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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與弟弟的對話與選擇之痛

秋天將近的某個晴朗午後,沃倫按照預定時間進入王宮的家族之間時,茶已經準備好了。就在杯中紅茶的蒸汽快要消散之際,溫森特走進了房間。

「兄長,您來得真早。」
「不,我才剛到。」

看來溫森特和自己被通知的時間不同。沃倫覺得如果指出這一點會變得很麻煩,於是就這麼回答了,但看到對方將那對與自己顏色相同的眼睛看向尚未觸脣的杯子,他不禁苦笑。

「沒關係,請坐。」
「好的。——請重新沏茶,一個茶壺就夠了。」

面對溫森特的吩咐,在旁候命的侍從低下了頭。
萊文特王國的第一王子,溫森特·馬克西米利安·萊文特,因其卓越的智慧與沉穩的性格,被稱為「靜寂之王子」。

雖然面對親人時並非寡言,但他在十八歲的年輕年紀,比起自我主張,更傾向於傾聽臣下與國民的聲音。即使在議會中擁有了席位,也幾乎全程扮演傾聽者的角色,因此不知不覺中被如此稱呼。

新的紅茶被端了上來,分別倒入每個杯子中。溫森特確認後,靜靜地開口。

「請所有人退下。」
「殿下,但是……」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那聲音冰冷且帶有威壓感。

「至少,請允許我們在門前候命好嗎?」
「囉唆。」

包括侍從在內的女僕與護衛騎士們雖然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隨即靜靜地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家族之間。

「——兄長,一直以來都非常抱歉。」
「不,沒關係。大家都擔心你,考慮到我們的立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們是兄弟,無謂的不安只會成為毒藥。」

面對斷然如此說的溫森特,沃倫苦笑著心想真是個麻煩的弟弟。
金髮綠眼的王室特徵與第二王子艾薩克相同,但兩人的長相與性格並沒有太像的地方。

溫森特在三兄弟之中最像父親。平時溫厚且傾向於重視整體的平衡,但一旦決定了某件事,就會展現出不採納周圍意見的頑固。
儘管如此,正因為年輕且受傷較少,溫森特反而更具靈活性。

「溫斯。」

當他像以前那樣稱呼時,溫森特那微微皺起的眉頭輕輕跳了一下,隨後露出了像個小孩子般有些尷尬的表情。

「那些是對你忠誠、支持你的人,要好好珍惜他們。」
「……是的,兄長。」

沃倫輕笑一聲,溫森特則一臉不思議地看著他。在有人的時候總是表現得像個大人,但實際上才十八歲。雖然不像艾薩克那樣保有稚氣,但有時仍會流露出少年的氣息。

「我想表現得像個好哥哥,但總覺得不習慣這種口氣。」
「請您放輕鬆。王宮對兄長來說絕非舒適之地,在我和艾薩克面前,不必強撐著。」
「我不能讓你們和陛下丟臉,所以沒辦法啊。」

聽到口吻變得隨意,溫森特像鬆了一口氣般微笑著,挺直背脊,低下了頭。

「兄長,我雖然持續在嘗試說服父王,但我想現在這樣做反而會有反效果。沒能幫上忙,非常抱歉。」

沃倫苦澀地想到,自己總是讓弟弟向他道歉。離開王宮時,溫森特也反覆說著「對不起,兄長」。

「這不是你該道歉的事。對了,艾薩克最近怎麼樣?以前他幾乎每天都會來我的房間,但這一個星期左右都沒露面了。」
「艾克……被陛下命令去巡視王都的騎士團。包括王宮在內,騎士團的人數和據點很多,所以似乎花了一些時間。」

艾薩克才剛成年,巡視現場也是重要的工作之一。沃倫正打算接受這個解釋,溫森特卻握緊拳頭,煩躁地撞在沙發的扶手上。

「艾克曾多次向父王陳情,希望他能讓兄長回去。他認為兄長留在這裡也不會舒服,只要偶爾回王宮露面就好……」
「這樣啊。」

艾薩克在同齡人中顯得天真且率直。面對沃倫時也會像對兄長那樣撒嬌,因此很容易想像他對身為父親的國王也如此坦率地訴求。

「艾克很像母后,所以陛下可能認為他在試圖將兄長趕出王宮,因此才命令他暫時離開王宮吧。」
「……太殘酷了。」

天真爛漫的艾薩克應該沒有意圖利用言辭將沃倫遠離王室。
但在陰鬱的眼中,事情卻被如此看待。如果父親認為艾薩克試圖排除掉可能威脅到正妃所生的兩位王子的庶出王子,那艾薩克就太可憐了。
仔細想想,兩個弟弟的處境應該也很痛苦。

明明是以正統王子的身份出生,但母親正妃早逝,而父親卻只執著於失去的愛妾以及離開王宮的兄長。

身為國王,確實有時不能僅僅優先考慮血緣羈絆。
但作為父親,為什麼不能多花一點心思在弟弟們身上?
沃倫經常如此想著。

「……結果,艾蜜莉亞妃或許纔是最正確的。」
「母后?」

沃倫是現任國王在還是第三王子時,與愛妾(生母)之間所生的兒子。
在父親即位為王後不久迎娶的正妃艾蜜莉亞,以及隨後與生母一同離開王宮,在生母過世後回到王都並立即進入高等學園寄宿舍的沃倫,兩人的交集並不多。
僅僅是覺得她從遠處看來是一位天真可愛的公主而已。

「當時她說離開王宮的我不需要爵位,徹底清算與王室的關係對我纔有利。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如此。」
「兄長……」
「如果當時就這麼做,現在就不會陷入這種局面了。」

不需要爵位。不需要年金。
只要能僅憑自己的能力自由地生活,那樣就夠了。

短暫的沉默後,溫森特顯得極不情願,用沉重的口吻說道:

「……如果兄長希望,我也會盡力讓您能安全地逃離這個國家。雖然可能需要等待一段時間,但在我的訂婚典禮或艾薩克的敘任儀式等邀請國賓的大型活動期間,警備會出現破綻。我一定會安排好,讓兄長的同伴也能安全地逃脫。」

「不,沒關係。……我不知道陛下會對你或艾薩克做出什麼。」

被父親遠離的艾薩克會不會受傷?雖然他意外地有堅強的一面,或許沒事,但現在無法立刻去見他,是因為沃倫在此處沒有任何權限。
考慮到做出選擇後會失去的東西,他深深地陷入椅子中,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
回想起來,父親的一生也盡是失去。
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母親,失去了自我……儘管中間應該也獲得了某些東西,但他卻只在計算失去之人的數量。

「如果繼續避開陛下的提議,他只會變得更加頑固。這甚至可能會讓王室的羈絆產生裂痕,這也不是我的本意——。我決定部分接受陛下的要求。」
「兄長……」
「抱歉啊……你們為了我這麼努力地奔走。」
「不,不,兄長。是我能力不足,非常抱歉……」
「夠了,請不要再道歉了。」

一直讓弟弟向自己道歉的兄長,實在是太沒出息了。

如果能靜靜地離開就太好了,但在目前這樣困難的情況下,只能選擇其他的道路。

「溫森特。我絕對不會妨礙你的治世。等陛下冷靜下來,由你繼承王位時,到那時候我約定絕對會放棄爵位,靜靜地離開。所以在此之前,請協助我。」

他知道這不是溫森特希望的結果。但支持弟弟的貴族派閥一定強烈希望如此。
沒有人能剖開胸膛展示心靈的顏色與形狀。只要有疑慮,容易看見的東西就會改變形狀。
自己終究是一個不應該留在這裡的人。

「兄長……」
「沒關係。我會處理好的。你不需要擔心任何事。」
「……好的。」

之後又聊了一會兒,溫森特先行退出了家族之間。
獨自留在原地的沃倫因疲憊而癱在椅子上,下意識地用左手撫摸著腹部。
權謀術數並非他的風格,但現在有必要巧妙地周旋。
失去的東西,要盡可能地減到最低。

唯有現在獨處的時刻,他希望被允許如此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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