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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失去的東西與現在

多米尼克中途倒了兩次茶，向她講述了許多關於她父母的事情。
說什麼他每年會去東部一到兩次；父母在奧蕾莉亞出生時，為了配合這件事而買了房子；父親與母親非常疼愛奧蕾莉亞，特別是父親的溺愛有些過度，母親常會笑著說這讓人感到困擾之類的。


「我常被阿爾曼拜託，如果看到適合奧蕾莉亞小姐的好書或玩具，請務必帶些回來。他非常期待她進入小學的事。還因為想在照相館拍照片，一直在尋找非常適合奧蕾莉亞小姐的洋裝呢。」


聽他這麼說，一段被父母輕輕牽著手前往照相館的模糊記憶浮現了出來。


王都有好幾家照相館，但在東部那時還很罕見，一張照片應該非常昂貴。為了拍得端正必須靜止不動好一會兒，父親抱起稍微鬧脾氣的自己，母親則溫柔地對著說：『來，笑一個。』


連那聲音的語調，甚至是父親安撫時那溫柔的搖晃感都想了起來，讓她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氣，發出了奇特的聲音。


「奧蕾莉亞！」


身旁的沃倫慌忙地出聲呼喚，當她回過神來，淚水已經不斷地流了出來。


「啊，我、為什麼會……」


她想開口說沒關係，結果一開口，大顆的淚珠就掉了下來。她慌忙低下頭，用手帕掩住臉。感受著溫熱的淚水漸漸浸濕手帕，她發出了細微的嗚咽聲。


她已經養成了將幾乎所有事情都以「沒辦法」來敷衍了事的習慣，不知不覺間，無論發生什麼事，幾乎都不會再流淚了。奧蕾莉亞自己甚至已經想不起，上一次像這樣哭泣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即使被嬸嬸罵作穀食者，即使在來到王都當天就被要求解除婚約，變得無處可去時，儘管內心充滿淒涼與不安，她也從未流過淚。


沃倫並沒有強求她停止哭泣，只是幾次輕輕拍著她的背。雖然感到很羞恥，而且妝容也會花掉，但她的肩膀不停顫抖，遲遲無法止住淚水。


「那個，多米尼克先生。雖然身為外人問這些很抱歉，但那時候的照片還留存著嗎？」
「我也找過了，但我去東部時，富斯克斯家的財產幾乎都已經變賣殆盡、流散各處，家裡也幾乎空空如也，所以沒能找到那種東西。或許如果去東部的照相館，還有留著底片的可能性……」
「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關於那點我也已經死心了。」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顯然很困難。她覺得一旦開始找，恐怕在找到之前都不會死心，於是搖了搖頭。


「——那個，多米尼克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再多跟我說說關於我父母的事情嗎？」
「也是呢……。萊蒂西亞很擅長烹飪，特別是棕色燉肉簡直是一絕。做行商時，特別是在城鎮與城鎮之間，餐食通常會變得很簡陋。露營時大多隻能用乾肉或乾餅乾對付，當我抱怨味道很淡時，萊蒂西亞有時會讓我帶著便攜式糧食。」
「便攜式糧食嗎？」
「啊啊，大概是用附魔術做出來的，就像是把罐頭或瓶裝食物裝在布袋裡一樣，既輕巧又不佔空間，直接放入熱湯中加熱就能吃。內容物是她親手做的燉肉或湯，總是帶著令人懷唸的味道。」


如果是用馬車做行商，瓶裝或罐裝物品在貨物中應該屬於相當重的類別。如果是作為商品倒還另當別論，但如果是為了自己準備的食物，當然是越輕越好，奧蕾莉亞也能想像得到。


「在街道旁紮營，一邊看著星空一邊啜飲那碗加熱後的燉肉，是非常美好的回憶。萊蒂西亞去世後，我也找過有沒有類似的東西，但沒找到，所以那大概是她特別為我準備的東西吧。」


多米尼克與母親之間，一定是真正的摯友吧。除了這些，他又講了許多回憶，像是母親少女時代頑皮的事蹟，或是與父親結婚時的事情等等。


「東部與王都距離很遠吧。萊蒂西亞也時常思念著王都的家人與朋友，但結果始終沒能獲得回鄉探親的機會呢。」


多米尼克感傷地說著，用極其寂寥的眼神看著奧蕾莉亞。


「那段時期的往事，我也一直遲遲下不了決心去回首。應該就在倉庫深處，我會幫妳找找看的，如果可以的話，請再來找我。」




　　　　＊　＊　＊




走出雜貨店時，四周已變得昏暗，塔結石的街燈正以等間隔的方式開始漸漸亮起。


雖說已經很有春天的氣息了，但日落之後還是會有些涼意。不過今天，她幾乎完全不在意這些。


「那個，奧蕾莉亞，妳還好嗎？」


對於走出多米尼克的店後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奧蕾莉亞，沃倫關心地開口詢問。看著那雙充滿擔憂的綠色瞳孔，她猛然回過神來。


「啊，對不起。總覺得想起了很多事，腦袋變得有點空空如也的。」
「這也是難免的。那個，妳是第一次遇到能聊起父母話題的人吧？」
「是的。父母去世後，我就被接到叔叔夫婦居住的城鎮生活，所以沒有任何認識的人……關於母親也是王都出身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知道。」


而且，關於父母去世前後的事，奧蕾莉亞至今也想不起來太多。


雖說有著前世的記憶，但當時仍被身體的狀態所牽引，情緒還不穩定，很難說具備成熟的人格。總之當時周圍的大人們吵吵鬧鬧，她僅僅勉力理解到「再也見不到父母了」這件事。


父母去世時她七歲，所以應該有在出生的城鎮進入小學一年級。


雖然小學沒有制服，但若說到寄託著「希望往後能接受良好教育」之願望的經典禮物，那就是鞋子。
雖然不像前世的書包那樣要使用六年，但小學一年級生幾乎都會穿著閃亮亮的新鞋去上學。


奧蕾莉亞大概也曾收到父母贈送的鞋子，但現在她已經想不起顏色與形狀了。


「總覺得，我好像真的忘了很多事情。不過，今天能想起以前的事，真的太好了。」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以「沒辦法」來放棄，是年幼的奧蕾莉亞為了生存下去而採取的處世之道。若不這麼做，光是面對那些無法承受的事物，恐怕在某個時間點就會崩潰了。


但也正因如此，她甚至都沒能自覺到，自己連重要的東西都給遺忘了。


「沒想到能透過這樣的偶然得知父母的事。我真的非常開心。」
「這樣啊。」


沃倫平靜地說著，接著，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種時候，要是能說點體貼的話就好了。對不起，我很笨拙。」


聽了這句話，她不禁露出微笑，心中感到一陣溫暖。


「只要您在身邊就足夠了。」


雖然今天讓沃倫陪著她聊了很久令人懷唸的話題，但她真心覺得，幸好有沃倫在身邊。


失去的東西雖然無法再回來，但獲得的東西也很多。


對於奧蕾莉亞來說，與沃倫的相遇，便是其中特別珍貴的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