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妖精結晶與眼鏡 她拿出父親去年初訂製,卻一次也沒用過的銀框工作眼鏡。 她請沃爾夫試戴,尺寸正好。 「妲莉亞,我雖然有眼鏡,但效果不太……」 「沃爾夫,您試過有色鏡片的眼鏡嗎?」 「不,沒有。」 她打算製作的是有色鏡片的眼鏡。雖然在王都並不常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她從庫存的各種玻璃板中,選了一片相當薄的藍灰色薄板。 「我要把鏡片換成有色的。眼睛的部分帶上顏色,給人的感覺會不一樣。還有,另外一樣東西。」 妲莉亞從架子上拿出一個五公分見方的銀色魔封箱。 裡面裝著父親當初想用在妲莉亞房裡的窗戶上卻失敗了,最後化為粉末的「妖精結晶」。 「我打算試試這個妖精結晶。」 「妖精結晶?」 沃爾夫看著眼前小小的銀色魔封箱,不解地歪了歪頭。 「和今天在『銀枝』看到的燈用的是一樣的東西。妖精結晶據說是妖精為了躲藏而凝固的魔力,具有認識阻礙的力量。雖然不確定能否成功,但我打算用它來為鏡片賦予魔法。只可惜失敗的機率比較高,如果真的失敗了,我就會改用顏色再深一點的普通玻璃來製作眼鏡。」 「總覺得給妳添了許多麻煩……」 「那個,請您把這當成一場實驗。如果最後失敗了,還得勞煩您奉陪,我會很過意不去的。」 畢竟用的是父親實際失敗後留下的粉末。雖然賦予魔法的面積遠比窗戶小,理論上應該可行,但成功率大概是五五波,不,或許是四成成功、六成失敗吧。 「我可以在這邊看妳工作嗎?」 「好的,請便。您不用在意我,繼續喝酒沒關係。我想一片鏡片大概需要幾分鐘,但工作期間我沒辦法說話。如果賦予魔法的過程花了太長時間,很抱歉,您可以不用管我,直接回去沒關係。」 妲莉亞在衣服外套上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在椅子上坐下。 沃爾夫則隔著工作桌,坐在斜對面的椅子上。 首先,她參考著已經拆下的鏡片,注入魔力改變那片薄薄的藍灰色玻璃。待玻璃塑形完畢,她將其並排放在工作盤上。 她輕輕開啟銀色魔封箱,虹色的妖精結晶粉末閃爍著點點光芒,彷彿每一粒粉末都擁有生命。 她緩緩注入藍色藥液,同時從右手指尖送入魔力,並用左手的玻璃棒攪拌混合。 她將一半混合好的液體倒在一片鏡片上,接著從指尖注入更多魔力。 接著,明明沒有碰觸,液體卻開始緩緩泛起波紋。 妲莉亞將食指對準液體,試圖用魔力將妖精結晶無數個光點的朝向調整一致。若不只施加在單面,兩面都會產生認識阻礙的效果,這副眼鏡就無法使用了。 妖精結晶就如自由的妖精般難以預測,無數光點雜亂無章地閃爍著,讓她完全無法控制,彷彿被孩童戲耍一般。即使如此,她仍拚命地持續注入魔力。 過了一會兒,液體像是認輸了般,一點一點地開始朝鏡片中央聚集。 那模樣簡直就像一隻閃閃發光的虹色史萊姆。 魔導具的魔法賦予有幾種模式。 最常見的,是用強大的魔力一口氣賦予物件物。 這種方法能在短時間內讓強大的魔力遍及各處,也常用於擁有強大屬性魔法的人將魔力注入魔石時。 然而,這種方式有可能因魔力過強而損壞魔導具,因此不適用於需要精密處理的物品。 其次,是預先決定好魔力的定量,再將其賦予的方法。 這種方法需要先掌握該魔導具所需的魔力量,並多次確認自己該輸出多少魔力才能達到定量。這適合大量生產,且浪費較少,是多數魔導具採用的方法。 雖然有些不甘心,但關於這點,託比亞斯遠比自己高明。 還有另一種,是為了達成目標的魔法賦予,一面持續注入魔力,一面配合魔導具與素材的變化進行調整。 這種方法需要持續注入較少的魔力,除了耐心之外,還需要一雙能持續觀察素材的眼睛。 這正是妲莉亞擅長,且正在進行的方法。 教導她「要一面與素材對話,一邊賦予魔法」的人,是她的父親。 她將一定量的微弱魔力,不斷變換位置與角度,持續注入到她認為素材所期望的地方。 只要用指尖朝著閃亮處多添一點魔力,另一頭就會像在索討似地跟著發光。這陣忙亂的閃爍,讓她幾乎就要暈眩了。 不知不覺間,妲莉亞在虹色光芒中,只看得見妖精半透明的輪廓。 這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的體驗。 父親的話語,不意間在腦中復甦。 『製作魔導具的時候,偶爾會發生能與魔導具本身或素材心意相通的情況。』 當時她還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但或許就是現在這個狀況。 『妳,所求為何?』 雖然看不見臉,但妖精如銀鈴般的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妲莉亞連忙回答。 『為了他,希望能讓他的眼睛變得不那麼引人注目。』 『為何,是妳,在許願? 明明如此美麗,卻要隱藏?』 面對那充滿不解的提問,妲莉亞思索著。 因為覺得他可憐,所以想幫他變得不起眼,這或許是自己的傲慢。 那麼,自己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我想保護他,不受帶有慾望、惡意,以及任何會傷害他的視線所侵擾。 我希望沃爾夫能展露笑顏。 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 『為了讓沃爾夫能一直保持笑容,請保護他不受人們的目光所擾。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 當她這麼傳達後,妖精的翅膀隨著愉快的笑聲一同顫動。 『我幫妳守護! 只要妳,願意送我,去彩虹。』 『彩虹? 我該怎麼做?』 她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流入腦海的影像——妖精的「死亡」。 牠被犬型魔物追捕,雖然僥倖逃脫,卻已力竭,小小的身軀墜落地面。 牠拚命想跨越眼前的彩虹,飛到另一端,但翅膀和身體都已殘破不堪,再也飛不起來。 明明知道這只是影像,妲莉亞卻仍忍不住伸出手。 「唔!」 咻地一聲,她本能地感覺到,魔力正透過她伸出的右手,一口氣從體內被抽走。 妲莉亞緊咬牙根,強忍著湧上的噁心與不適感。 汗水一口氣從太陽穴滑落,匯集到下巴,滴滴答答地掉下。 「妲莉亞!妳先休息一下……」 「安靜!」 她簡短地回了沃爾夫一句,又繼續將魔力注入鏡片。 不知不覺間,妖精已從眼前消失。 那團宛如吞下虹色粉末的史萊姆般的黏稠液體,在鏡片中央不住顫抖,最後變成一顆完美的球體。 難道要失敗爆炸了嗎——正當她如此慌張時,不知為何,感覺到父親的氣息就在身後。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在,卻還是忍不住想往後看。 她甩開那份迷惘,只專注地看著鏡片。 鏡片上,父親那一笑起來就滿是皺紋的臉龐,清晰地浮現腦海。 黏稠的液體從中心順暢地伸展出光芒,宛如綻放無數花瓣。 一朵讓人聯想到虹色大理花的蓓蕾,在鏡片上美麗盛開。 花朵盛開的瞬間,迸發出刺眼強光,讓她不禁閉上雙眼。 當她總算睜開眼時,手上只剩下鏡片。 她用魔力探測鏡片,確認無法再注入後,妲莉亞立刻拿起另一片鏡片。 她沒有注意到,隔著桌子的沃爾夫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必須趁著專注力還在,試試看現在是否辦得到,否則或許再也無法重現第二次了。都走到這一步了,她絕對不願讓這次成功淪為僥倖。 製作第二片鏡片時,剛才的妖精沒有再出現。 過程同樣不輕鬆。這次的液體黏性比剛才稍低,滑溜地四處流動。 她一面許著同樣的願望,一面拚命注入魔力,那股魔力被強行抽走的感覺又出現了。不過,或許是有了心理準備,這次比上次好受得多。 黏稠的液體最終聚集到中央,第二次綻放出美麗的虹色花朵後消失。 兩片鏡片總算都完成了。 妲莉亞將兩片鏡片裝入鏡框,用螺絲固定好。 她用噴霧器噴上水,再用布細心擦拭乾淨,才總算將眼鏡交給沃爾夫。 「沃爾夫,請戴看看。」 青年戴上遞來的眼鏡,環顧四周。雖然視野帶了點藍色,但應該是不至於在意的程度。 「啊,看得很清楚,也不刺眼了。」 「那麼,請看看旁邊的鏡子。我用妖精結晶賦予了認識阻礙的效果,所以應該會覺得『很奇怪』才對。」 「……這是……?」 鏡子另一頭,是個戴著略帶藍灰色鏡片眼鏡的綠眼青年。 感覺像是沃爾夫的眼睛,但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那是一雙更沉穩、更柔和、更溫順的眼睛。 一雙就算走在城裡任何角落,也絲毫不會引人側目的眼睛。 接著,他側過臉,更加驚訝了。 從側面看,眼睛也不是金色,而是綠色。而且和鏡中看到的一樣,是雙溫柔沉穩的眼睛。 臉龐本身是沃爾夫沒錯,卻又像是另一個人,鏡中映照出一張奇妙得毫不起眼的臉。 「非常抱歉,鏡片裡似乎混入了一點家父眼睛的形象。」 沒想到在賦予魔法的過程中會想起父親。 不過,卡洛那雙略為下垂的溫柔眼眸形象,倒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了用場。 雖然不知道把他用在這種地方,他會是高興還是難過,但下次會帶酒去掃墓的,希望他能原諒自己。 「就這樣,把瀏海全部放下來看看。」 「啊、好。」 眼前的青年,依然一臉茫然,似乎還沒理解過來。即使如此,他還是乖乖地放下瀏海,凝視著鏡子。 「這樣應該會變得比較不顯眼,認識的人還是能認出是沃爾夫您,但眼睛給人的強烈印象應該會消失。那個,這樣一來,是不是就能不戴兜帽在街上走了?」 雖然俊美程度下降了兩級,但那頭黑髮的美麗、臉龐的輪廓,以及高挑清瘦的身形,依然無法掩蓋。不過,這點她決定刻意保持沉默。 「……嗯,我想可以了。」 只見沃爾夫一手摀著嘴,另一手抱著自己。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是在笑嗎?眼裡沒有淚水,應該不是在哭,難道是太混亂了?——妲莉亞有些擔心,但還是靜靜地等著。 「……謝謝妳。」 他深深低下頭,久久沒有抬起,只是繼續說道。 「希望妳能用合理的價格,把這個賣給我。多少錢都沒關係。」 「不,那是試作品,請您下次再買。還有,請您抬起頭來!」 「就算是試作品,也是為我而做的魔導具,拜託妳,讓我付錢吧。」 「不,我用的也是以前失敗剩下的粉末而已!」 「如果,要重新做一副,需要多少錢?」 沃爾夫總算抬起頭,妲莉亞連忙告訴他。 「這個嘛,原本的眼鏡、玻璃和加工費,大概是大銀幣三枚左右。不過,妖精結晶……不好意思,一湯匙的量就要價金幣三枚。那些量大概可以做兩副眼鏡。只是,妖精結晶本身不是那麼容易取得的東西,必須要找一下才行……」 「我明白了。現在這副的費用,我支付金幣三枚和大銀幣三枚。」 「不,我再說一次,那是試作品。不過,眼鏡也有可能會壞,再多一副會比較好嗎?」 「如果能有當然很開心。但是,過程那麼辛苦,我不想再讓妳勉強自己了。」 那雙凝視著自己、充滿擔憂的綠色眼眸,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雖然是沃爾夫,卻又不禁讓她想起父親,心情有點微妙。 正因如此,妲莉亞才對著眼前的友人,斷然宣告。 「您想錯了,沃爾夫。製作魔導具就是魔導具師的工作。第二次會比第一次、第三次會比第二次,做得更純熟、更輕鬆。」 老實說,這次的魔法賦予,辛苦程度足以排進至今為止的前三名。 但那又如何?身為魔導具師,若能做出保護友人的東西,那便是無上光榮。兩副也好,三副也罷,她都會做出來。 「沃爾夫,討伐魔物不也是一樣嗎?第一次討伐或許不順利,但如果是相同的魔物,第二次不就能掌握弱點了嗎?」 因為不知道該拿什麼來比喻,她姑且拿工作來當例子。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看妳那麼痛苦……」 「我就算失敗了也只是昏倒而已,不像討伐魔物那樣賭上性命。真的請您別擔心。」 魔力大概已接近見底,膝蓋也抖得厲害,但為了不被發現,她還是一鼓作氣地站了起來。 「成功了,我們來乾杯吧!」 「好。」 沃爾夫為兩個杯子斟滿紅酒,成了今天不知第幾次的乾杯。 甘甜的紅酒滋潤了乾渴的喉嚨,非常美味。她忍不住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酒。 「啊!我真糊塗……這個,可以帶進王城或兵營嗎?」 妲莉亞不禁叫出聲。她現在才想到,把這東西帶進去恐怕不太好吧?一不小心,不就能在王城裡隨意變裝了嗎? 「沒問題。進王城時需要鑑定和登記,但這個應該能帶進去。在王城內可能得拿下來吧。反正進出城門時都一定會確認身分。高位的貴族出門時,也常常需要變裝。而且,也有不少人因為中了魔物的詛咒,用認識阻礙的手環之類的東西來掩飾。」 「那個,這是我可以聽的事情嗎?」 她擔心地反問,而那張融合了沃爾夫與她父親的臉,則一臉不解地問道。 「魔物的詛咒不只王城,冒險者也時有所聞喔。妳沒聽過嗎?」 「是的,第一次聽說。可以請問實際上大概是什麼樣子嗎?」 「像是在斬殺魔物的手臂上長出鱗片,或是身體某部分留下像燒傷一樣的魔力痕跡之類的吧。有些能在神殿治好,有些不行,而且解咒的費用相當高,所以也有人會在存夠錢之前,先戴著有認識阻礙效果的飾品。」 「我完全不知道……」 既然如此,想必會很需要有認識阻礙效果的飾品吧。 那所謂的詛咒,究竟是魔物賭上性命的復仇,還是有什麼特定的觸發條件,這點也讓她有點在意。 「用那種手環,沒辦法對沃爾夫您的臉產生認識阻礙的效果嗎?」 「沒聽過手環能對眼睛產生認識阻礙效果。雖然可能有具備認識阻礙效果的眼鏡,但市面上還沒有作為魔導具販售。不過,諜報部門或許有也說不定。」 「……可以請您對我做的這件事保密嗎?」 「嗯,我絕對答應妳。我會說是透過家族門路弄到的。」 妲莉亞凝視著眼前點頭的男人。 看著那張臉,一股坐立難安的感覺,怎麼樣都從心底深處湧現。 「對不起……非常抱歉,能不能請您只在塔裡喝酒的時候把眼鏡拿下來?」 「果然,還是覺得看不習慣嗎?」 「那個……或許是這副模樣讓我想起了父親吧,我現在有股非常強烈的衝動,想勸您別喝太多酒。」 「我明白了。在塔裡我會拿下來。」 他拿下眼鏡,舉杯進行今天不知第幾次的乾杯。 那雙再無遮掩的黃金眼眸,滿是愉悅地持續凝視著妲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