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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南部的少年們 後

那一天,下著傾盆大雨。

厚重的雲層覆蓋著天空,雷光時而閃現,劇烈的雷鳴聲不斷迴盪。那是個適合每個人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與家人或親近的人一起靜靜度過,並低聲抱怨著希望農田不要被毀、河流不要氾濫的日子。

在那場大雨中,沃倫與父親和哥哥一同搭乘匆忙準備的馬車,回到了祖父家的宅邸。萊恩也希望能跟去,但被告知要照顧兩個妹妹,因此無法再開口。

叮鈴,在空掉的玻璃杯中,縮小了的冰塊發出了聲音。

所以,在那之後的事情都是聽父親和哥哥轉述的。
據說塞琳娜那天也睡在宅邸的房間裡。午餐時間有人去叫她但沒有回應,大家以為她在睡覺而沒有打擾,因此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去世的,詳細情況至今不明。

聽說她抓撓著喉嚨,帶著痛苦的表情倒在牀下。白色的睡衣被她吐出的血染紅,慘不忍睹。

塞琳娜雖然身體並不強健,但不應該是肺病。隨著塞琳娜的猝死,關於她被毒殺的傳聞一度鬧得很兇。

在教會弔唁的鐘聲迴盪之中,身著喪服的沃倫臉色慘白,血色全無。對於當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安慰的自己,直到現在依然感到心中苦澀。

從那之後,沃倫偶爾會訴說腹部疼痛。或許是不想讓剛失去女兒而心碎的祖父母擔心,而當沃倫時而想要獨處時,周圍的人則體貼地認為他是因為剛失去母親而心灰意賴,因此發現得太遲了。

所以,發現好友全身滲出黏稠的汗水、蜷縮著身體抱著肚子癱在地上的人,是萊恩。

當時大家又大鬧一場,擔心沃倫是否也被投了毒,但在醫生告知可能是精神因素後,他在宅邸得到了悉心的照料,也因此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地出入沃洛克家。

葬禮是在季節從夏季轉向秋季之際……正好是現在這個季節。而沃倫被接往王都,則是在那之後大約三個月的事。

『不應該讓那孩子留在那個地方。』

父親偶爾會像想起什麼似地這麼說。

在南部那些像太陽般活力充沛、堅強的女性之中,塞琳娜就像是開在野地的樸素小花。她身材高挑但纖細,沒有太強的女性氛圍,即便在家人之中,也總是安靜地微笑著扮演傾聽者的角色。

她偶爾微笑時會展現出令人驚艷的美貌,但在我的印象中,她並不像人們想像中國王的愛妾那類型的女性。

除了眼睛的顏色外,她和沃倫長得很像。萊恩的印象僅止於此。
而據說,這樣的她抓撓著喉嚨痛苦掙扎、吐血而亡的樣子,被沃倫親眼目擊了。

這件事在多大程度上傷害了那個平時安靜深思,但在必要時能為了他人拿出勇氣的少年?將沃倫視如第四個兒子的父親,一直對此感到後悔。

家產的繼承人早已決定是大哥哥。次兄在畢業於高等學院後成為文官,現在作為執政官大展身手。而三男萊恩被告知可以選擇喜歡的道路,於是決定進入王都的高等學校。

在那裡重逢的沃倫,依然物靜內斂,看起來像是背負著沉重的憂慮。

雖然身為國王在第三王子時期由愛妾所生的第一王子,處境複雜,但身為少數直系王族的沃倫,身邊聚集的人很多。他本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為了不產生不必要的摩擦,巧妙地與周圍保持距離。

與在南部時,與同年紀的少年們開心地奔跑,被妹妹們纏著要求讀書或玩遊戲時的樣子完全不同,面對微笑著的好友,萊恩曾感到十分焦慮。

沃倫的周圍發生了不自然地多的事故。走路時會有堅硬沉重的物品掉落,甚至有玻璃突然破碎掉下來的情況。

『你最好也不要太接近我。』

將自稱從「我(俺)」改為「我(私)」的好友,臉上帶著一種放棄了一切、彷彿已經做好無論發生什麼都能接受的覺悟之情。

在脫離王族後,沃倫被邀請成為冒險者,理由是「如果你不想當貴族,就來陪我做我想做的事」。於是,聰明但言語犀利而缺乏隊友的阿佛烈,力大且心軟容易被利用的艾略特,雖然隸屬於象牙塔但渴望以野外考察為中心活動的潔西卡,以及她的朋友、自由冒險者的吉娜接連加入,就這樣成立了「黃金麥穗」。

起初沃倫是因為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才成為冒險者的,但冒險者是以能力和武力為一切的職業。大部分日常時間都花在潛入地下城的生活中,在與世隔絕的地方度日,對他而言或許成了不錯的心情轉換。

漸漸地,他開始像以前一樣微笑,能夠正常進食,表情也變得開朗起來,雖然一旦回到地面,偶爾仍會因為復發的疼痛而按著肚子——。

吶,這世界上雖然有很多討厭的事,但也有很多快樂的事吧。喫好喫的東西,喝好喝的酒,你這麼帥氣,應該享受一兩段戀情才對。王都其實也不錯,有許多有趣的事,還有許多素敵な女孩子。

你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被周圍環境擺布的孩子了。我們應該可以自己選擇,用自己的雙腳走向喜歡的地方吧?

即便萊恩拍著他的背如此輕佻地開玩笑,沃倫也只是微笑著說「是啊」,然後繼續著完成工作、假日勤於鍛鍊的禁慾生活。

所以,當看到那位好友嘴角上揚、瞇起眼睛,臉頰微紅的樣子時,萊恩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對方是一個看起來就像剛從鄉下出來的、土氣的女人。穿著樸素的洋裝,頭髮只是簡單地紮成辮子。轉過頭來的臉雖然算端正,但連一點口紅都沒塗。

想到兩人在一起,卻連一件流行衣服或一套化妝品都沒有送她,萊恩對沃倫感到有些無奈。
儘管如此,當好友說對方並非那類的人時,那種焦慮又像在生氣的表情是久違的,萊恩立刻就明白了,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或許是在宮廷中遭遇了極其糟糕的經歷,沃倫並不擅長應對貴婦或名門之女。雖然能禮貌地應對,但與吉娜或潔西卡討論魔物弱點時看起來要開心得多,而面對那個女人時,則展現出了完全不同的表情。

沃倫從小就習慣將東西讓給他人。沒有太大的執著,微笑著說「我沒關係」,只要被妹妹們央求,就會說「給妳」而遞過去。他是這樣的男人。

但看到他像個害怕別人觸碰自己寶貝的孩子一樣,萊恩立刻就明白了。——沃倫是認真的。

而那個給人印象樸素純情的鄉下姑娘,今天在為了感謝被邀請到王宮而進行的餐敘咖啡廳裡,再次出現了。

她化著流行的妝容,穿著一件應該是量身打造的流行服飾,戴著一頂綴有柔軟羽毛裝飾的帽子,簡直像變了個人一樣。

不,恐怕那樣纔是她的平常樣子。妝容可以卸掉,衣服也可以換回土氣的款式。

想起好友那溫柔微笑、臉頰染紅的側面,萊恩對無法保持冷靜的自己感到有些不悅。

正當他想往空掉的杯子裡倒酒時,酒瓶被輕巧地奪走了。

「……怎麼了?」
「還問怎麼了。喝太快了吧。酒不是這樣喝的。今天艾略特不在,我可沒本事能把你扛回去。別喝到爛醉沒事。」

雖然口氣強硬,但阿佛烈起身後為他帶來了一杯裝滿水的玻璃杯。萊恩小口小口地喝著水,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佛,如果想調查某人的身邊情況,該怎麼做?」

「得看對象是誰。商人就問商人,娼婦就問娼婦,那是最高效的。如果是結婚對象,一般不是會委託偵探社嗎?」

「有一個我想調查的對象。來歷、目前在做什麼、周圍的評價,什麼都可以。」
「要我幫你委託熟識的偵探社嗎?」
「嗯,拜託了。」
「詳情之後再跟我說。以你現在的狀態,感覺沒辦法提供正確的資訊。」

面對阿佛烈感到無奈的聲音,萊恩重複著自己沒有醉。

他是個好傢伙。是一個能為了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而拿出勇氣的男人。

總是抽到貧乏的籤,在沒人的地方忍受疼痛,卻微笑著說不用擔心,萊恩對這樣的青梅竹馬感到十分焦慮。

「我希望他能幸福。沃倫,你們,所有人。」
「好啦好啦。嘛,只要全員都在就沒問題。潔西卡不是也說過,萬一真的出事,就把沃倫也帶走,一起搭船去新大陸嗎。」
「嗯。」
「水,再喝一杯。不像你的風格啊,隊長。」
「嗯……」

每次被用那種真心感到無奈的口吻對待,萊恩就重複著「嗯,我知道了」。

* * *

覺得只靠玻璃杯不夠,裝滿一壺水回來後,萊恩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雖然喊了他並輕輕搖晃肩膀,但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冒險者都有鍛鍊過,就算就這樣放置也不會脆弱到感冒。但就阿佛烈的性格而言,他很討厭喫完不收、喝完不收或醉倒睡著的情況。

「真是的。艾略特那傢伙,能不能剛好露個面啊。」

萊恩原本對酒並不弱,應該過一會兒就會醒來。
身為黃金麥穗的隊長,且被稱為金色的貴公子、被少女們發出尖叫崇拜的男人,真是太不像話了。

「是今天的王宮之行讓他太疲憊,還是為了那個想調查的人而煩惱呢。」

阿佛烈一邊收拾桌面一邊抱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居然說出『幸福』這種令人害羞的話。——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這個男人在冒險者中罕見地親切且社交能力強,無論與誰進行什麼樣的交涉都能完美收場,但只要在近處觀察就能發現,他其實比任何人都對他人抱持強烈的戒心,內心充滿了憤世嫉俗與憂慮。

相比之下,好惡分明且會將其表現在言語或態度上而引起麻煩的吉娜和阿佛烈,生活方式反而更輕鬆一些。

「別在那邊糾結了,先努力讓自己幸福吧。」

嘛,如果性格真的那麼圓融,這個身為大富豪家中悠哉的三男,且擁有端正面孔且才華橫溢的男人,應該不會去做冒險者吧。

不過,這句話同樣適用於那位雖然擁有高貴身分與能力,卻總是顯得有些自卑的副隊長。

「真是的,每個人都這麼麻煩。」

在將毯子隨意地披在醉倒的隊長肩上時,這句獨白並沒有被任何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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