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6189kt/106/ 106.帝國的思惑與舊日面容 年紀輕輕便被任命為首席審議官的尼可拉斯,許久不曾如此快步走在走廊上。 宮廷中的房間都有其固定的用途,即使是高官,能自由使用的區域也不多。如果是不太重要的談話,通常會在隨處可見的柱子陰影處或窗簾後方解決,但這次卻不容許如此,他不得不與宮廷法務官歐內斯特一同快步走過走廊,衝進了離政務區最近的一間小會議室。 關上門,確認透過發動風魔法使靜謐的室內空氣開始躁動後,他便不再裝模作樣,粗魯地坐到了接待用的沙發上。 「呼、呼,該死,運動量不足啊。」 「真不像話,尼可拉斯。」 「這也沒辦法吧……咳,在宮廷任職,不管工作多麼繁忙,在外面保持優雅的舉止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一邊喘著氣一邊說著,歐內斯特也坐在了對面的位子上。雖然歐內斯特露出了傻眼的表情,但若現在不是冬天,兩人恐怕都會狼狽地滿身大汗吧。 「不需要警戒有人竊聽嗎?」 「嗯,我已經攪動空氣來妨礙聲音的傳遞。就算有人把耳朵貼在隔壁房間的牆上,也應該什麼都聽不到。」 據說風魔法師除了臉頰兩側之外,還擁有第三隻耳朵。 所謂聲音,究其根本就是空氣的振動。只要風魔法師集中精神,即使是具有一定距離、聽覺無法捕捉的聲音或音量,也能透過捕捉空氣微小的振動來得知對方在談論什麼,甚至是透過腳步聲或呼吸聲,判斷走廊轉角後方正有多少人走過來。 反之,為了防範以竊聽為前提的情報蒐集,風魔法師也能透過複雜地攪動空氣,讓聲音無法被捕捉。 這種做法,是尼可拉斯在少年時代受一位侍奉過的人所教導的。 那位大人在教導他這件事時,曾瞇起綠色的雙眼,帶著落寞的笑容說,這對於說悄悄話很有用。 事到如今,回想起對方時,腦海中盡是那樣的神情。 明明年幼的少年曾以自己的決心起誓,這輩子都要侍奉並守護這位大人,卻萬萬沒想到,在過了十多年後,竟然會把這招用在這種談話上。 「時間不多了,馬上開始吧。」 「啊啊,話雖如此,但該怎麼辦纔好呢?」 歐內斯特的語氣與在外面時判若兩人,變得隨興起來,他垂下肩膀說著事情變得不得了了。 「既然是【出水】的術式,就很難拒絕了……或者該說,提議的人可是格雷米利昂卿的未婚妻。說到底,這也不是我們身為臣下能左右得了的話題。」 「但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吧。」 歐內斯特沒精打采地將身體靠在沙發背上,低聲發出了唔的呻吟。 「對於優秀的附魔師來說,【出水】的附魔魔術組合,即便是在我們國家也是夢寐以求的寶物啊。要不是因為她是格雷米利昂卿的未婚妻,我早就為她安排宮廷魔導師團的職位了。」 「富斯克斯小姐是商人。而且,連那個溫哈特家都願意全力贊助,甚至把親信送到這種地方來。就算我們提出想讓她在宮廷任職,對方恐怕也會主動拒絕吧。」 「說到溫哈特家的艾莉亞小姐,可是以中央高等學校首席畢業的天才少女而聞名的人呢。這足以說明溫哈特家是認真的了……」 歐內斯特雖然語氣輕快,卻是個優秀的政治家。可以確定他現在是真的感到困擾。 尼可拉斯也認為自己現在正頭痛不已。 雖然與扎弗蘭帝國之間存在著零星的貿易,但該帝國與隔著內海與海峽的大陸上的任何國家都尚未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 而這種局面開始崩解,是在大約兩年前,當扎弗蘭帝國向各國王室拋出聯姻的意向之後。 帝國打算從這片大陸的王室中,選出唯一的公主——塞拉菲娜的歸宿。隨之而來的通告是,帝國第二皇子凱拉姆將會巡訪各國,並希望被接受的國家,若塞拉菲娜最中意某個對象,便以其為夫。 直白地說,這等於是向各國王室宣示,帝國正在衡量哪一個國家最適合與扎弗蘭帝國建立外交關係。 若是規模較小的國家,或許會一笑置之,認為這種事簡直是胡扯,但對手可是統治著整個大陸、擁有強大國軍,且帝王壟斷了所有財富與權力的扎弗蘭帝國。 「那時候也是如此呢。」 「嗯?」 「當帝國拋出聯姻意向時。就算回答接受聯姻,我們也沒有拒絕的選項,只能為了該如何應對而苦惱不已。」 「啊啊,那時也真是令人頭痛。幸好帝國有女性不參與公開行動的習俗,訪問與停留都採取祕密進行,這點倒還算慶幸。」 結果,幾乎所有收到提議的國家都接受了與塞拉菲娜公主的婚姻,但也因此避免了王室男子被拿來作為夫婿條件與異國女性進行衡量,進而遭到拒絕這種不名譽之事公諸於世。 就這樣,這一年來,公主與凱拉姆緩慢地巡視著大陸各國,前些日子抵達了萊文特王國。 據說在這邊的停留時間約為三個月,至於之後是否前往下一個國家,則會在屆時決定。也就是說,必須在這三個月內,為凱拉姆提供足以讓他滿意「如果是這個國家,也可以建立外交關係」的條件。 已經告知過,若第一王子溫森特的正妃入宮,將會建設新的王妃宮,並移交歷代王妃的珠寶,同時準備巨額的聘禮。 但那恐怕也不會成為決定性的因素。 凱拉姆本人雖然是個始終保持溫和禮貌態度與平靜笑容的青年,但國家的規模與國力就等於政治力。 在溫文儒雅的口吻之下,他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輕視對方的態度。 當凱拉姆提到想要向照顧過他妹妹的附魔師致謝時,曾讓人感嘆他比想像中更守禮;而在政治家的眼中,若本國國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國外的皇族展現善意,最終卻獲得了意想不到的賞賜,這將會是建立外交關係時一個極好的兆頭。 雖然調查後發現那是沃倫的未婚妻這件事堪稱奇妙的巧合,但在當時很難說成是個大問題。 然而就在今天,萊文特王國的王族由溫森特陪同出席並進行了召喚,沒人能想像凱拉姆竟然會提出那樣的要求。 「嘛,這算是一種示威吧。在告訴我們,我們提出的條件根本不值一提。」 「他是想敲打我們,叫我們不要低估與帝國的緣分吧……真是,手段真是不高明。」 對帝國來說,你們已經失去的【出水】,大概不過是隨手賜予平民附魔師都無所謂的小東西罷了。 為了得到帝國唯一的公主,何不試著再拚命掙扎一下呢? 就政治意義而言,凱拉姆想說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而且偏偏選了【出水】呢。凱拉姆殿下是知道那件事,才選擇那個術式的嗎?」 「事到如今,不可能只是巧合吧。」 「雖然形式上說是調查尚未完成,但我們現在可是正處於從格雷米利昂卿手中奪走斯庫拉魔石的狀態。如果他的未婚妻在這裡得到了【出水】,變得不再需要魔石,格雷米利昂卿對我們的印象恐怕會降到最糟。」 「即便如此,我們也不可能拒絕凱拉姆殿下的提議。倒不如說,就算格雷米利昂卿的未婚妻希望辭退,我們也只能變成說服她的一方。……雖然這並不是什麼愉快的談話。」 這種行為就像是在拼命撿起他國皇族隨手丟棄的東西。作為擔當大國政治一角的立場,甚至會感到屈辱。 然而,即便王都周邊水源充足,放眼整個大陸,缺水地區也隨處可見。 翻開歷史,為了爭奪少數水源而流血衝突的事蹟多不勝數,至今若遇上旱災,民眾的不滿只會不斷累積。宮廷雖然積極致力於治水事業,但上天的恩賜字面上來說就是反覆無常,有時人類也是無能為力的。 人類為了生存,無論如何都需要水。想到這裡,尼可拉斯覺得,把所謂的自尊丟給狗吃去吧。 在這種時候,若能有一位可以進行【出水】附魔的附魔師,該有多麼令人安心,這是不需要多言的。 更何況,那是這片大陸上已經失傳的術式。往後恐怕也有必要讓她收徒,讓她這次真正地完成術式的傳承。 「雖然很有可能已經為時已晚,但還是應該向議會施壓,盡快將斯庫拉的魔石歸還給黃金麥穗吧。反正只要他的未婚妻得到了【出水】,對他們來說魔石就不再是必需品了。既然如此,與其讓印象變得更差,還不如早點歸還來得好。」 「不過,要讓『那位大人』接受,恐怕會相當費勁吧……」 「他本來絕非眼界狹隘之人。他應該會重新考慮,畢竟這比讓格雷米利昂卿再也不靠近王都要來得好。」 「而且那種情況下,帶著【出水】的未婚妻殿下也會跟著一起來吧。哎呀呀,真是令人頭痛的話題。」 「即便如此,設法解決這一切就是我們的工作。」 「也請殿下幫忙吧。——要是格雷米利昂卿願意讓步,事情就能圓滿解決了呢。」 「那是我們私心的願望。絕對不要在外面說出口。萬一傳進那位大人的耳中,那就糟了。」 尼可拉斯斜眼看著點頭表示明白的歐內斯特,用指腹用力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曾被像趕走一樣逐出王宮,在靜養生活時,身為愛妾的母親卻死得不明不白;好不容易回到了王宮,卻已無容身之處。 接著又用自己的雙腳,離開了這個地方,那位昔日的救主。 沃倫·雷昂哈特·格雷米利昂。 現在已脫離王籍,被視為在王家不存在的,前第一王子。 明明曾共同度過漫長時光、展現過各種表情,事到如今卻只能想起那帶著落寞笑容的臉龐,那是將自己丟在這樣的魔窟中離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