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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誓言與新朋友

對著奧蕾莉亞揮手後,馬車門關上了,開始移動,車廂內陷入一片寂靜。

連稍微動一下布料的聲音都顯得刺耳。艾莉亞垂下視線,與剛才那副有些興奮的模樣截然不同,顯得十分冷靜。

雖然有些尷尬,但還不到令人不適的程度。她明白艾莉亞對自己沒有惡意,也沒有理由抱持惡意。在製作冒險者裝備的工匠中,也有不少沉默寡言或性格古怪的人,這點她早已習慣,而且她與自己本來就是透過奧蕾莉亞而建立的間接關係。如果沒有她的話,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倒不如說,艾莉亞主動邀請自己搭乘馬車反而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在艾莉亞眼中,他大概是個趁著她摯友陷入困境,就趁虛而入坐上未婚夫位置的男人。明明只要盡到後見人的責任、安靜待著就好,卻總是親暱地待在奧蕾莉亞身邊,甚至像這次一樣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雖然與奧蕾莉亞相處時態度隨和,但她畢竟是地道的貴族千金。雖然她不會明說,也不會表現於態度,但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在映照著自己時,總是靜靜地觀察著。

因此,他原以為這份略顯尷尬的沉默會持續到抵達中央區的宅邸為止,沒想到艾莉亞竟會主動搭話,這讓他感到意外。

「格雷米利昂卿,謝謝您今天能陪在奧蕾莉亞身邊。」
「不……這沒什麼好道謝的。而且,在與塞拉菲娜公主見面期間,我也離開了她。」

「即便如此,今天的事還是讓我深有感觸。根據對象的不同,僅僅作為商業夥伴是很輕易就會被撥開的。在這一點上,未婚夫待在身邊是不需要明確理由的,所以格雷米利昂卿能陪在奧蕾莉亞身邊,真的讓我感到很安心。」

塞拉菲娜公主身為極端中的極端,若只是單純被召喚到王宮,在沃倫也在場的情況下,基本上不可能安排別的房間只與奧蕾莉亞單獨交談。

未婚夫——也就是遲早會成為丈夫的立場,是被允許展現這種強權行徑的。

「奧蕾莉亞這孩子,挺令人擔心的吧。」
「的確,她可能有這樣的一面。」

自從去年夏天與奧蕾莉亞相遇,至今才過了半年多一點。這期間也並非頻繁見面,還有大約兩個半月的時間她被留置在王宮中,無法自由行動。

雖然對她的瞭解還遠遠不夠,但艾莉亞所說的「令人擔心」,他是能理解的。

與她本人淳樸的善良相反,她能做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為了說明她早年與父母分離、在叔叔夫婦身邊成長過程中待遇不佳,這一切顯得太過不自然。

雖然她本人試圖在某種程度上隱藏起來,但她似乎也無法判斷自己做到什麼程度纔算自然。

「我可以相信格雷米利昂卿是奧蕾莉亞的盟友嗎?」
「那是當然的。」
「要到什麼程度呢?」

這問法相當模糊。回過神時,艾莉亞正筆直地注視著他,但眼神中已不再有平時那種試探的神色,反而帶著某種確信,像是靜謐的決心。

他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雖然處境複雜,但他曾作為王族出生,也曾以王子的身分自居,更作為冒險者經歷過無數修羅場與死線。本不該如此動搖,但在面對眼前這位身形嬌小、介於少女與女性之間的年輕女孩時,卻不由自主地想要端正坐姿。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讓妳相信,但我願意賭上我的一切。」
「……我明白了。」

艾莉亞說了聲「對不起」,不知道是在向什麼道歉,她先是低下了頭,接著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這就像是自言自語,等下了馬車請務必忘記。奧蕾莉亞恐怕已經會使用【出水】了吧。」
「……」
「雖然應該是無意識的,但每當奧蕾莉亞真的感到驚訝時,右手就會觸碰髮梢。以前綁辮子的時候也是如此,看來是以前的習慣還沒改掉呢。」

「光憑這些,恐怕很難斷定吧。」
「是的,但是,以奧蕾莉亞的立場,要去處理餐巾或冷氣——啊,是奧雷爾商會預計在夏天推出的商品。要能同時處理這多種附魔,如果不是騙過或威脅了多名附魔師來奪取術式,那就太不自然了。」

沃倫很清楚奧蕾莉亞不可能做出那種事,艾莉亞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她的性格軟弱,缺乏自信,從走姿與舉止就能明顯看出她並不擅長運動。

悲傷時,她不會哭泣,而是會帶著一絲苦笑。她從不展現出責怪他人或輕視他人的那一面。

明明是那樣出色的附魔師,為什麼總是一副困擾的模樣,又在害怕些什麼,這點他曾一兩次感到不解。

即便如此,每當學到新事物時,她又會像孩子般天真爛漫地微笑。開心或吃到美食時,眼神會自然地瞇起來,嘴角綻放,溫柔地笑著。

他不知不覺中,變得強烈渴望她能一直維持那樣的表情。

「雖然用這種話來總結並不妥當,但奧蕾莉亞是真正的、名副其實的天才。不僅是失傳的【出水】,甚至可能輕易開發出全新的術式——不,我甚至可以確信她一定會這麼做。」
「……啊啊。」
「要擁有那樣的才能,她卻是個如此不通世事且善良的人。我很看重她的才能,但比起這個,我更害怕她的才華會被世人注意到並被利用。如果那份才華被用在傷害他人的地方,她一定無法承受。」

任何力量只要運用不當,都很容易被轉化為武器,這點沃倫也心知肚明。

雖然目前大陸上沒有國家間的戰爭,但新技術成為導火線的可能性,或者說,為了爭奪奧蕾莉亞這個存在本身而引發戰爭的可能性,並非零。

「奧蕾莉亞的才能很特殊,非常引人注目。既然她本人並不希望出風頭,我本來想著由我來承擔將其以對社會有益的形式傳播出去的角色,但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與本國及他國的王族產生交集。——總覺得,彷彿被某種命運所玩弄一般。」

奧蕾莉亞能救他,純粹只是偶然。那其中沒有任何打算或算計。

關於這次的事情,也只是因為在那裡遇到了困擾的人,所以才伸出援手。對奧蕾莉亞來說,僅此而已。

即便如此,就在那偶然的一瞬間,他卻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
那位想要交換頭髮的塞拉菲娜,肯定也是如此吧。

「我想守護奧蕾莉亞。所以,如果我的身分能幫上忙,儘管隨意使用。」

艾莉亞點了點頭,帶著寂寞的神情微笑著。
那是種簡直就像奧蕾莉亞在悲傷時會用微笑代替哭泣時的笑容。

「我很羨慕格雷米利昂卿。因為其實,我才應該是能如此斷言的人。」
「艾莉亞小姐一直都是如此啊。奧蕾莉亞也說過,妳是無可取代、非常重要的朋友。」
「……是嗎。」

她先是垂下眼簾,抬起頭時,艾莉亞露出了與剛纔不同的表情,那是一種卸下了防備、如同對待吉娜或潔西卡時般的表情。

「讓我們一起守護她吧。為了不讓那份才能傷害到她。」
「嗯——那就拜託妳了,艾莉亞小姐。」

他伸出手,與她緊緊握住,輕輕上下晃動。

對於貴族來說,握手是某種契約成立的證明。即便沒有任何書面紀錄,也沒有證據,但在此處,誓言已確實締結。

「那個,如果不介意的話,以後可以叫我沃倫嗎?就像對待吉娜或潔西卡那樣。」
「那麼,沃倫先生。雖然現在才說也有點晚,也請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啊,抱歉。剛才太匆忙了。」

因為黃金麥穗的其他成員都直呼其名,他曾猶豫該稱呼溫哈特小姐還是艾莉亞小姐,最後為了配合其他成員,才選擇沿用貴族禮節,因為他覺得這樣能避免讓奧蕾莉亞的朋友感到過度疏離。

若按平民的習俗倒也罷,但作為貴族來說,這做法多少有些失禮,不過艾莉亞搖了搖頭。

「畢竟是重要朋友的朋友,從現在起,妳也是我的朋友了。」
「……嗯,謝謝妳,艾莉亞小姐。」

話音至此再次中斷,馬車隨即駛進了中央區的大門。

但那已不再是剛才那種冰冷的寂靜,而是帶著些許羞澀,與值得信賴的對象之間,那種平穩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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