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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導具師達利雅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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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庶民流儀與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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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庶民的作風與苦酒 (※伊凡諾、佛爾特篇) 傍晚時分,在商業公會,伊凡諾應佛爾特突如其來的召喚,搭上了前來迎接的馬車。 然而,車內佛爾特已然在座。 他那一眼可辨的陰鬱,絲毫不像他平日的作風。 「佛爾特大人,可是發生了什麼事?若事態緊急,屬下便在此處聆聽。」 「……我向露琪亞求婚,被拒絕了。」 「……原來如此。」 昨日,他聽聞佛爾特的妻子曾前往服飾公會裡妲莉亞她們所在的客房。他原以為那僅是尋常的寒暄,然而,當妲莉亞返回商業公會時,卻顯得異常心神不寧。這讓伊凡諾稍感在意,而今日,他收到佛爾特的來信,方才得知實情。 或許該說幸運的是,妲莉亞對於自身之事並未動搖。不,她不只未曾動搖,甚至是以一種「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與我無關」的豁達來面對。伊凡諾遵從妲莉亞「關於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希望,代為寫了回信。話雖如此,他仍不免擔憂,萬一此事不慎洩漏,不知哪位兄長會否掀起一場猛烈暴風雪。 「佛爾特大人,您可想嘗試一下庶民的『借酒澆愁』?」 「……甚好。我們去一家合適的店吧?」 「若您不介意,可否移駕寒舍?我已搬到比以前更寬敞的房子。雖說空間不大,但有兩間客房。您飲酒之際,隨從也能在另一間房歇息。」 或許是伊凡諾的話語出乎意料,佛爾特那雙湛藍的眼眸驀地睜得渾圓。通常而言,身為庶民的伊凡諾,要邀請身為貴族與服飾公會長的佛爾特到家中,簡直是聞所未聞。然而,在專為貴族服務的高階店裡借酒澆愁,似乎也格格不入。經過數秒的躊躇,他才像是放棄了般地應允下來。 …………… 「歡迎回來,親愛的。」 「歡迎回來,爸爸。」 「爸爸,歡迎回來!」 家門甫開,摯愛的歡迎聲便完美地疊合在一起。 途中,他順道去了訂餐的店家,並請人傳話回家,告知「將帶佛爾特大人回家作客」。雖說頂多隻有十分鐘左右,但他認為家人若能事先知情,對精神衛生會更好。 然而,當佛爾特與其隨從在他身後跨入家門時,幼女們的視線明顯動搖。伊凡諾對那份清晰可辨的緊張感心生歉意。 「我回來了——佛爾特大人,這位是我的妻子羅蕾塔,以及我的女兒伊麗娜和羅安。」 妻子身高比他矮上一截,女兒們則仍是抱起來輕巧的年紀。三人皆擁有一頭蓬鬆柔順的銀色長髮,妻子有著水藍色的眼眸,女兒們則與他同樣是紺藍色的眼睛。 「我名羅蕾塔。家夫承蒙您多方關照。」 「我名伊麗娜。父親承蒙您多方關照。」 「我、我叫羅安。承蒙、關照……」 大女兒剛滿七歲,學著母親的樣子說話。小女兒也跟著努力,但畢竟才四歲,最後還是咬到了舌頭。 佛爾特優雅地對三人行了貴族禮。 「我名佛圖納託・魯伊尼。感謝各位對我突如其來的造訪,給予如此熱情的歡迎。能與美麗的夫人和小姐們相見,實感榮幸。」 服飾公會長那張營業用的笑容,此刻正對著她們。那可是聞名遐邇,能令貴婦們為之臉紅心跳的表情。 對此,妻子以待客的笑容、大女兒以端莊的笑容、小女兒則以天真的笑容回應。 看來,佛爾特的笑容對梅爾卡丹特家的女性們而言,效果甚微。 「今天,我與佛圖納託大人有要事相商——」 這麼解釋後,我便與佛爾特和他的隨從一同前往客房。 小女兒在走廊上頻頻回頭,但還是被姊姊牽著手帶走了。 抱起來轉圈圈的遊戲,明天我會補上三倍的量,所以今天還請她們原諒。 我將隨從帶到其中一間客房,告知他房門不會上鎖,並請他在那裡待命。 幸好我租的是有兩間客房的房子。 諷刺的是,當初建議我這麼做的,正是佛爾特本人。 進入另一間客房後,我便請佛爾特入座裡面的椅子。 幸好,店家送來的料理比預期中快。或許是我向有朋友的食堂『緊急加價兩倍』拜託的緣故,他們似乎在菜色和時間上都費心了。 狹小的房間裡,小餐桌和邊桌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酒水與料理。 這是沒有侍者的平民式餐點,雖然我有些擔心佛爾特和他的隨從是否合胃口,但也只能請他們將就了。 我們一邊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享用著料理。 我將所有料理吃光,而佛爾特則吃了約莫三分之二後,便放下了餐具。我將此視為訊號,隨即將新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佛爾特大人,您沒想到會被露琪亞小姐拒絕嗎?」 我直截了當地問道,佛爾特則語氣平淡地回答。 「五五波,不,坦白說,我以為有六成會被接受。」 這並非他的傲慢。 一般而言,貴族向平民提出婚約,對女方而言無疑是飛上枝頭變鳳凰。 更何況,對方是貴族當家、工作上的上司,且兩人過往關係良好,在這種情況下,拒絕的選項幾乎是不存在的。 「對於露琪亞,我以為自己能為她提供專心於服飾師工作的環境、自由使用服裝材料的權利,以及保護她免受那些煩人傢伙騷擾的保障……這些條件,我自認都能辦到。」 「原來如此。」 「到底缺了什麼呢……」 他的話語雖是疑問句,聽起來卻更像是一種獨白。 他那與平時截然不同、帶著無奈的表情,讓我覺得有些難以啟齒。 「是不是不該先讓她見您的夫人呢?」 「那是預料之外的事。我沒想到米涅瓦會突然跑去見她。」 「您把露琪亞小姐的事,告訴夫人了嗎?」 「是的。就在前幾天,我去羅塞堤商會的那一天。」 佛爾特身為貴族,即使向妻子諮詢露琪亞的事,也並不奇怪。 換句話說,出乎他意料的,是妻子那驚人的行動力。 「恕我失禮,您的夫人是伯爵家出身的嗎?」 「是的。米涅瓦的母親是侯爵家出身的呢。她幫了我不少忙。」 看來真是位在貴族人脈上極為強勢的妻子。 與此同時,我也明白了她除了露琪亞之外,連妲莉亞都一併接觸的原因。 如果將米涅瓦邀請露琪亞擔任第二夫人的舉動,換作我的感受,那或許就近似於工作上的挖角或星探的招募。以貴族夫人的標準來看,她或許會被稱讚為一位稱職的妻子吧。 「伊凡諾,我有事想與你商量。」 「請說。」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戀戀不捨,但有沒有辦法能讓我得到露琪亞呢?我希望她能繼續在服飾魔導工房工作,也不希望她嫁入像國境伯古德溫家那樣的家族。」 「有啊。雖然佛爾特大人會覺得很難,但您還是想聽嗎?」 「嗯,請告訴我。」 我直視著他那動搖的藍色眼眸,伊凡諾毫不客氣地說道。 「佛爾特大人只要和夫人離婚,拋棄家人、爵位,以及服飾公會長的職位,成為一個普通的平民服飾師就好了。」 「伊凡諾,你開什麼玩笑!」 壓抑不住的煩躁與怒火,聲音在房間裡迴盪著。 他正面承受著這一切,只是繼續說著。 「這不是開玩笑的,佛爾特大人。露琪亞小姐是個徹頭徹尾的庶民,她無法理解貴族對婚姻的看法。露琪亞小姐無法與他人分享她所愛的人。貴族有第一夫人、第二夫人是理所當然,但庶民不是這樣。」 「就算庶民,比例姑且不論,我聽說也有涉及工作的婚姻……」 「如果是自由戀愛派或大商人,確實有這種情況。但是,夫妻是一對一地相愛,那才是『庶民的規矩』。」 「『庶民的規矩』,是嗎……」 鸚鵡學舌般重複的佛爾特,之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佛爾特大人,您能用露琪亞小姐來交換嗎?您現在手上擁有的一切。」 「……不行。我也有必須守護的東西。」 佛爾特扭曲了端正的臉龐,自嘲地笑了。 這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的問題。只是他把自己逼入絕境罷了。 「想把露琪亞留在身邊守護,是我的任性嗎……」 不帶任何修飾的聲音,聽在耳裡格外刺耳。 但是,他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如果您這麼想,那就繼續把她當成工作夥伴、重要的部下,好好守護她不就好了嗎?恕我說句僭越的話,露琪亞小姐現在這樣不是很快樂嗎?成為貴族的第二夫人,被束縛住的露琪亞小姐,您真的認為她會幸福嗎?」 「這……」 「如果是我所認識的『貴族福爾圖納特.魯伊尼』,根本就不會給露琪亞小姐選擇的餘地。」 教導我『貴族規矩』的,正是這個男人。 貴族特有的表面話與真心話、不留下把柄的方法、不構成賄賂的送禮方式——這些灰色地帶的手段,他都能以從容的表情教導我,不可能沒想到。 「如果先跟露琪亞小姐的父親談妥就好了。一個庶民工房長,不可能拒絕服飾公會長魯伊尼子爵與女兒的婚事。對貴族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流程,如果先鞏固了家族,露琪亞小姐就只能接受了。」 就算他真的用了那招,只要露琪亞不願意,我也打算不惜與佛爾特『吵上一架』。 妲莉亞、我,還有羅塞堤商會,是我們把露琪亞捲入現在這份工作的。 我已經做好盡力幫助她的覺悟。 「佛爾特大人,您現在還有打算這麼做嗎?」 「那、那不行。這樣一來,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露琪亞——」 話還沒說完,佛爾特就用一隻手遮住了雙眼。 「……真沒用。我竟然還在扮演騎士……」 前幾天,邊境伯藍多魯夫、露琪亞和妲莉亞在咖啡廳聊了很久——就因為這點小事,佛爾特竟然特地跑來羅塞堤商會確認。 當時,這個平時總是冷靜的男人,露出了因戀情而產生的破綻。 「一點也不沒用。而且,您應該不認為沒見到她會比較好吧?」 「……能遇見露琪亞,我至今仍覺得非常幸運。」 「既然如此,那就把她的夢想和意志全部接受,繼續當個好上司、好夥伴不就好了嗎?這樣一來,就算露琪亞小姐跟別人在一起,您也能守護她、幫助她。」 「你說話還真狠啊,伊凡諾。」 「如果操作得當,佛爾特大人您一輩子都能當『露琪亞的騎士』不是嗎?」 「……你這毫不留情的地方,簡直跟副公會長一模一樣。」 雖然他已做好被大聲斥責的準備,但佛爾特只是無力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如果您不介意,我願意洗耳恭聽,聽多久都行。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如果需要,明天我們甚至可以去神殿簽訂保密契約。今晚,您就在這裡盡情地喝,盡情地抱怨,盡情地爛醉,把心裡所有的不快全都傾吐出來吧。因為這些,想必不是您回家後想讓家人看見的模樣。」 「……我明白。」 「既然如此,請用。」 兩條白色紗布手帕,以及一顆冰魔石。 佛爾特好奇地凝視著桌上擺放的這些物品。 「他說,如果眼睛流汗了,就用手帕擦拭;如果眼瞼看起來快要腫起來,就用另一條手帕包著冰魔石來冰敷眼睛。」 「伊凡諾,您是從哪位那裡學來的?」 「是卡洛・羅塞堤先生。」 「是妲莉亞小姐的父親嗎?」 「是的。卡洛先生說,據說有一條『男人的法則』:『好男人絕不能在女人面前露出狼狽的模樣。』」 那是妻子懷孕期間,當他遇到工作上不講理的麻煩時,卡洛在酒館裡教他的方法。 他將所有不想帶回家的憂愁一掃而空,然後帶著一張開朗的醉臉開啟了家門。 至今他已嘗試過幾次,效果相當不錯。 「那麼,男人就可以露出狼狽的模樣嗎?」 「只要選對物件就行了吧。今晚您就直接住下來吧。雖然我家空間不大,但應該不會引起任何誤會。就算您喝多了睡著了,我也會在一旁照看。我不會讓我的妻子、女兒,甚至是我的隨從看見您這副模樣。」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伊凡諾,我欠您一個人情。」 「不,這是為了感謝您當初請我喝那杯苦酒,『老師』。」 數個月前,他曾被佛爾特灌下具有自白效果的藥草葡萄酒。 佛爾特向他講述了『貴族的作風』,之後他便收到了一枚具有防毒、防混亂、防魅惑效果的護身戒指。那枚銀戒指至今仍戴在他的右手指上。 起初,他覺得對方簡直是在開玩笑。 由於他那貴族般的氣質和深不可測的心思,他有時也覺得這個人很討厭。 然而,經過多次的餐敘和交談,並從中學習到貴族和服飾相關的知識後,他才漸漸對這個男人有了些許瞭解。 佛爾特身為子爵家主,同時也是服飾公會長,在取得成果的同時,也努力地在與內部的服飾師們協調。 雖然打死他也不會說出口,但佛爾特和露琪亞一起拿著剪刀時,看起來是最幸福的。 佛爾特曾為他挑選進出王城時的服裝,並贈送他一雙皮鞋。 對於他這個區區的商會會員、一個普通庶民,佛爾特都能毫不含糊地、誠懇地對待。 他很清楚,這一切都是為了羅塞堤商會的利益關係。 儘管如此,對他而言,佛爾特仍是一位教導他貴族作風、讓他看清其中關係的,值得感激的老師。 「如果你能回敬老師一杯酒,那就算得上是獨當一面了。我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卸下你老師的職責。短短這段時間,伊凡諾你的『手臂』長了不少,『耳朵』也靈敏了許多呢。」 「現在就卸下職責還太早了。我的『手臂』並非真的變長了,只是學會瞭如何借用長者的『手臂』罷了。我的『耳朵』也是借來的,所以還差得遠呢。」 「即便如此,我再當你的老師也已經不合適了……伊凡諾,我會卸下老師的職責,看在我們年紀相近的份上,你願意成為一個可以互相傾訴抱怨的朋友嗎?」 「那真是我的榮幸,佛爾特大人。」 「叫我『佛特』就好,不用加敬稱。從今以後,無論被誰聽到都沒關係。」 這次,換自己愣住了。 子爵家的家主,很少會允許平民直呼其名。更別說,在任何場合都允許,那更是聞所未聞。 正因為如此,這才證明瞭他們是平等的摯友。 雖然今後需要付出相當大的努力,對周遭的解釋和麻煩也會堆積如山——但即便如此,能被自己尊敬的老師視為朋友,是何等至高無上的榮譽啊。 挺起胸膛,欣然接受吧! 「謝謝您。那麼,『佛特』,請用。」 他笑著將酒倒了半杯進玻璃杯,那酒液呈現濃濃的灰色。 不知道究竟混了什麼,光是聞味道就覺得不對勁。 這是朋友當作喬遷賀禮,開玩笑送來的一瓶酒。對方還信誓旦旦地說,這酒絕對會讓人宿醉難受。 事實上,伊凡諾光是淺嚐一口就痛苦得說不出話。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佛特似乎已對接下來的醉意做好了心理準備。他解下了附有防毒和混亂抗性效果的手環。 接著,他將那灰色的酒液一口氣灌進喉嚨。 「唔……!」 第一口明明嚐起來是甜的,下一秒,卻是如針刺舌尖般辛辣強烈的酒精味襲來。接著,是微妙地洗刷著口腔的氣泡感、喉嚨灼燒般的熱度,以及苦澀的餘韻——佛特因這前所未有的滋味而肩膀顫抖,努力忍住不讓自己嗆咳出來。 想必是太過難受了吧。他那雙藍色的眼眸瞬間盈滿了淚水。 伊凡諾舔了舔同樣的酒,將視線從那片模糊的藍色中移開。 「這是一種名叫『醉漢的後悔』的下城區混合酒。苦到讓人想哭吧?」 儘管如此,友人還是再次將酒湊到嘴邊,僅僅用唇角勾勒出一個笑容。 「嗯。這麼苦的酒,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喝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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