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92/ 592. 公爵家的孩子們11 北部的秋天很短暫,一旦夏日的陽光恩賜開始顯露陰影,霜降便會轉瞬即至。 在那段短暫的秋季盛裝之夜,平日除了早餐以外多半在辦公室簡單應付的歐古斯特,罕見地加入了內宅的晚宴,餐桌上擺放的料理顯得格外豪華。 有雞肉大麥慢燉湯,以及淋上奶油的河魚《鱸魚》切片。還有紅酒燉小鹿肉、蘋果慕斯、與燉煮至軟糯後與蜂蜜一同搗碎的栗子等等。若每種料理只出一道也就算了,若全數齊備,即便是在大貴族的餐桌上,恐怕也只有在慶祝節慶時才會見到了。 主位由歐古斯特坐著,長桌右側端坐著梅莉珍,左側則是亞力克西斯與克里斯托夫,梅莉珍的隔壁則是瑪格麗特。 雖然歐古斯特與梅莉珍都是沉默寡言的人,但因為內宅之主親自入座,晚宴期間的氣氛比起平時顯得更加熱鬧。 「今天很豐盛呢,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因為很快就要迎來亞力克西斯的『祝福』了,這算是提前舉行的慶祝宴。」 「亞力克西斯也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了呢。呵呵,明明覺得第一次把你抱在懷裡還像是昨天的事,轉眼間就長得這麼大了。」 平日總是散發著沉重氛圍的梅莉珍,此時的聲音帶著些許雀躍。 孩子能平安無事地成長,絕非理所當然的事。能健康地成長到可以在教會接受「祝福」的年紀,光是這點就是一件特別的事。 也難怪,若為了這樣的慶祝宴,擺出這麼多菜餚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內宅服侍的僕人們,此刻也一定很期待今晚的晚宴吧。 「十五歲啊……真是轉眼之間。」 平日總是表情嚴肅的歐古斯特,也手持斟了酒的高腳杯,神情莫名地感觸地低聲呢喃著。 雖然從小就在內宅生活,以最接近公爵家的距離看著他們成長,但對於身為奧爾多蘭公爵的歐古斯特雖然感到熟悉,卻鮮少能見到他作為亞力克西斯與克里斯托夫父親的一面。 關於這點,由於自己的父親也是如此,雖然心裡總覺得父親就是那樣的存在,但今晚的歐古斯特並不像那嚴厲的公爵家家主,而更像是一個放鬆了肩膀、單純的父親模樣。 「亞力克西斯,在完成『祝福』之後,我會允許你正式稱為巴爾切特伯爵。」 這聲宣告一出,不僅是圍繞在餐桌旁的家人,連在旁待命服侍的內宅僕人們也紛紛發出了低微的驚嘆聲。 「哥哥,終於要到了呢!」 「哎呀,恭喜您,亞力克西斯哥哥。」 在克里斯托夫與瑪格麗特發出熱情的祝福聲時,亞力克西斯則對著父親歐古斯特微微低頭行禮。 「謝謝父親大人。」 「在那之後的幾年,我會允許你作為領主治理艾爾班。那裡是北部的商業要衝,也是國家的門戶之一。要好好學習。」 「是。」 巴爾切特伯爵,在慣例上是被賦予公爵家正式繼承人的爵位。 以長子繼承為基本,毫無瑕疵的亞力克西斯繼承公爵家是順理成章的,甚至可以說稍微晚了一點。 「那麼,亞力克西斯的婚約者也必須決定了呢。亞力克西斯,在你至今遇見的人當中,有沒有覺得不錯的人呢?」 「我不會做出把母親大人的客人,當作自己未來妻子候選人的這種行為。」 「呵呵,變得會說這種像大人一樣的話了呢。」 梅莉珍輕輕舉起器皿,在旁待命的魯法斯便靜靜地斟上酒。對於同桌的瑪格麗特也隨即看向這邊並做出相同動作,則由歐古斯特來應對。 「那麼,瑪格麗特如何呢?這孩子來到公爵家後相處得很融洽,說不定很合得來呢?」 亞力克西斯似乎早已料到會導向這個話題,臉色並未改變。他將青灰色的瞳孔投向坐在對面的瑪格麗特,靜靜地詢問。 「瑪格麗特,妳覺得如何?」 「若是如此,我深感榮幸,哥哥。」 「這樣嗎。……那麼,我會遵從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的決定。」 「就這麼決定了。從今日起,瑪格麗特·馮·費爾納將被視為亞力克西斯的正式婚約者。身為下一任公爵夫人,各位要好好服侍她。」 待命的僕人們行禮致意,克里斯托夫也發出了祝福的聲音。 「恭喜您,姐姐、哥哥!」 「謝謝您,威廉大人。」 「從今以後,請直接叫我威廉就好。姐姐能成為真正的姐姐,我真的很高興。」 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更加熱烈,但歐古斯特只是靜靜地讓僕人斟上新的酒,然後一口氣乾了。 北部的男人基本上都嗜酒。甚至有騎士豪言麥酒就像水一樣,真的能把整桶喝空,因此在充滿喜慶話題的席間,歐古斯特喝得比平時快,也並非什麼稀奇的事。 然而,那份比平時稍微粗魯些的動作,不知為何卻莫名地在意識邊緣引起了注意。 「亞力克西斯,用餐後到家族的房間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 明白了。」 「歐古斯特也一起過來。」 「遵命。」 「……你們兩人都要接受『祝福』,且身分與領地派遣有關,且都到了迎向成年的年紀。談談大人的話題,也是應該的。」 亞力克西斯瞥向這邊投來視線,我以眼神回應。 方纔還隱約流露出的歐古斯特的喜悅,早已隱藏在那嚴厲的表情之下。 不過,這也是家常便飯,所以我並沒有深思。 * * * 到了廚房開始烹煮食物的時間,邸內頓時顯得肅靜。大部分的僕人已經回到分配的房間,四周寂靜無聲。 亞力克西斯與歐古斯特原本也應該是在宿舍休息的時間。手持魔石燈走在長廊上時,亞力克西斯突然開口了。 「像這樣在這種時間和你兩個人一起走動,真是久違了。」 「是啊。那時候騎士訓練還沒開始,體力也還很旺盛呢。」 孩子,特別是少年,總是坐不住,我自己也是這麼覺得。 不知是察覺到了什麼,在因失眠而無所事事時,突然傳來敲門聲,走在前方一點的主人正站在那裡。 白天也常被亞力克西斯帶著在公爵邸內四處探險,但夜晚的邸內卻呈現出另一副面孔。在白晝沒什麼察覺到的微小聲響,在夜晚都會響得很清楚,有時會嚇得縮起脖子,與亞力克西斯兩人一起,時而大膽地依靠滿月的光芒,在寂靜的公爵邸內探險,是相當令人懷唸的回憶。 「那時我們還只是孩子呢,亞力克西斯大人和我也是。」 「還沒成年,現在自稱是孩子也沒什麼不妥吧。」 「既然很快就要接受『祝福』,婚約者也定下來了,就不能再說是孩子了喔。」 「……你沒關係嗎?」 亞力克西斯突然停下腳步,越過肩膀回頭望向我。魔石燈的光芒映照著他,那雙泛著青灰色的瞳孔,此刻已接近濃厚的灰色。 我不解其意地睜大雙眼,亞力克西斯便在眉間微微蹙起。那是從幼年時期起就沒變過的、感到焦躁時的表情。 「我遲早必須與某人結婚,因為那是我的職責,所以我並不介意。我也曾想過,如果條件契合,即便對方是素未謀面的人也無妨。但是你與瑪格麗特,應該是擁有多少選擇權的立場。瑪格麗特可以跟我結婚嗎?」 對此我露出了苦笑。 雖然不像亞力克西斯有著那樣強大的束縛,但遲早要取得伴侶並繼承家業,這點對歐古斯特與瑪格麗特來說也是一樣的。存在著一種憑個人情感無法左右的束縛。 公爵家也有栽培之恩。為了成為亞力克西斯的隨從而接受教育,這是自己唯一知道的生存方式。 拋棄這一切,從馬廄偷走一匹馬,牽起瑪格麗特的手,從北部逃走——這完全不切實際,而且瑪格麗特本身也不可能對這樣的提議點頭。 「她本人也曾這麼說過,我認為那是份榮譽。身為亞力克西斯大人的從者,我會對成為公爵夫人的瑪格麗特大人宣誓效忠。這樣就足夠了。」 「……那就好。」 亞力克西斯乾脆地說完,便再次邁開腳步。 兩人走在昏暗的石造長廊上。 兩人都已不再是那種天真無邪、對一切一無所知的少年了。 ——到了後來,我才發現當時自己的感情,還只是過於樂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