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559-紺烏與銀色鑰匙 - 魔導具師達利雅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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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9. 紺鴉與銀色鑰匙

「該說是幸好趕上了嗎……」

伊凡諾一邊換上質地滑順的領帶，一邊喃喃自語。

與妲莉亞等人道別後，他穿過商業公會前方，拐進一條巷子，一輛馬車的車門應聲而開，他立刻鑽了進去。

那是一輛沒有家徽的黑漆馬車，但車夫已是熟面孔。

接下來，必須去領取鑰匙。

目的地是迪爾斯侯爵家。

來到這座堅固的宅邸，也算是習以為常了。

自己的適應能力說不定還不差，他如此心想，一如往常地跟在僕役身後。

然而，隨著腳步前進，步伐卻愈發沉重。

這條路與至今為止帶路時不同，沒有任何轉角，以道路來說便是一條直線。

被領進的客廳完全是為貴族所設，而且似乎還是用來招待相當高等級的客人。

腳下踩著連自己擦亮的皮鞋都捨不得踩上去的地毯，他在僕役引導的沙發上坐下。

天花板上魔導吊燈的燈光，反射在古董傢俱的金飾上，光芒有些刺眼。

接著送上的輕食有──切片板狀火腿佐帶有紅色的乳酪、奶油香氣濃鬱的雞蛋三明治與蔬菜三明治、麵衣混入羅勒的炸白肉魚丸、肉汁飽滿的方形牛排、在湯匙上閃閃發亮的鹽漬魚卵，以及南方國家的黃色水果乾──

無論是盤數、內容還是份量，都讓這頓餐點難以稱之為輕食，擺滿了整張桌子。

每一道都是伊凡諾的喜好，或是在過去承蒙款待時，他曾由衷讚嘆過美味的菜色。

他瞥了一眼擺放著的葡萄酒標籤，不禁看了第二眼。

品牌還算不錯，但與自己同齡的那瓶，價格可就不同了。

他制止了正要開瓶的僕役，表示想要氣泡水。

想不出自己有任何理由，能接受如此上賓等級的款待。

然而，看來並非僕役帶錯路，於是他決定滿懷感激地享用料理。

在貴族家中，為平民端上的輕食沒有一定的順序。

他喝著氣泡水，將還冒著熱氣的牛排送入口中，為其柔軟的口感感到驚訝。

細細咀嚼後甚至能感受到甜味的牛肉，是迪爾斯領的產物嗎？還是來自鄰近的領地？

若是在貴族街的餐廳，這樣一盤要價多少──思緒不禁飄向產地與價格，打亂了品嚐的興致。

他再次喝了口氣泡水，專心品嚐牛排。

愈是窺見貴族的生活，就愈會忍不住在心裡打起算盤，這正是身為商人的職業病。

但是，他不想用金幣的數量，來衡量這份體貼入微的款待。

「歡迎，伊凡諾。你似乎沒喝葡萄酒？」

「承蒙您照顧了，吉爾多大人。因為料理實在太過美味，我想趁著還清醒的時候，好好品嚐並將這份美味留在記憶中。」

話語中暗藏著自己正接受著不符身份的款待，前來的吉爾多臉上浮現貴族特有的二分笑意。

僕役為吉爾多倒上紅酒後，便與他的護衛騎士一同退出了房間。

在只剩兩人的房內，他們為了健康與幸運舉杯祝賀。

「令尊似乎願意到我們家分家的商會任職。我替他們把這個帶來了。」

吉爾多將酒杯放回矮桌上，從上衣內袋取出一隻黑色皮套。

伊凡諾起身走近，接了過來。

開啟的皮套中，是兩把毫無刮痕的銀色鑰匙。

預計要租借的房子應該有些老舊，但這鑰匙肯定是新品。

「我確實收到了。」

吉爾多淺淺頷首，伸手拿起了裝著炸白肉魚丸的小盤子。

岳父即將任職的商會，是由迪爾斯家的分家其中一人所經營。

那間商會提供給岳父母的房子，離伊凡諾家也僅有一碗湯都還沒涼的距離。

今天，並非由分家的人前來，而是由吉爾多親自交付鑰匙──意思大概就是那樣吧。

自己家隔壁，也住著吉爾多，正確來說是迪爾斯家旗下的人。

他曾被告知，若家人遭遇危險，隨時可以衝過去求助或呼救。

「你上衣背後的皺褶，看來是能消除了？」

「是的，託您的福──非常感謝您。」

伊凡諾深深地點頭。

不久前，吉爾多對他說過。

『差不多該把你上衣背後的皺褶消除了。』

若是一年前，自己大概會慌張地檢查上衣吧。

但現在，他已經能夠理解，那句話的意思是──要確保故鄉親人的安全。

看來，自己的確是來到「這一邊」了。

「我的叔父和堂弟一家，也決定到雷歐涅大人的商會工作了。」

改變工作與住所的，不只有妻子的父親。

伊凡諾在故鄉曾受其照顧的叔父與其子一家，搬到了港口附近的房子。

他們將任職於傑達子爵旗下商會新開設的分部。

由於是專門處理融資的商會，經手金額龐大，因此會有傭兵公會的警衛常駐。

據說員工家中的安全，也會受到嚴密的保護。

「能找到好的職場，再好不過了。我能問問代價嗎？」

這是貴族特有的提問方式，但自己也曾向雷歐涅問過類似的問題。

「我曾詢問是否有什麼我能做的事，但他回答：『就當作是償還讓你搭上同一艘船的一半人情吧。』」

「真像雷歐涅會說的話。」

「我表示這並不對等，但他卻說，跟徒弟借東西，加倍奉還是基本道理。」

正確來說，他是這麼說的：『沒學過嗎？跟徒弟借東西，加倍奉還是基本道理喔。』

那表情清楚地表明，他根本不打算讓自己還清這份人情。

「實在是太像雷歐涅會說的話了。」

吉爾多苦笑著，重複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伊凡諾將鑰匙收進包裡，重新在沙發上坐好。

並非比喻，他的背後真的輕鬆了許多──他第一次知道，確保親人的安全，竟能帶來如此大的安心感。

今天，妲莉亞獲頒歐迪納大公的賞賜之物時，他雖然驚訝，卻也覺得自己總算是勉強趕上了。

想加入羅塞堤商會的人變得更多，自稱是伊凡諾朋友的人增加了三倍，而貴婦們與妻子閒聊的次數也變多了。

就讀學院的長女，面對想和她交朋友的貴族子女，總能以平民的方式巧妙應對；次女則聽著姊姊的話有樣學樣。

前幾天在貴族的晚宴上，有人向年幼的女兒們提親時，他笑著說就算是玩笑也太早了，總算應付過去。

但在回程的馬車上，朋友佛爾特卻說他當時太陽穴上都爆出青筋了。

用「與遠方親戚疏遠」這種藉口，也差不多快行不通了。

既然如此，讓他們待在自己能保護的地方，反而更安心。

雖然沒能保護好自己的父母與妹妹，但將來去到那個世界時，伴手禮就別只帶一個行李箱，而是帶上一整艘船的份量吧。

「這樣一來，也沒必要再收攏羽翼了吧，『紺鴉』閣下。」

「說得也是。總之，我想先從左鄰右舍開始，飛遍王都。」

他以二分笑意回答，吉爾多則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像是要將他釘住般地看著他。

這也是當然的。

明明才短短一年，自己卻宣言要與提供庇護的貴族之外的人們交流。

然而，吉爾多並沒有出言阻止。

雖然不覺得自己刻意收攏了羽翼，但確實一直留心著不要過於引人注目。

一個運氣好，有幸結識貴族朋友並蒙受恩惠，努力學習禮儀的普通商人。

外界對自己的這份評價，為他換來了貴族們一定程度的信賴、恰到好處的距離，以及些許的輕忽。

雖非刻意為之，但在這段期間，妲莉亞以魔導具師的身份一口氣綻放光芒──

羅塞堤商會之名，響徹王都，不，是響徹全國。

不僅如此。

『羅塞堤商會在伊修拉那也很有名喔！』前幾天來的米特娜，不知為何一臉驕傲地告訴他。

他強烈感覺到，訊息的擴散源就在身邊。

在吉爾多與同船夥伴們的幫助下，學習與貴族做生意，已經過了一年。

頂多隻是小學入學的程度，但對手已不再是看不見的了。

反倒是伊凡諾自己，再不追上商會長妲莉亞的腳步就糟了。

他需要更善於高飛的羽翼，更強韌的鳥喙。

現在，承蒙貴族們的庇護固然感激，但絕不能耽溺於此。

一點一滴地伸展羽翼、磨利鳥喙、鍛鍊翅膀──

倘若有朝一日必須與貴族對峙，自己要能以商人的身份，全力與之周旋。

在內心立誓的商人面前，今晚的主人舉起了酒杯。

紅酒的另一頭，那低語甚至看不出嘴唇的動靜。

「今後，是個不想與之為敵的上等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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