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94/ 594. 公爵家的孩子們13 一入冬，在前往討伐之前，騎士團及其周邊總是處於忙碌狀態。 每天都有大量的糧食被運往公爵家，補給部隊忙於分配與配置所需的物資，而後勤人員則特別專注於管理保存食。 進行討伐的荒野因魔力導致土地污染過於嚴重，是無法使用馬匹搬運貨物的場所。包含糧食在內的大部分物資，都會被運往前往該處之前的據點「冬之城」，而在討伐普魯伊娜長達最久的這一個月期間，必須準備足以讓從事討伐的騎士、士兵以及支撐他們生活的相關人員都能無虞進食的物資量，這方面的管理耗費了極大的精力。 自從開始在騎士團接受訓練以來，這段時期即便只是剛成為侍從的孩子，也會忙得跑來跑去。奧古斯特也不例外，每天從早到晚都被指派擔任聯絡員或跑腿，過著幾乎沒有休息時間、不停完成工作的日子。 雖然以往一直都是如此，但當自己也即將參與討伐時，每一項準備工作的必要性都讓人感到格外真實。 「因為期間很長，要是能帶活豬去就好了啊。」 一邊揉著圓滾滾的肚子、神情凝重地說著的，是隸屬於騎士團的料理長。他留著濃密的白鬍鬚，正神色凝重地端詳著奧古斯特拿來的清單。 「料理長，每年都是這樣，就算您這麼說也沒辦法呀。要是帶活的家畜去，還得準備那份份量的飼料呢。」 「沒錯沒錯。而且就算到了冬之城，也沒閒工夫去宰殺家畜。頂多只能在凱旋前的宴會上拿出那一頭準備烤全豬用的豬罷了。」 在他手下的廚師們也正忙碌地進行準備，輪流查看著奧古斯特拿來的進貨清單。 「鹽是不是應該多準備一些比較好？」 「那部分只要在做麵包時多加一點揉進去就行了吧。比起那個，艾爾酒的量比去年減少了呢。」 「因為去年的討伐結束得比較快，回程時剩下了不少嘛。應該是經過一些調整吧。」 「要是因此導致不足的話就本末倒置了。那一帶連井水都沒辦法好好使用，艾爾酒還是越多越好。」 廚師們一邊爭論著，一邊在清單上寫下需要的量或希望的食材，而奧古斯特的角色就是將這些清單遞交給會計官。 會計官的工作是查看各處送來的需求與物資清單，並在編列好的預算內苦思冥想。這段時期他們經常感到焦躁，而這份鬱悶大多會發洩在送清單來的底層士兵或侍從身上，因此這也是個令人壓力沉重的職務。 「廚房這邊就是這些了。喂，小鬼，喫過午飯了嗎？」 「沒，今天一整天都在忙。」 「小鬼要好好喫飯。我會準備份剩菜給你，你在那邊喫完再去找文官們吧。」 說完，身材魁梧的料理長準備了份料很足的湯，應該是騎士團午餐的剩菜。其他廚師也遞來了麵包碎屑、派的剩餘部分，或是裝在杯子裡的艾爾酒等零碎的東西。雖然因為是剩菜，每樣分量都不大，但全部喫完的話足以讓人飽餐一頓。 「謝謝您。」 當他誠實地表達感謝時，廚師們似乎也很忙碌，只是揮了揮手便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中。 剛烤好的派皮硬到難以咀嚼，但現在吸飽了食材的湯汁，變得相對柔軟。他將麵包浸在湯裡喫，剩下的則用艾爾酒沖下喉嚨。 收起餐盤，再次確認被退回來的清單，接著移動到文官們工作的對外區域。沿途他也一邊承接著被指派「手邊是否有空」的雜事，並承接了能接下的工作，忙碌奔波的一天一直持續到太陽下山。 ＊ ＊ ＊ 這段時期，往往無法隨著日落就結束訓練或工作，當太陽向西傾斜時，會點燃火把，但直到夜深，才能終於結束這一天。 對外展現出的氣氛始終緊繃，每天在結束當日的工作回到內宅時，人都已精疲力竭。 內宅與對外區域被堅固的大門隔開，這段時期也流動著一如既往的寧靜氣息。最近，他常會感到一種安心，彷彿僅僅隔著一扇門，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心境十分奇妙。 ——今晚又錯過晚餐了呢。 為了讓當主妻子與家人生活，內宅一如既往地在日落前迎接晚餐時間，並於日落後就寢，因此這陣子奧古斯特一直處於喫不上晚餐的日子。 不過相對地，早上的量喫得很飽，今天午餐也喫得很紮實，所以還算好一點。 剩下的就是鑽進被窩，像泥土般沉睡直到天亮，這便是奧古斯特近期的日常。然而今天神經異常緊繃，感覺如果不填飽肚子，似乎很難入睡。 「奧古斯特，現在回來嗎？」 當他正想著要去廚房借點剩菜時，走在空無一人的迴廊上，突然被喚住了。 「瑪格麗特小姐，這麼晚了怎麼了嗎？」 「睡不著，所以出來散散步。」 瑪格麗特說得理所當然，但這個季節北部的夜晚非常寒冷。瑪格麗特在睡衣外面穿著厚實的毛皮大衣，腳上穿的不是室內鞋，而是厚實的毛皮靴。 「您找我有事嗎？」 「你還是一樣會說出那種看穿人心的話呢。我不是說過，那種地方會被女孩子討厭嗎？」 當他開玩笑地說道，瑪格麗特微微歪著頭。她垂下的髮絲輕輕晃動，反射著奧古斯特手中小燈所散發的光芒。 「不過，你說對了。我確實有些事想問你。」 「因為很冷，如果只是稍微問一下的話。」 「這樣就好。最近哥哥好像在躲著我，你知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這個問題還在預料範圍之內。 在聽完奧古斯特說明關於北部所面臨的狀況後，亞力克西斯對瑪格麗特的態度產生了明顯的變化。 或許是因為對於被定為未來妻子的對象所產生的愧疚感，或是對即將到來的未來所產生的陰鬱想像，但由於他的態度過於明顯，連不知情的弟弟克里斯托夫都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亞力克西斯至今一直保持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態度，對任何事都常流露出冷淡的氛圍。雖然奧古斯特認為他是一個對於討厭的東西會展現明確嫌惡，而對於好感對象的情感卻很難捉摸的人，但連奧古斯特也對這位主人的意外笨拙感到有些驚訝。 「今年獲準參加討伐，亞力克西斯大人可能也沒什麼餘裕吧。」 雖然最後給出了這種不痛不癢的回答，但瑪格麗特的視線仍緊緊地投向他。 明明說著不要說出那種看穿人心的話，但瑪格麗特本人卻一如既往地比任何人都更擅長看穿他人。 「難道說，公爵大人已經向你說明瞭嗎？」 正當他對這句話感到驚訝時，瑪格麗特露出了困擾的微笑。 「是的，所以哥哥才變得無法直視我的臉了呢。……希望過陣子能平靜下來。」 那番話語，聽起來對於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禍，帶著一種某種程度像是旁觀者的口吻。 在北部的女性中，瑪格麗特的體型算是較小的類型。因為還在成長期，身高或許還會增加，但比起女性化的氣質，她的容貌更多的是少女的稚氣。 看到年幼的少女，表現得彷彿早已知曉亞力克西斯與奧古斯特都還無法消化那殘酷的未來一般，這讓奧古斯特的心情並不太好。 「……瑪格麗特小姐，您早就知道了嗎？」 「我可是接受過梅莉珍大人的教育喔。說不定，我比你知曉更多事情。」 「……您不覺得害怕嗎？」 奧古斯特並不認為被打或在訓練中受傷是恐怖的事。 但是，像梅莉珍那樣從內在崩壞……或是自己的存在發生變質，光是想像就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是啊，若說不害怕那是騙人的。但我無法像你或哥哥那樣，拿起劍去戰鬥。」 說完，瑪格麗特將視線從奧古斯特身上移開，望向迴廊的另一端。 北部的冬天，厚重的雲層覆蓋天空，總是陰沉沉的。即便到了夜晚也依然如此，今晚別說星星，連月光都看不見。 「我的父親，沒有以正常的樣子回來。伯父也是。現在率領著費爾納家族的叔叔，一定也會變成那樣。就算我是女孩，也無法置身於北部的戰鬥之外。」 即便不直白地說出來，奧古斯特、亞力克西斯，以及遲早也會成為克里斯托夫，都將會站在那片戰場上。 就連奧古斯特自己也是。 在魔石燈的光影映襯下，那張側臉不再給人純真少女的印象，反而隱約透出一種令人驚訝的成熟女性色彩。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瑪格麗特開始露出如此成熟的面容了呢？即便回想記憶，也無法明確想起那是從何時開始的。 「騎著馬奔向天涯海角的夢想，看來是無法實現了呢。」 正因如此，說出這種話，大概是他不自覺流露出的感傷吧。 瑪格麗特似乎也沒想到奧古斯特會說出這種話，在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後，便咯咯地笑了起來。 「畢竟已經無法再當個孩子了呢。」 聽著瑪格麗特用輕柔的聲音這麼說，他彷彿看見了那轉瞬即逝的母親的身影重疊在眼前。 那是一種帶著寂寥、彷彿對一切都已死心的，卻又美得深刻烙印在靈魂裡的容顏。 亞力克西斯曾那樣說過，但奧古斯特對於自己是否對瑪格麗特抱有戀情，並不敢確信。 身邊沒有年齡相仿的女性，能以相似的視角交談的對象也十分珍貴。他曾想過，是否是因為這些條件重疊，才對她抱有了一種類似於憐愛的情感。 只是此刻，對於這位不向命運屈服、試圖對抗命運的女性，他心中湧現了一種近乎敬畏的情感。 「我會成為騎士。然後，與亞力克西斯大人一同守護北部。」 面對這份靜謐的誓言，瑪格麗特點了點頭。 「我會生下守護北部的時代的公爵家當主。那就是我的戰鬥。」 或許正因為是尚未知曉殘酷現實的孩子，才能許下如此稚嫩的誓言。 然而奧古斯特是認真的，而瑪格麗特也傳達出了同樣的決心。 他解下腰間的劍放在地上。在瑪格麗特面前單膝跪地，靜靜地垂下頭。 「既然如此，您也是我必須守護的主人之一。我將劍獻給北部的守護者，向您宣誓效忠。」 瑪格麗特拿起劍，輕輕將劍鞘搭在奧古斯特的肩上。 「我也向女神大人發誓，必將回報您的忠誠與對北部的奉獻。」 「——將一生的忠誠，獻給妳。」 對於騎士而言，對高貴女性的忠誠與奉獻是最高的榮耀。 這只是一場形式不全、毫無意義的授爵儀式模仿秀。 即便日後成年、踏上戰場，甚至迎娶了自己的妻子，他也一定不會忘記這個夜晚。這種感覺，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確信。 他起身從瑪格麗特手中接回佩劍，她靜靜地微笑著。 「像這樣能與你兩人獨自交談的機會，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了吧。」 他原本還在納悶，既然住在內宅，應該還有機會進行這種談話，但瑪格麗特正伸手整理著從肩部滑落了一點的毛皮大衣。 「畢竟我即將成為下一任奧爾多蘭公爵的妻子。作為相稱的待遇之一，我將會配備侍女。」 「那……我該說恭喜您嗎？」 即便在對外場合表現得如淑女般得體，瑪格麗特內心仍保有這種能在深夜溜出房間、隨心所欲散步的自由性格。 可以想像，對於必須有侍女時刻隨侍左右、照顧起居並監督一舉一動的她來說，這份待遇難免會感到束縛。 「沒關係吧。我要回去了。你和哥哥也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喔。」 「是。」 「晚安，奧古斯特。」 說完，瑪格麗特便靜靜地消失在內宅的昏暗之中。 到了明年就要成年了。已經到了幾乎可以被當作大人對待的年紀。 然而他的童年，已在今夜明確地劃下了句點。 ——要是能出月亮就好了。 這樣一來，他就有藉口可以抬起頭來了。 明明是在這種深夜裡獨自一人，究竟打算要向誰找藉口呢。 他對著自己的愚蠢露出一抹苦笑，隨即回到了分配給他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