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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蘭道夫與白色魔羊

王城的訓練場,蘭道夫・古德溫仰望著藍天上浮動的棉絮般白雲。
 那片白雲讓他想起了學生時代剪羊毛的往事。


 鄰國艾利爾基亞,在夏日酷暑到來之前便要為羊兒剪毛。
 艾利爾基亞素有「畜牧之國」的美稱,羊的數量相當可觀。
 達到一定年齡的學生們以「郊外實習」為名,成為勞動力的一部分。
 身為貴族的蘭道夫雖然可以選擇不參加,卻是自願加入的。


 羊兒蓬鬆柔軟的毛質十分有趣,長長的、彈性也各有不同,別有一番風味。
 從開始剪毛便乖乖不動的、掙扎一番後放棄的、直到最後都想逃跑的——每一隻羊的性格都在其中顯露無遺。


 剪毛途中,也有學生被羊踢到或撞到。
 然而,蘭道夫負責的那隻羊,從未做出任何粗暴的舉動。


 他心想自己身形高大,羊兒見了怕是會害怕,便放低視線,緩緩告訴羊兒要為牠剪毛。
 然後輕輕撫摸,再專心地以專用剪刀和剃刀一路剪下去。
 到處沾滿泥土,羊毛的油脂黏黏地附著在手上,即便如此,那段時光依然快樂。
 
 
 如今,在帶著青草香氣的風中,那個與同學們一起為羊兒剪毛的日子,仍然歷歷在目。
 說不定,自己比起騎士,更適合當個牧羊人。


 回到奧爾迪涅王國,來到王都成為魔物討伐部隊隊員之後,別說剪羊毛了,就連親眼看到羊的機會都幾乎沒有。
 最近他開始想著,改天不如去王都郊外的羊牧場參觀一下也好。
 就算讓周圍的人知道自己喜歡一切毛茸茸的動物,也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


 自己愛吃甜食這件事,早已在隊中人盡皆知,食堂和兵舍也都傳遍了。
 大家出乎意料地輕鬆接受,全然沒有惡意的取笑。


 不僅如此,食堂的廚師們還開始為他多盛一些水果和甜點,同伴們也會分給他各種糕點。


 於是,王城騎士團內,同樣喜愛甜食的同伴越來越多。
 大家以「消除疲勞」為由,一同前往茶館或攤販享用甜點,已成了最近的一大樂趣。
 他人的眼光也不再讓他在意了。


 就算有人說不適合,那不過是對方自己的想法而已。
 自己這樣便好了。
 能夠這樣想開,讓他感到無比舒暢。


「嗯?那是什麼?」


 在旁邊休息、剛結束鍛鍊的友人,指著訓練場的另一端。


「羊……?」
「是羊耶……」


 不知從何而來,訓練場的另一端,一隻白色毛髮的羊正踢踏踢踏地邁著輕盈的步伐奔跑著。
 是一隻年輕的母羊。
 毛色相當光澤亮麗,帶著紅色光暈的黑色眼睛圓潤可愛。
 短而筆直的金色羊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魔羊啊。」
「哇!魔羊怎麼會在這裡……」


 友人如此驚訝也是情有可原。
 能夠使用身體強化魔法、以腳力見長的羊型魔物。
 牠的毛質比普通羊還要稍微柔軟一些,手感極佳。
 鄰國部分牧場有飼養魔羊,他也曾前往參觀過。


 即便如此,這一身白色蓬鬆的毛髮實在漂亮。
 他看得入神之際,魔羊突然停下了腳步。
 那雙圓潤的黑色眼睛,靜靜地凝視著這邊。
 自己身形高大,嚇到牠就太可惜了。
 但若是可以的話,能不能讓他稍微摸一摸那身白色的毛髮?


「過來。」


 他單膝跪地,雙手展開,示意自己既沒有武器,也沒有捕捉用的網。
 隨即,那隻雪白的魔羊便踱著步子走了過來。


「喂,蘭道夫!那是魔羊吧?被踢到可不得了吧!」
「蘭道夫,靠太近不太好吧……」
「沒事的,我習慣和羊打交道。你們先退後,我不想嚇到牠。」


 同伴們不情願地退開後,魔羊便就這樣走到了他伸手可及的範圍內。


「魔羊殿下,您的毛髮實在漂亮。我可以摸摸您嗎?」


 就算不懂語言,有時意思也能傳達過去。
 魔羊雖然眼睛瞪大,卻停下了動作,於是他把手伸到比牠眼睛更低的高度,緩緩地從肩膀撫摸到背部。
 精心打理過的蓬鬆毛髮,溫熱的身軀。
 蹄子也修剪得整整齊齊,光澤動人。
 瞳孔因為舒適而橫向收窄,蘭道夫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我可以把您抱起來嗎?」


 牠伸出右前蹄,像是表示同意,於是他輕輕將牠抱了起來。
 毛髮似乎比較長,比看起來輕了許多。而且,暖烘烘的。
 那雙圓潤的眼睛靜靜凝視著自己,實在太可愛了。


「等等,魔羊!」
「該死,畜生!……不對,是王城畜?」


 數名王城警備隊員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對這麼可愛又乖巧的羊,究竟是怎麼對待牠的?
 大聲喊叫著這樣追上去,嚇到牠自然只會拼命逃跑。


「咩——咩——……」


 在懷中,魔羊像是受驚般地叫著,蘭道夫輕輕地重新調整了一下抱牠的姿勢。


「沒事的。讓我來跟他們說。」


 王城警備隊員們看到蘭道夫,臉上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他並不是強行捕捉,也沒有打算把牠做成晚餐,希望他們不要如此緊張。


「感謝您幫忙捕獲!魔導具製作部第三課的圍欄裡逃出來的,我們正在追捕。」


 魔導具製作部第三課,是志在學術性魔導具研究的部門。
 不過,比起像魔物討伐部隊顧問達里亞那樣開發實用魔導具,那個部門倒更像是在嘗試將空想付諸實現——
 也有人說,那裡不過是讓出身高位貴族、魔力雄厚,卻無法擔任魔導師或文官職務之人掛個名號的地方。


 他心中隱隱覺得,他們或許只是出於興趣才飼養魔羊,但牠得到的照料確實無微不至。
 這毛色光澤,必然是有人認真清洗和梳理過的。
 或許另有專門負責照顧的人員。


「毛色很好看,受到了很好的照顧呢。」
「咩——」


 待遇看來並不差。
 說不定是因為柵欄太小,運動量不足。


「魔羊警戒心很強。大聲追趕的話,牠只會更害怕、更拼命地逃吧?」
「是的……只是上一次,牠跑進了飛龍(Wyvern)的圍欄,鬧出了一場騷動——」


 從警備隊員難以開口的語氣中,蘭道夫瞬間明白了。
 對飛龍來說,眼前出現了一隻看起來像是獵物的可愛羊兒,當然會大為騷動。


 絕對不能讓這隻可愛的羊,萬一成了飛龍的食物。
 話說到這裡,他順口問了一個放在心上的事。


「請問,這隻魔羊有名字嗎?」
「呃,好像叫做「弗蘭德弗蘭」。」
「弗蘭德弗蘭——白中之白嗎。這名字起得真好。」
「咩——」


 懷中的魔羊,輕輕地叫了一聲。
 想必牠是喜歡這個名字的。


「弗蘭德弗蘭,那裡很危險,不要靠近飛龍喔。」
「咩——」


 不知道牠是否聽懂了,但這叫聲好可愛。
 撫摸牠的頭,牠舒服地將黑色眼睛瞇了起來。
 若是能就這樣一直抱著牠就好了,但警備隊員們還有工作要做,弗蘭德弗蘭必須回去了。


「弗蘭德弗蘭好像還在害怕,請對牠溫柔一些。」
「是!我會注意的!」


 雖然依依不捨,蘭道夫還是輕輕地將魔羊放回了地面。
 弗蘭德弗蘭被套上頸圈和繩索,乖乖地隨著警備隊員離去。
 途中,牠只回頭了一次——那雙凝視著這邊的圓潤眼睛,帶著一絲落寞。


「要是能在兵舍養著就好了……」


 明知不可能,卻還是忍不住輕聲說出了這句話。
 兩位友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下。




 ・・・・・・・




「咩——」


 被硬邦邦的頸圈和夾著鐵絲的繩索拴住的魔羊,仰望著高遠的天空,輕輕地叫了一聲。


 本來,自己的同類是群居生活的,而這個地方(王城)裡卻只有兩隻。
 另一隻膽子極小,明明是雄性,卻毫無拓展領地的魄力。
 既然如此,應該由自己來確認周邊環境才對——帶著這樣的念頭,前幾天,牠縱身跳過了柵欄。


 然而,走了沒多遠,前方便是飛龍的巢穴。
 「這裡不適合作為領地」,正這麼想著,便被人類捉住了。


 這裡的人類似乎只需要自己的毛,飼料按時餵給,照顧也做得很好。
 附近的飛龍,也和自己一樣,在接受人類的餵食。


 看來,在這裡,我們和飛龍都被納入了人類的群體之中。
 既是同一個群體,難道就沒有能夠理解自己的夥伴,或者強大的伴侶候選嗎?
 帶著這樣的念頭,牠再次越過了柵欄。


 然後,就在今天,牠遇到了那個人。
 那個人是能夠理解魔羊(自己)內心的存在。
 他有著強壯而溫暖的體魄,以及寬廣而溫柔的心。而且,眼神中帶著一絲落寞。
 雖然可惜,並非同類。


 年輕的魔羊在心中立下誓言。
 下一次,要再去找那個人。
 縱然無法成為伴侶,縱然語言不通——我想成為他的朋友。
 弗蘭德弗蘭將蹄子深深踩入泥土,用力地吐出一口氣。




 白色魔羊的出逃,此後仍在持續。
 蘭道夫開始以笑臉迎接每次前來的弗蘭德弗蘭,靜待王城警備隊趕來。


 那雙踢腿曾讓身強力壯的王城警備隊員應聲倒地的白色魔羊,
 卻被蘭道夫像對待小羊羔般溫柔呵護、輕聲細語——他因此在背後多了一個稱號:「魔羊使者」。


 魔羊出逃時,王城警備隊開始向魔物討伐部隊詢問蘭道夫下落,那是稍後的事;
 而兩人共度了一段時光後,他開始親自抱著魔羊前去送還,則是更後來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