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93/ 593. 公爵家的孩子們12 奧爾多蘭公爵家當主奧古斯特的執務室,向來收拾得井然有序。 雖然有家令魯法斯將周邊的一切打理得妥妥當當,但這大概也是因為奧古斯特本人性格細膩且有些神經質吧。 在初次見面時,與比起對話先出怒聲或拳頭的父親相比,奧古斯特顯得既有風範又豪爽,在家人面前也大多如此表現;但對於從小作為亞力克西斯的學友待在身邊,時而被召喚去報告亞力克西斯成長狀況的歐古斯特來說,他對家人或親近之人所展現出的那種大方且多少顯得遲鈍的態度,反而有時讓他覺得像是一面假面。 亞力克西斯被召喚到奧古斯特的執務室是很罕見的事,而且到了夜晚這個時間更是第一次。面對顯得有些緊張的亞力克西斯,奧古斯特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坐在那裡吧」 奧古斯特的身後由魯法斯隨侍。 周圍似乎已經清空了人員,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 「你明年也就成年了。真的是轉瞬之間啊」 「是的」 「差不多到了可以談論大人話題的年紀了。作為下一任奧爾多蘭公爵家的當主,給我好好聽著」 歐古斯特之所以被允許同席,是因為他作為學友以及次代公爵的側近候選人,需要共享相關資訊。雖然他站在亞力克西斯身後靜靜傾聽,但從奧古斯特口中說出的話語,足以讓他心驚膽顫。 在對話過程中一直靜靜聆聽的亞力克西斯,在奧古斯特話音剛落的同時,似乎再也壓抑不住感情,狠狠地將拳頭擊在坐著的椅子扶手上。由橡木製成的堅固椅子僅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奧古斯特以及身後的魯法斯都沒有改變表情。 「……也就是說,要生下奧爾多蘭家的後繼者,就意味著要威脅到其妻子的身心,是這個意思嗎」 「你的認知沒有錯」 「我聽說魔力中毒是非常痛苦的。母親在生下我與克里斯托夫的期間,一直都在忍受著那種痛苦嗎」 「沒錯」 「孩子容易流產,即便如此,在繼承人出生之前,都必須反覆承受這種痛苦嗎!」 「正是如此」 雖然亞力克西斯的語氣強硬,但奧古斯特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這種反應。他沒有制止反應激烈的亞力克西斯,而是平靜地回答他的話。 「亞力克西斯,我們奧爾多蘭家是治理並守護北方的家族。男人們手持劍,必須不斷地與每年出現的普魯伊娜戰鬥。而持續誕生出那些戰士,則是女性在北部的戰鬥」 生孩子是北方的女性之戰——這是梅莉珍時常掛在嘴邊的話。 亞力克西斯原以為自己明白其含義,但實際上卻什麼都不明白。 「誰會希望自己的妻子或女兒陷入如此殘酷的命運。但如果不這麼做,北部將會在轉瞬間走向滅亡」 「這我知道。但這樣實在太……」 話說到一半,亞力克西斯緊緊抿起雙脣。 在歐古斯特眼中,梅莉珍逐年展現出越發脫離常軌的行為。 平靜時她會安靜地生活,但在關於孩子的成長或教育方面,有時會展現出非常苛烈的一面,甚至偶爾會脫口而出一些損害貴婦名譽的話語。 如果被告知,這些變化正是因為在胎內孕育魔力強大的孩子而引起的痛苦後遺症——是因為母親在痛苦中不斷將自己與弟弟帶到這個世界上才導致的,這對他來說一定很難受。 瑪格麗特來到奧爾多蘭家還沒經過太久時間。儘管如此,若被告知這個像妹妹一樣住在內宅、純真且清澈的少女,將來也會變得像母親一樣,那感覺就更加沉重了。 「亞力克西斯,單憑言語可能很多事情都無法消化。在明年春天赴任之前,我允許你參加這個冬季的討伐戰」 歐古斯特能感覺到亞力克西斯倒吸了一口氣。 每年冬季參加普魯伊娜討伐是北部貴族的義務,也是奧爾多蘭家承擔的責任。 歷代奧爾多蘭家的當主中,幾乎沒有誰能將位置傳給後繼者後,在牀上安詳地走完人生。這是北部史講座中會學到的內容,但僅僅如此,就能理解奧爾多蘭公爵這個地位有多麼沉重。 然而,亞力克西斯尚未成年。奧古斯特原以為在新年到來前不會下達參加討伐的許可。 既然魯法斯沒有出聲諫止,說明他與魯法斯之間已經商量好了。 「當然,你不會被派到前線。你將在冬之城與陣地待命,這是為了讓你瞭解討伐氛圍的措施。看著你將來要背負的東西,判斷你現在感受到的情緒是否正確吧」 「……我明白了」 雖然心中或許有許多掙扎和想說的話,但在沉默片刻後,亞力克西斯僅僅如此回答。 亞力克西斯,以及他自己,都已經不再是對什麼都一無所知的幼童。 為了鍛鍊,他們經常出入騎士團,知道騎士們是如何拚命地磨練技藝。 在對話中,他也知道騎士們是以多麼強烈的願望想要討伐普魯伊娜,並回到家人身邊。 一旦瞭解實際的戰場,眼中的世界或許會再次改變。 「那我先失禮了,父親」 「嗯」 奧古斯特沒有挽留起身離開的亞力克西斯,父子之間也沒有更多的對話。亞力克西斯行禮後離開了執務室。 他走向內宅的腳步沉重,這與平時經常快步走的亞力克西斯截然不同。 「……你之前知道這件事嗎,歐古斯特」 「不,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況且在我們的生活中,幾乎沒有接觸女性的機會」 這並不是謊言。在日常生活中與亞力克西斯一同度過、被允許接受相同教育的歐古斯特所見到的,與亞力克西斯所知的幾乎沒有區別。 雖然那是對亞力克西斯的說明,但同時也是對在身後聽著同樣對話的歐古斯特所說的。 「雖然我沒有魔力屬性,但我知道自己的魔力量相當強」 「……」 「真是個糟糕的故事,真的」 魔力的強度,直接決定了面對普魯伊娜的資格。正因為即便不會使用魔法也能與亞力克西斯一同站在戰場上,他才被允許留在這個位置上。 賭上生命守護土地與家人——在這種教育下成長的他們,卻必須強迫最親近的妻子做出犧牲,這個事實對歐古斯特來說也是巨大的衝擊。 「……總覺得,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 雖然亞力克西斯看起來心情不佳,但歐古斯特知道,他從未忽視過自己的話。在長久的相處中,他明白這位主君絕非不聽人話的人。 面對這次也認真詢問的亞力克西斯,歐古斯特低頭看向腳下,開口說道。 那聲音非常小,但在人煙稀少、充滿寂靜的公爵家迴廊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我最早的記憶,是母親在前往神之國之前的樣子。雖然很多都模糊了,但記得極其消瘦且虛弱的母親撫摸著我的頭說:」 ——對不起喔,歐古斯特。 為什麼當時如此衰弱的母親要道歉,他一直不明白。 因為缺乏前後的記憶,他甚至懷疑這個回憶是自己誤認或捏造的。 但恐怕,那時母親確實是在向自己道歉吧。 道歉她將他產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 明明是因為生下了歐古斯特,母親才會變成那樣。 結果甚至導致她失去了生命。 他現在總覺得,自己明白了父親當時為何會如此憤怒地毆打口出「想成為吟遊詩人」之妄言的自己。 父親大概是對一個踏著母親生命才誕生在這個土地上的兒子,竟然不想守護這片土地而感到憤怒吧。 而那位父親,想必也是經過同樣的過程才來到這個世上的。 就這樣,男人與女人在流血之中,使北部的血脈綿延至今,而他們也將延續下去。 ——簡直就像詛咒一樣,不是嗎。 之後亞力克西斯沉默不語,歐古斯特也沒有再說話。 距離成年僅剩之時。 這對年輕主從而言格外苦澀的夜晚,在吞下各種感情與言語之中,靜靜地流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