最近我的騎術也進步很多了喔。」
「是啊。秋天很快就要到了。就趕在入冬前去吧。」

　亞力克西斯一邊輕撫克里斯托夫的頭一邊這麼回答，克里斯托夫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北部的男性大多不常將情感流露於外，尤其自從騎士訓練開始後，歐古斯特也盡量不去做出過於明顯的情感表達，但克里斯托夫依然像隻小狗般，對亞力克西斯展現著坦率直接的親近與喜愛。

　不過，對自己而言倒與其說是性格改變，純粹只是因為不想被前輩騎士數落「男人不該嬉皮笑臉」，或是不想成為他人嫉妒自己身為亞力克西斯未來的親信、隨侍在側時藉題發揮的藉口，覺得應付那些很麻煩罷了。

　克里斯托夫在亞力克西斯面前雖然是個坦率天真的弟弟，但身處大人之間時，也會表現得相對文靜且深思熟慮。

　只有像這樣在內宅、僅有尚未成年的孩子們在一起談話時，歐古斯特才能感受到彷彿回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在聊著遠騎該去哪裡、等被允許狩獵後想要一隻屬於自己的獵鷹等愉快的對話持續進行時，啪嗒啪嗒地，轉角另一端突然傳來了一陣慌張的腳步聲。

　在公爵家裡跑步的人基本上只有克里斯托夫，會傳出這種腳步聲實屬罕見。視線轉過去後，隨即看見統管內宅女性侍從的家政婦長現出身形。

　平時總是冷靜沉著、宛如典範般的公爵家家政婦長希爾德嘉德竟然微微喘著氣，歐古斯特為此感到喫驚；而對方看見亞力克西斯與克里斯托夫的身影時似乎也嚇了一跳，收起下巴，隨即端正姿勢低下頭來。

「兩位少爺，讓您們見到如此失態的模樣，實在非常抱歉。」
「無妨。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個……我正在尋找瑪莉。」

　聽到這句話，亞力克西斯微微蹙起眉頭。

「她從什麼時候不見的？」
「原本預定早餐後要練習寫字的，但我接到報告說她沒有出現在課堂上。目前我正與內宅空出手的女僕們一同四處尋找。」

　歐古斯特白天的大半時間都與亞力克西斯一起接受家庭教師的學術授課或進行騎士訓練，這段時間待在內宅的時間較少，但偶爾還是會耳聞關於瑪莉的問題舉止。

　大多是找不到人、不肯穿侍女制服，到不肯喫飯、鬧脾氣等等，內容五花八門，但負責照顧她的希爾德嘉德為此大傷腦筋這點倒是無庸置疑。

「別管她就好了啦，希爾德嘉德。肚子餓了自然就會回來了吧。」

　克里斯托夫用略帶隨便的語氣這麼說道。

「可是，克里斯托夫少爺……」
「那孩子也不想被公爵家的人管吧。就算待在空房間也不是會凍僵的季節，只是稍微翹一下課，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她吧。」

　當亞力克西斯將手輕輕貼在克里斯托夫背上時，克里斯托夫緊抿雙脣，收住了生硬不耐的話語。

「瑪莉常常像這樣不見蹤影嗎？」
「偶爾會有這種情況。那個……她似乎與同齡的孩子不太合得來。」
「前陣子夏日祭典時，她還抓了一把沙子扔向受邀前來的貴族子弟呢。如果她覺得一個人待著比較輕鬆，我認為由著她去就好了。」

　克里斯托夫的聲音中隱隱透出一絲焦躁。面對陷入沉思、沉默不語的亞力克西斯，瑪格麗特以手託著臉頰，輕輕吐了一口氣。

「我也想幫忙找她，但接下來梅莉珍大人在等我，這下可傷腦筋了呢。」
「不，請各位依照原本的預定行動即可。教育身為見習侍女的瑪莉是我的職責。」

　話雖如此，希爾德嘉德對瑪莉感到束手無策這點是顯而易見的。
　身為公爵家當主的私生女這件事是眾所皆知的祕密，瑪莉的立場在各種意義上都十分複雜。無論是將她當作僕從之一嚴格對待，還是作為本家一員以禮相待，都極其困難。

　連身為家政婦長的希爾德嘉德自身都是如此，其他僕人們恐怕更是將她視為燙手山芋般小心翼翼、敬而遠之吧。

「交給妳處理沒問題嗎？要是感到不安的話，我也來一起找吧。」
「沒問題的。這並非第一次發生，瑪莉也還沒習慣這裡的生活，正處於混亂的狀態。」

　希爾德嘉德再次低頭說著「請放心交給我吧」，眾人面面相覷之後，隨著亞力克西斯邁開腳步，原本停下的步伐也重新動了起來。

「瑪格麗特，瑪莉的情緒有那麼不穩定嗎？」
「是呢……。我也曾試著向她搭話，但她並沒有對我打開心房。」
「何止是不回答，她甚至還瞪著姐姐呢。算了，那孩子對誰好像都是那副態度就是了。」
「畢竟年紀還那麼小嘛。就如家政婦長所言，我想那孩子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姐姐真是溫柔呢。」

　這句話讓人感受到其中滲透著種種複雜的情感。

　亞力克西斯究竟如何看待瑪莉，歐古斯特雖然沒有明確聽他說過，但克里斯托夫的想法顯然已經是不問自明瞭。

　梅莉珍每年會有一到兩次嚴重病倒臥牀，之後情緒便會變得極為不穩定。
　哪怕只是隱約察覺，克里斯托夫大概也漸漸能理解其中的原因了吧。

　在那種情況下，要他去歡迎身為奧古斯特私生女的瑪莉被接進公爵家，本來就是強人所難。

　比起亞力克西斯，情感表現更加直接的克里斯托夫，光是沒有直接對瑪莉發脾氣宣洩，就已經算是有在剋制了。

「克里斯托夫，瑪莉並沒有錯。」
「……我知道的，兄長。」

　克里斯托夫的聲音十分僵硬，平淡得令人難以想像這是被他無比敬愛親近的亞力克西斯搭話時的回應。

「正是因為知道，我纔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啊。」
「……說得也是。」

　話語至此中斷，剛才那明朗的氣氛早已消逝無蹤，蕩然無存。

　不久後，一行人抵達了隔開內宅與外院的門前，瑪格麗特微笑著輕輕舉起右手。

「你們三個人訓練都要加油喔。請千萬要小心別受傷了。」
「我們出發了，姐姐。」
「妳也要好好努力。」

　跟隨在兩人之後微微欠身行禮後，瑪格麗特便逕自朝著梅莉珍的居室方向走去。

「對了兄長，再過一陣子我也會去跟您對練，到時候就拜託您了。」
「我不太懂得手下留情。你先去找歐古斯特比較好。」
「我的身手可不及亞力克西斯大人。我想找實力更熟練的人對練會更有收穫喔。」

　一邊交談著這些話，歐古斯特一邊悄悄將視線投向那扇漸漸關閉的門扉另一端——那座住慣了的內宅。

　明明從小到大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那裡度過，不知為何，自從開始來到外院活動之後，有時竟會覺得那裡是個無比陰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