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褪色的幸福
(託比亞斯與艾蜜莉亞篇)

 解除婚約的隔天,託比亞斯就搬來了這棟新居。

 一天後,艾蜜莉亞也跟著住了進來。

 解除婚約的風波,是從商業公會那邊傳開的。

 要是讓她在奧蘭多商會的櫃檯工作,肯定會成為眾人閒話的物件,所以託比亞斯決定讓她待在這棟新居裡。

 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會因為突然解除婚約而受到責難,但實際上並沒有太大的反對聲浪。

 母親甚至認為這或許是和塔里尼子爵家攀上關係的好機會,比起妲莉亞,她更支援艾蜜莉亞。託比亞斯一直以為母親和妲莉亞處得很好,內心不免感到驚訝。

 正好哥哥為了採購而出差到鄰國,所以也沒受到他的反對。不過,他想等哥哥回來後,免不了要被訓一頓吧。

 他本來打算和妲莉亞結婚後,要休假一陣子。

 然而,解除婚約不僅得支付賠償金,艾蜜莉亞搬家也需要一筆開銷。因此,他待在工作室裡看著檔案,打算盡快接下工作。

 至今為止,整理採購價格的工作都是交給妲莉亞,但今後不能再這樣了。

 不過,那也不是多麼麻煩的計算,交給艾蜜莉亞應該就行了。這樣一來,兩人也能待在同一個工作室裡。如此心想後,他便呼喚了待在自己房間的她。

「我想請妳統計這張表的數字,只要從上面一項項加起來就好。」

「……對不起,託比亞斯先生。我計算很慢,不太擅長做這種事……」

 看著她一臉為難的樣子,他只好打消了念頭。

「那,可以請妳幫忙寫那邊雨衣用的標籤嗎?」

「那個,我的字很醜……我想我沒辦法寫得像範本那麼漂亮。」

 寫下範本標籤的人是妲莉亞。

 那字跡工整,略微向右上傾斜。確實稱得上是漂亮的字。

 而艾蜜莉亞的字則帶有些許個人習慣的筆跡,她大概是不喜歡被拿來比較吧。

「魔導具師的工作對我來說太難了,我也不懂,為了不打擾你,我還是去別的房間等著好了……」

「我知道了。那,妳去準備晚餐吧。」

「晚餐?料理不是要僱用人來做,或是去外面吃嗎?」

 艾蜜莉亞睜著一雙茶色的大眼反問道。

 兩人一起生活了幾天,她雖然泡了好幾次茶,卻一次也沒做過晚餐。兩人總是去外面的店家用餐。

 雖說是情婦,但畢竟是子爵家的人,或許這才是婚後正常的感覺也說不定。看來只能和母親商量,請她幫忙找個處理家務的幫手了。託比亞斯如此心想,目送艾蜜莉亞走出房間後,便開始整理檔案。

 他一邊製作魔導具吹風機,一邊心不在焉地工作著,這才發現收尾用的拋光粉快用完了。

「妲莉亞……」

 他回過頭,話說到一半,頓時愕然。

 託比亞斯無意識地呼喚了妲莉亞的名字。

 兩人訂下婚約已有兩年,這一年來更是一起工作。

 她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不知不覺間,自己或許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

 一聲苦澀的深沉嘆息自他口中洩出。

 正當他重振精神,打算繼續工作時,傳來了客氣的敲門聲。

「對不起,打擾您工作了……那個,託比亞斯先生,您在行李裡有看到琥珀胸針嗎?」

「不,我沒看到……」

「我想我應該是放在衣櫃裡了。」

「抱歉,衣櫃那邊我就不清楚了。」

 雖然有為了艾蜜莉亞而緊急添購的衣櫃,但託比亞斯從沒看過裡面的東西。

「會不會是搬家的時候弄混了呢……?」

「妳是說妲莉亞的衣櫃嗎?」

「那只是個很便宜的東西,是我不好,不小心放進妲莉亞小姐的傢俱裡了。因為你說要一起住,我太開心了,就馬上把東西放進去……所以請你別在意。」

 她說完,便垂著肩膀走出了工作室。

 妲莉亞的衣櫃,是在解除婚約的幾天前才送到家裡的。

 由於讓艾蜜莉亞住進來的日子正好重疊,大概是一時不察,就這樣直接搬過去了吧。

 看來只能親自去妲莉亞那裡一趟了。

 託比亞斯今天第二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

 同一天傍晚,託比亞斯來到綠塔前。

 他像從前一樣想推開大門,手一碰到門,門扉卻紋風不動,彷彿在拒絕他一般。

 他按了兩次門旁的門鈴,等了一會兒,妲莉亞才終於走了出來。

「奧蘭多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她不再稱呼他為託比亞斯了。

 門的另一頭,是稱呼他「奧蘭多先生」,語氣充滿疏離感的妲莉亞。

 解除婚約後,她整個人都變了。

 深褐色的頭髮染成了微長的紅髮,原本素淨的臉龐也化上了豔麗雅緻的妝容。

 過去那身寬鬆的灰色衣服,換成了合身、做工精良的白襯衫與黑色長裙。

 最重要的是,那副黑框眼鏡消失了,再也沒有任何東西遮擋她那總是低垂的目光。

 看著與至今為止截然不同的妲莉亞,他總覺得心神不寧。

 而自己竟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這讓他感到無比窩囊。

「妲莉亞,妳是不是拿了艾蜜莉亞的胸針?」

「蛤?」

「衣櫃裡是不是有個琥珀胸針?」

 妲莉亞那雙翠玉般的眼眸像貓一樣瞇起,望著他。

「我沒拿什麼胸針。傢俱我只帶回了我自己搬進去的那些喔。」

「那麼,胸針是艾蜜莉亞搞錯了?」

「是啊。衣櫃裡的衣服和梳妝臺裡的東西,我都原封不動地留在那棟房子裡了。如果你覺得我在說謊,可以去商業公會找公證人確認,我請的公證人是多明尼克先生。」

「為這種事請了公證人?」

 請公證人辦事,即使時間不長,也要花上不少錢。

 在託比亞斯看來,妲莉亞的準備實在太過周全了。

「馬爾切拉小姐說的。很多情侶在分手時,都會為了傢俱和行李吵架。」

 她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如此說道。

 確實,這次解除婚約的時機太過緊迫,也太過突然。

 既然是馬爾切拉建議的,那也無可奈何吧。

「還有其他事嗎?」

「不,就這些了,妲莉亞。」

「奧蘭多先生,請不要再直呼我的名字了。下次開始,請稱呼我羅塞堤。我不想讓你的新未婚妻,或是周遭的人產生誤會。」

「……我知道了。」

 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後,妲莉亞便簡短地道了聲「那麼」,轉身準備回塔裡。

 然而,不知為何,她走到一半卻停下了腳步。

 她回過頭,凝視著他的翠玉眼眸中,閃過一絲陰鬱的影子。

「我想起來了。那張用過的床,就當作結婚賀禮送給你們吧。」

 她臉上掛著一抹極其燦爛的笑容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回塔裡。

 託比亞斯再也無法對著她的背影,說出任何一句話。

 ・・・・・・・

 艾蜜莉亞・塔里尼。

 她懂事時,是住在勞工集合住宅的其中一間房裡。

 她和母親兩人相依為命,時而和周遭的孩子玩耍,時而幫忙做家事,過著極其普通的生活。

 只是,從小母親就不斷地對她說:「妳本來應該是貴族的。」

 她一次也沒見過父親,但聽說他是位子爵。

 據說,他與平民身分的母親之間的戀情不被允許,兩人因此被迫分開。

 母親總是珍視地帶著一隻據說是父親所贈、刻有紋章的墜飾。

 年幼的艾蜜莉亞並不明白貴族是什麼,只要有溫柔的母親在身邊,她就心滿意足了。

 十歲那年,母親懇求她,無論如何都要去上初等學院,而不是去店家或當職員的學徒。

「艾蜜莉亞,妳不能變得跟我一樣。妳必須找到一個能讓妳真正幸福的人。為了這個,我希望妳能去上學院。」

 母親沒能和貴族父親在一起。

 所以,她才會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個讓自己幸福的丈夫吧,艾蜜莉亞當時是這麼想的。

 艾蜜莉亞的功課並不算好,但她努力用功,總算順利入學。

 然後,進入學院後,她才明白。

 所謂的貴族,是多麼光鮮亮麗、耀眼奪目,又備受特殊待遇的存在。

 自己只在特殊場合才穿的珍貴衣服,還比不上貴族或富商少女們的日常穿著。

 上學時,有豪華馬車接送、有騎士護衛的貴族,就連商家的孩子也有僕人跟隨,這一切都和自己截然不同。

 茶會、晚宴、別墅的話題、流行的店家,所有的一切,她都只能聽聽而已。

 雖然學院內標榜平等,但在食堂或庭園裡,貴族與富人,以及普通平民之間,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區隔。

 想靠近也無法靠近。他們所在的地方,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

 回想起來,自己或許就是在那時,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遺憾的是,她對學業不太感興趣。各個科目都表現平平,僅僅是勉強跟上進度。

 最終,她以母親生病為由,決定不再升學至高等學院。

 她一邊擔心著母親日益惡化的病情,一邊在附近的店家幫忙工作。

 周遭的人大多很和善,但洗碗讓雙手變得粗糙,水滲進傷口很痛;打掃工作彷彿永無止境;還有會說下流笑話的討厭客人;天氣惡劣時的送貨工作更是辛苦。

 一年多後,母親過世了,她哭了好久,但也釋懷了。

 因為看著母親被病痛折磨,實在太過痛苦。

 在鄰居的幫助下,她辦了一場小小的葬禮。雖然心裡抱著一絲期待,但父親並沒有來。

 或許,他早已去了母親所在的地方也說不定,她當時這麼想。

 因為母親的病,據說是父親留下的積蓄也即將見底。

 為了生活,她四處尋找能從早做到晚的工作,就在那時,有人介紹她去奧蘭多商會。工作時的保證人,是她打工那家店的店主。

 就在奧蘭多商會,她遇見了名為託比亞斯的男人。

 看似柔軟的褐色頭髮,沉穩而端正的臉龐。

 溫柔的杏眼,以及總是微微上揚的嘴角。

 那個讓她不禁看呆了的男人,隸屬於奧蘭多商會,同時也從事魔導具師的工作。

 向他打招呼,他會回以禮貌的問候。

 向他請教問題時,明明是僱主,卻從不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總是認真地給予建議。

 他不像其他男人那樣,會用粗俗的玩笑捉弄人,也不會輕浮地隨口搭訕。

 託比亞斯對她總是溫柔又有禮。

 雖然他不是貴族,但我想,如果能和他結婚,他肯定能讓妻子幸福。

 聽說託比亞斯有位同樣是魔導具師的未婚妻。

 她本來很好奇對方是多麼美麗動人,但第一次見到妲莉亞時,老實說,她很失望。

 為什麼那樣樸素的女人會是他的未婚妻呢?她心想。

 雖然她似乎幫了託比亞斯很多忙,但與其說是未婚妻或戀人,看起來更像是助手或秘書。

 託比亞斯那邊也是如此。他對她完全沒有戀愛或愛慕的氛圍。

 後來她才知道,妲莉亞這個女人,是託比亞斯師父的女兒。

 恐怕是基於魔導具師這份工作的關係才決定的婚事吧。她對託比亞斯感到非常同情。

 即便如此,她也無能為力。

 她能做的,頂多隻是用目光追隨託比亞斯的身影,偶爾以請教問題為由,和他共進午餐。

 除此之外,她什麼也做不了。

 聽說他們即將登記結婚的那天,託比亞斯中午臨時有訪客,於是兩人便在店裡共進晚餐。

 那時,她第一次喝酒,至於說了些什麼、怎麼說的,她已記不清楚。

 只記得,當她說自己從沒見過像樣的家庭住宅時,託比亞斯便說為了將來參考,帶她去看了新居。

 去看之前,她滿心期待,而房子的寬敞與各種魔導具裝置,也讓她讚嘆不已。

 但是,在說出「好想住在這樣的房子裡」的瞬間,她察覺到了。

 自己想的不是「住在這樣的房子裡」,而是「和託比亞斯一起住」。

 她喜歡託比亞斯。

 她渴望被像託比亞斯這樣的男人守護,過上幸福的日子。

 她當場哭著告白,說「我知道妲莉亞小姐的事,但我還是喜歡你」。

 每當回想起這件事,她都羞得滿臉通紅,但託比亞斯當場就對她說:「我會和妲莉亞分手,我們結婚,一起住在這裡吧。」然後,兩人就這樣在家裡共度了一夜。

 自己是何等的幸運啊。

 她想,自己將會永遠、永遠在這棟房子裡,被託比亞斯寵愛著,過著幸福的日子。

 她高興得不得了,把衣服放進寬大的衣櫃,把化妝包放進美麗的梳妝臺。

 父親的遺物,那隻刻有塔里尼子爵家紋章的墜飾,她也放進了梳妝臺。

 萬一妲莉亞來到這棟房子,父親的名號或許能保護自己吧。她心裡懷著這樣一絲微弱的祈禱。

 聽說託比亞斯和妲莉亞解除婚約的過程很順利,沒有任何爭吵就結束了。

 那之後不久,她便開始和他同居。

 在新家的每一天都很快樂,託比亞斯也非常溫柔。

 可是,有一次和託比亞斯去用餐時,他對著坐在店家露臺座位上的一個女人,理所當然地喊了聲「妲莉亞」。

 為什麼託比亞斯認得出妲莉亞,她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因為她完全認不出那個女人是誰。

 當她明白坐在椅子上的人就是妲莉亞時,她震驚不已。

 樸素的頭髮染成了紅色,寬鬆的衣服換成了能凸顯她姣好身材的高階服飾。土氣的眼鏡也沒了,臉上化著雅緻的成熟妝容,簡直判若兩人。

 妲莉亞變得比以前更漂亮、更耀眼了。

 或許,託比亞斯會再次回到她身邊也說不定——這麼一想,她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對不起!我傷害了妳。我一直很想跟妳道歉……」

 這句話半是真心,半是謊言。

 雖然也想道歉,但嫉妒心更為強烈。

 同時,她也害怕託比亞斯被搶走。

「不是艾蜜莉亞的錯!是我的錯!」

 所以,當他出聲袒護自己時,她感到無比安心。

 即使她為自己害他們解除婚約而道歉,她也只是說事情已經結束了,臉色絲毫未變。

 明明是被託比亞斯拋棄、失去了幸福家庭的女人,她卻連頭都沒有低下。

 隨後出現的男人,簡直就像故事裡走出來的王子。

 她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俊美的男人。

 高挑結實的身材,配上烏黑亮麗的頭髮與白瓷般的肌膚。

 平滑優美的眉型,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令人沉醉的金色雙眸。

 那名男子擁有如畫般俊美的容貌,他薄唇輕啟,優雅地微笑了。

 接著,他像對待皇室公主般牽起妲莉亞的手,走出了店家。

 那之後,她應該是和託比亞斯一起吃了飯,但菜色和味道,她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沃爾夫雷德・斯卡洛法洛特。

 那個男人是王城騎士團的成員,出身於著名的水之伯爵家。

 她不知道他和妲莉亞有什麼交集。

 但是,為什麼像妲莉亞那樣的女人,會和那個人在一起呢?為什麼會被他那樣珍視呢?她反覆地思考著。

 從那天起,託比亞斯的話稍微變少了。

 一股莫名的不安,時不時如浪潮般襲來。

 在工作室,當他要她統計表格或寫雨衣標籤時,她討厭被拿來和妲莉亞比較。

 她害怕自己做得比她差,會讓託比亞斯失望。

 她只用過小廚房,不習慣這棟房子的大廚房。

 而且,料理還是僱用人來做,或是去外面吃比較好。對富裕的託比亞斯而言,這點小錢應該不算什麼。

 即便如此,短暫的對話還是讓她心神不寧,正當她想著要不要去工作室請他喝茶時,卻聽見託比亞斯喊了妲莉亞的名字。

 他理所當然地呼喚著那個絕對不可能在場的女人的名字。

 她再也無法忍受。

 回過神來,她已經撒了謊,說「我把琥珀胸針放在妲莉亞的衣櫃裡了」。

 她想,這麼一來,託比亞斯或許會提議去買新的胸針,或許會對妲莉亞產生不快的感覺。

 然而,託比亞斯卻說要去妲莉亞那裡問問,然後就出門了。

 他回來時,一臉疲憊,對她說似乎是她搞錯了,要她再找找看。

 她覺得他的眼神並沒有看著自己,不安感更加強烈了。

 明明覺得自己總算受到了幸運之神的眷顧,如今卻總感覺這份幸福有些褪色。

 至於原因為何,艾蜜莉亞怎麼樣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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