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最糟的晨起

妲莉亞隔天是在最糟的情況下醒來的。

響起的不是大門外的門鈴，而是高塔門上的門鈴，而且還響個不停。

能開啟大門的人就那幾個。她心想，大概是兒時玩伴伊爾瑪來了吧。

然而，當她揉著惺忪睡眼去開門時，站在那裡的卻是託比亞斯。

由於前一天整理到深夜，又喝了點葡萄酒，直到清晨才睡，導致她現在臉蛋浮腫，頭髮亂翹。

她心裡埋怨著別一大早就來，但抬頭一看，太陽早已高掛空中。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請妳把訂婚手環還給我嗎？」

心情已經夠糟了，前未婚夫還來雪上加霜。

所謂的訂婚手環，基本上是由男性贈與女性，或是雙方互贈，性質類似於她前世的訂婚戒指與結婚戒指的綜合體。

不過，在這個世界，它的意義有些不同。若是男性贈送，禮物的價值必須足以讓女方生活兩個月以上，其中包含了保險的意味，也就是萬一發生什麼不測，女方也能靠變賣手環暫時維生。

即使婚約解除，所有權通常也歸屬於收下的一方。

當初收到訂婚手環時，託比亞斯曾叮囑她盡量別刮傷，所以她都收在首飾盒裡，只有兩人一起出門時才會戴上。

昨天因為要搬家，怕會不小心撞到，便將手環收進了盒子裡。老實說，直到此刻她都忘了有這回事。

「……我好像沒聽說過有人會要回訂婚手環的？」

「對不起。我急著想為艾蜜莉亞做一個訂婚手環，但時間跟、那個……各方面都有點拮据……」

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沒跟這個男人結婚。

不管對方是新未婚妻還是新婚妻子，拿到回收品還真是可憐。妲莉亞在內心惡毒地想。

「我知道了。」

把手環拿去變賣很麻煩，向他討錢也很麻煩。

她真的，打從心底，現在一點都不想看到這個男人。

「我去拿，你待在這。」

她關上門，拔腿衝上三樓。翻找了一下首飾盒，抓起訂婚手環和耳環。

隨手將兩樣東西都裝進一個袋子裡，直接下樓交給託比亞斯。

「喏，手環。這個也順便還你。」

那是為了搭配託比亞斯的栗色頭髮與杏色眼眸而製作的手環。

纖細的金製手環上，鑲嵌著偏棕色的紅玉髓，設計相當時尚。她自己也還算喜歡。

耳環則是圓形的單顆橙紅石榴石。

在這個國家，人們有了戀人後，有時會配戴對方眼眸或髮色等顏色的墜飾、耳環、耳釘或戒指。

那是妲莉亞上個生日收到的禮物。

託比亞斯說工作時不要戴，所以她只戴過幾次，但可以肯定的是，今後再也不會戴了。

託比亞斯收下手環後，輕輕點了點頭，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小盒子。

「這個，還給妳。」

去年生日，妲莉亞收到託比亞斯的耳環時，回贈了一顆寶石。

那是一顆雖小卻澄澈無瑕、閃耀著美麗紅光的紅寶石。

當時託比亞斯說想考慮一下要打造成戒指還是手環，於是她便直接將原石送給了他。然而，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那顆寶石。

被退回的寶石，依然在小盒子裡閃閃發光，未經任何加工。

接過盒子的瞬間，她覺得可笑至極。

託比亞斯恐怕早就對她沒感覺了吧。

「……傷害了妳，我真的很抱歉。」

在託比亞斯低頭道歉的同時，妲莉亞一語不發地關上了門。

・・・・・・・

喉嚨深處一陣灼熱。

她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憤怒，還是悲傷。

妲莉亞走到工房深處的控制盤前，刪除了託比亞斯的登入資料。如此一來，他就再也無法開啟大門了。

那個小盒子則被她隨手扔到了架子上。

接著，她衝進浴室，用上了水魔石與火魔石的魔導具，往浴缸裡注入熱水。

她脫下衣服，在水位尚淺的浴缸裡坐下，一遍又一遍地洗著臉。

她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要低著頭了。

沒必要為託比亞斯哭泣，他不值得——她反覆地告誡自己。

心情稍微平復後，她一度起身離開浴缸，仔細地清洗身體和頭髮。

值得慶幸的是，在這座王都，無論是廚房、浴室還是抽水馬桶，都不愁沒水可用。

這都多虧了水魔石的價格低廉且供應穩定。

根據妲莉亞從父親那裡聽來，以及在學院學到的知識，二十多年前，王室曾進行過一場「水之大改革」。

據說，研究始於當時國王的一句話：『希望能讓國境內任何地方的人，都不必為最基本的水源所困。』當時負責管理下水道的一位子爵，成功建立了水魔石的量產體制。那位子爵也因這份功績晉升為伯爵。

如今，水魔石的生產管理，主要仍由該伯爵家族負責，此外，他們還承擔了王都從下水道到供水、淨水等所有業務。

甚至有傳聞說，到了下一代，他們家就會晉升為侯爵了。

飲用水不虞匱乏，想的話每天都能泡澡，廁所還是抽水式的——對前世是日本人的妲莉亞來說，這實在是值得感激的事。

她再次踏入浴缸，觀察著庫存的水魔石。大小約是手掌上能輕鬆放下四顆的尺寸，是深藍色的橢圓形石頭。雖然不大，但一顆就能供應好幾缸的洗澡水。更令人感激的是，只要幾枚銅板就買得到。

她曾學到，在這個充滿魔法的世界裡，到處都存在著「魔素」，只要遵循步驟加以驅動，就能發動魔法。

然而，關於水魔石本身，究竟是聚集了空氣中的水分，還是以魔法從某處轉移了水，抑或是憑空創造出來的——似乎還沒有詳細的理論與驗證。

在學院時，她曾不小心向魔法科的教授問了這個問題，結果被對方熱情地邀請加入研究室。

至今為止，妲莉亞大多是將魔物素材與火魔石、風魔石搭配使用。

既然新家的錢也回到手邊了，或許用這水魔石來開始新的研究也不錯。

忽然，眼角餘光瞥見了平日常用的肥皂。

在這個世界，她一直很自然地使用著，但這個國家雖然有肥皂和肥皂水，卻沒有泡沫肥皂的按壓瓶。她大致還記得那種瓶子的構造，也有拆解和組裝的經驗。

雖然不是魔導具，但若有泡沫按壓瓶，洗澡和洗手肯定會方便許多。

以前怎麼都沒想起來呢？這得趕快記下來才行——妲莉亞立刻從浴缸裡起身。

不知不覺間，關於託比亞斯的事，也像泡沫一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