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剪髮 剛過午後不久,妲莉亞造訪了伊爾瑪的美容院。 她敲了敲門走進去,正好有位女客剛剪完頭髮,正要離開。 「伊爾瑪,昨天謝謝妳。這個,不嫌棄的話拿去當晚餐吧。」 她將一個裝著火腿和香腸的大包裹,放在等候區的桌上。 「謝謝妳,妲莉亞。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囉。不過這份量也太多了,晚餐就留在我家吃吧。」 「雖然很高興,但我還有點工作要處理,下次再約我吧。」 妲莉亞說完,不經意地望向眼前的大鏡子。 她隨意紮起的厚重深褐色頭髮、一張脂粉未施的疲憊臉龐,配上黑框眼鏡——一個面容黯淡的女人正望著自己。 「伊爾瑪,接下來還有預約嗎?」 「今天沒有了喔。」 「可以拜託妳嗎?」 「當然可以。想怎麼剪?」 「幫我一口氣剪短吧。還有……顏色也幫我染回來。」 妲莉亞的頭髮若是不染,便是深紅色。 據說和母親的髮色相同,但已無從確認。 美得有如晨曦的秀髮、可愛得好似紅花苜蓿的秀髮——兒時,照顧她的女僕曾如此稱讚過她。 小時候,她很嚮往父親那樣的沙色頭髮。因為眼睛和父親一樣是綠色,所以希望連頭髮也能一樣。 「比我想的還長呢。要剪到哪裡?」 「因為工作時想把頭髮紮起來,就剪到能紮起來的最短長度吧。」 解開髮辮一看,長度已及背部中央。 在店內的椅子上坐下後,伊爾瑪細心地為她梳理頭髮。 「妳的頭髮本來就有點自然捲,剪到比肩膀稍高一點……這個長度可以嗎?」 「嗯,剩下的就交給妳了。」 伊爾瑪點點頭,為妲莉亞披上白色圍巾,以熟練的動作開始剪髮。 剪刀輕快的聲響反覆迴盪。 「妳從訂婚後,就一直留著長髮呢。」 「因為那是奧蘭多先生的期望。他說頭髮長一點比較好、髮色沉穩一點比較好。頭髮變長之後,要在家裡自己染就很辛苦了。」 「明明妳原本的髮色更襯膚色,更漂亮。」 「不過,紅色容易讓人覺得太搶眼了。」 「說天生的髮色太搶眼,我倒覺得根本是找碴喔。」 伊爾瑪的剪刀沒停,只是微微噘起了嘴。 妲莉亞的髮絲一撮接著一撮,落在擦得光亮的木質地板上。 「來我店裡的客人,訂婚或結婚後要求把造型弄得樸素一點的,多半都是應未婚夫或丈夫的要求喔。」 「果然,大多是為了工作或家裡的緣故嗎?」 「表面上是這麼說,但我不這麼認為。」 伊爾瑪稍微停下手,在鏡中與妲莉亞對上視線。 她的耳上,閃爍著鳶色寶石的耳環。那顏色和馬爾切拉的眼睛一樣。 「想讓自己的女人打扮得樸素的男人,我覺得很多都是對自己沒自信的傢伙。」 「是這樣嗎?」 「意思就是怕對方打扮漂亮了,可能會被別人搶走、可能會被搭訕吧?太搶眼的話,自然就會引人注目嘛。不想被搶走的話,就該好好抓住對方,同時也磨練一下自己啊,我真想這麼說。」 「原來如此,也有這種情況呢。」 妲莉亞點了點頭。 但這番話完全無法和自己連結起來。 託比亞斯根本就沒擔心過妲莉亞會被搶走。 反倒是我這邊的男人被搶走了,不過我現在也一點都不可惜,所以無所謂了。 剪完頭髮後,她移到店裡角落的洗髮臺。 伊爾瑪用「水之魔石」與「火之魔石」燒出熱水,溶入褪色用的藥劑,將妲莉亞的頭髮浸入其中。 之後,用液態皂仔細地洗了兩次,再進行潤絲。 抹上增添光澤的香油,再用以「風之魔石」和「火之魔石」製成的吹風機吹乾頭髮後,及肩的短髮輕盈地飄動著。 這個和前世一模一樣,名叫「吹風機」的魔導具,是妲莉亞兒時由父親開發的。 正確來說,是妲莉亞和她父親的共同傑作。 當時剛開始學習魔導具的她還年幼,用風之魔石與火之魔石,組裝出一個能吹出暖風的小型裝置。 她本想瞞著父親做好給他一個驚喜,但因為還沒學過,不太懂如何計算輸出功率。 隨便亂做的結果,完成品雖然小巧,卻是個效能絕佳的「火焰發射器」。 她還記得自己不小心燒焦了工作室的牆壁,被平時溫厚的父親狠狠罵了一頓。 被狠狠訓了一頓後,妲莉亞半哭著拚命解釋裝置的結構和自己想做的事。 之後,理解了她的父親和她兩人興致高昂地熬了個通宵,隔天早上,最適合用來吹乾頭髮的吹風機便完成了。 剛休假回來的女僕見狀,對著父親大發雷霆,說他怎麼能讓小孩子熬夜,這也成了一段令人懷唸的回憶。 「非常適合妳喔。」 「謝謝。變輕了,感覺好清爽。」 鏡中,紅髮女子笑了。這睽違兩年的耀眼紅色,讓她還有點看不習慣。 「正好也沒其他客人了,要不要喝杯咖啡?」 她點頭應允伊爾瑪的邀約,從店裡移動到住家那邊。 「搬家的整理,需要我過去幫忙嗎?」 「沒關係。行李本來就不多。」 從伊爾瑪手中接過咖啡後,她加了比平時稍多的砂糖。 「昨天我大概從馬爾切拉那裡聽說了。雖然很抱歉只能說些老套的話,但那種傢伙,分手是正確的。」 「嗯,我也覺得分手真是太好了。」 妲莉亞也斬釘截鐵地說。 「今天啊,奧蘭多先生來塔裡了。」 「是來反省道歉的吧?還是說他迴心轉意,想跟妳復合?」 「不是。他說要把訂婚手環給新的未婚妻,要我還給他。」 「噗!」 伊爾瑪的咖啡和桌子,下場變得十分悽慘。 「那、那個渾蛋,是、是白痴嗎?!」 妲莉亞連忙撫著邊嗆到邊發火的伊爾瑪的背。 「對不起!我應該等妳喝完再說的。」 「不,那倒無所謂,可是那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說他沒那個閒錢買訂婚手環給新的未婚妻。」 「妲莉亞,妳該不會還給他了吧?」 「嗯,連耳環也一併還了。」 「兩樣都拿去賣掉不就好了。應該能賣到不少錢吧。」 確實,錢是活下去所必需的。 無親無故,也沒有結婚的打算,雖然手上有魔導具師這份工作,但材料費和研究費的開銷相當大,所以存款不可或缺。 然而在那個當下,她只想立刻斬斷與託比亞斯之間的所有關聯。 「那時我一心只想著要斬斷所有關聯。雖然或許是有點浪費就是了。」 「唉,心情我好像也能理解……妳是魔導具師,努力工作賺錢就好了。」 伊爾瑪重新倒了杯咖啡,在椅子上坐下。 她往杯裡加了砂糖,一邊不停攪拌,一邊問妲莉亞。 「欸,要不要我把託比亞斯的事傳出去?我想多少能報復一下。只要跟我店裡的客人說,很快就會傳開了喔。」 「別這樣。要是我曾和那種人訂婚的事也跟著傳開怎麼辦。一直被人同情感覺也很難受。這次的婚約,已經成了我的『黑歷史』了。」 「『黑歷史』……呵呵,妳這說法真貼切。」 看來前世的說法,在這個世界也能通用。 伊爾瑪笑著,也為妲莉亞倒了第二杯咖啡。 「是妲莉亞的話,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 「那方面我暫時不考慮了……畢竟工作很有趣。而且,我甚至在想,乾脆窮盡魔導具師之道,等成了白髮蒼蒼的老婆婆後就收徒弟,讓他以成為比我更厲害的魔導具師為目標,這樣或許也不錯。」 「身為朋友,我應該要勸退妳才對,但總覺得……那樣也很帥呢……」 兩人不時相視而笑,就這樣一路聊到了傍晚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