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這就為您翻譯。 *** ### 81. 部下的意見 午後剛過，妲莉亞一踏進商業公會，就被一群女性給抓住了。 之後，她們連珠炮似地追問沃爾夫的事，妲莉亞花了整整十分鐘才總算擺脫她們。 她有些疲憊地走上二樓，正好撞見伊凡諾抱著檔案走來。 「妲莉亞小姐，午安。您看起來很累呢？」 「我沒事。只是路上花了點時間。」 聽伊凡諾說，他已經在商業公會內租了一間商會辦公室，妲莉亞鬆了口氣。 最近一直借用會議室或會客室，她總是很在意會不會打擾到其他人。 所幸，二樓的商會辦公室不像一樓那麼搶手，正好有空房。 兩人立刻前往租下的房間，伊凡諾向她報告了收支、鞋墊的相關事宜，以及關於事務員的話題。 「剛才，奧蘭多商會聯絡說『妖精結晶』就快到貨了。到貨後，可以由我去取嗎？」 「雖然要麻煩您，但還是拜託了。」 只要有『妖精結晶』，就能製作沃爾夫的備用眼鏡了。這樣一來，就算眼鏡壞了，他也不必再避免外出了。 正當妲莉亞為一件心事塵埃落定而感到安心時，伊凡諾壓低了聲音對她說。 「妲莉亞小姐，如果能得到您的允許，我在想，是不是該用回我原本的姓氏……」 「伊凡諾先生，您原本不姓巴多耶爾嗎？」 「巴多耶爾是我妻子的姓氏。我原本叫做伊凡諾・梅爾卡旦提。啊，神殿的契約魔法就算改了名字也有效，所以這點沒問題。」 「我不是在擔心那個。梅爾卡旦提先生，是嗎？我第一次聽說。」 「是的，在王都大概沒有這個姓氏，我想應該很罕見。」 「梅爾卡旦提，聽起來很帥氣呢。我覺得很適合伊凡諾先生。」 伊凡諾笑了，不，那只是將臉扭曲成笑容的形狀罷了。 妲莉亞感覺到他那雙眼神不知為何有些冰冷，不禁稍微警戒起來。 「……請容我說說我的往事。我曾是另一座城市某商會會長的長子。十九歲那年商會倒閉了，家人也都不在了。我帶著妻子逃離那座城市來到王都。從那時起就改用妻子的姓氏，之後就一直在公會工作。」 「……原來是這樣嗎？」 「雖然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只是，我這個姓氏也沒有其他親戚，一想到如果我不用的話，這個姓氏可能就要消失了，事到如今反而開始在意起來。雖然是倒閉商會的名字，但我可以自稱梅爾卡旦提嗎？」 「當然可以。這會有什麼問題嗎？」 「可能會有人說不吉利，或者，萬一有認識我的人，或許會說羅塞堤商會竟然僱用那種無能的血脈之類的話喔。」 「那種人不用理他們就好了。伊凡諾先生是個有才能的人。」 若是連運氣或別人的閒言閒語都要在意，那可就沒完沒了了。現在的妲莉亞非常明白這點。 剛才被追問沃爾夫的事時，她們也拐彎抹角地問他究竟是一時的戀人、金主，還是反過來由商會資助他。 而當她回答是朋友時，對方又反過來要求介紹，實在是可笑。 比起那些根本不熟的人的評價，實際委託工作的伊凡諾本人，遠比那些話語值得信賴。 「而且，在王都，只要伊凡諾先生以梅爾卡旦提之名打響名號不就好了嗎？」 「……啊，說得也是。『羅塞堤商會裡有位梅爾卡旦提』，能被人這麼說似乎也不錯呢。」 男人閉上眼點了點頭後，又恢復平常的表情笑了。 之後，他將甘道菲工房的菲爾莫所提出，關於泡沫壓瓶的一整套檔案交給了妲莉亞。 她確認內容後，在所有檔案上以共同開發者的身分簽上自己的名字。進度比她想像的要快上許多。 「菲爾莫先生，不管是製作還是提交檔案，速度都好快呢。」 「是啊，我收到這份檔案，聽他說明的時候，也被檔案的數量和內容嚇了一跳呢。」 「果然找熟悉設計的人商量是正確的。菲爾莫先生不僅做出了我想都沒想到的版本，還教了我很多事，真的幫了我大忙。」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男人用力地點了點頭，但隨即氣場倏地一變。 他咳了一聲，紺藍色的雙眼直直地望向妲莉亞。 「妲莉亞小姐……不，羅塞堤商會長。接下來，我要以部下的身分向您進言。或許會讓您感到不快，但能請您聽到最後嗎？」 「好的，麻煩您了。」 妲莉亞在椅子上坐正了身子。 是烘鞋機的規格書？還是共同設計的問題？又或者是在王城時的態度引來了投訴？她心裡有太多可能的選項，反而猜不著頭緒。 「妲莉亞小姐，您的姿態放得太低了。您來的時候，在樓梯平臺被女性職員們纏住了吧？就算被問及沃爾夫大人的事，您也完全不必回答。遇到麻煩就用『這樣很失禮』這句話帶過就好。公會這邊也會提醒她們注意。這不僅對商會長和伯爵家失禮，而且有職員在上班時間摸魚，也是管理上的問題。如果還是有人死纏爛打，請告訴我，我會好好處理。」 「……好的。」 「還有，關於我，請直接稱呼我『伊凡諾』，不用加敬稱。我知道我年紀比較大，是個大叔，您可能會覺得彆扭，但這是商會的『風格』。我的目標是成為您的『左右手』，所以請您趁現在習慣。」 「……我明白了，伊、伊凡諾。」 之前嘉布里耶拉那次也是，沒想到這件事的門檻意外地高。看來要花一段時間才能習慣了。 「再來，甘道菲工房是商會委託工作的物件。妲莉亞小姐和對方關係好是件好事，但在公會裡，請避免使用會讓人覺得菲爾莫先生是您師父或老師的說法。這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請問，不必要的誤會是指？」 「可能會有人說，共同開發的成果明明是菲爾莫先生開發的，卻讓妲莉亞小姐您掛名。很遺憾，在技術與開發相關的領域，對年輕女性的嫉妒心是很強的。這不是開玩笑，請做好會被嫉妒兩倍，不，是三倍的心理準備。」 「我會注意的……」 因為對方確實教了自己很多，所以她心中確實有種『老師』的感覺。 她從沒想過，這份感覺竟有可能被如此扭曲。 「最後，希望您能慎重處理試作品。聽說您在工房把墜飾型的魔導具送給了菲爾莫先生的夫人，對方提出了想要支付費用的請求。」 「那不是以商會的名義……」 「是的，是妲莉亞小姐您出於好心送給她的，對吧。我聽說了，所以我明白。但是，那樣東西，從材料費到製作時間，都投入了成本，不是嗎？」 「那不是產品，是試作品喔？效果還不確定，能持續多久也還沒確認。而且，關於試作品，我父親說過絕不能收取任何金錢……」 「那應該是身為魔導具師的準則吧。我大概能理解。但是，妲莉亞小姐，您除了是魔導具師，同時也是商會長。有我這個商會成員在，有商會的保證人，今後顧客也會增加，在這種情況下，您有創造利潤的責任。」 「是的……」 「我並不是說卡洛先生是錯的，也不是說您不能送人。但是，妲莉亞小姐這次贈與的物件不是『家人』。這次因為物件是菲爾莫先生，對將來會有正面幫助，但萬一是想惡意利用您善意的人，那該怎麼辦？如果有人哭訴著說自己很困難，求您給他試作品，您要每次都繼續送嗎？」 「不……」 身為商會長，必須優先考慮利益。 她自以為腦中一直有這個觀念，但或許是因為至今都是將試作品交給父親或託比亞斯的關係吧。回想起來，有好幾次都只是一心想著能幫上對方就好，沒有深思熟慮。 「而且妲莉亞小姐，身為魔導具師，您是專家對吧？」 「是的，我自認是。」 「身為專家試作的東西，不是應該好好說明功能，雙方約定好使用期限或提交報告等，遵循程式再交給對方嗎？就算是試作品，您當場就這麼隨手送出，您有想過對方可能會將其視為『施捨』，覺得『自己被看扁了』嗎？」 「啊……」 這句話像利刃般刺進胸口，讓她說不出話來。 她只是想盡一點力幫助沃爾夫。 她只是將菲爾莫的妻子與前世的母親重疊，單純地想為她減輕痛苦。 她從沒有施捨的念頭，也無意看輕對方。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不得而知了。 一想到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傷害了對方，妲莉亞的臉色瞬間發白。 「……以上。說了這麼重的話，非常抱歉。」 想必是自己的表情太過難看了吧。 回過神來，伊凡諾正在自己面前低頭道歉。 「不！請您別道歉。您能告訴我這些，真是太好了。我……我之前都沒明白。不管是利益，還是對方的心情……試作品就該雙方約定好，產品就該有對價。不是由我單方面強加於人，而是要好好地溝通，是這樣吧……」 「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這或許也是我單方面的強加於人。所以，最終的判斷，請由『會長』您來定奪。」 「『會長』……」 「啊，還是說，現在流行的『老大』比較好？我是覺得妲莉亞小姐比較適合『會長』啦，不過『老大』聽起來比較年輕呢。」 「兩種都請饒了我吧……」 聽到她萬分困擾的聲音，伊凡諾輕笑了起來。 彷彿被他的笑意感染，妲莉亞僵硬的臉龐也總算放鬆下來。 「妲莉亞小姐，說實話，您是不是不想當商會長了？」 「這個嘛……不。畢竟能做的事情比以前多了，我還是很高興的。」 「如果覺得實在撐不下去了，也可以只掛名，然後找個代理人。真的覺得痛苦的時候請告訴我。妲莉亞小姐在當商人之前，首先是位魔導具師，沒有必要做到把自己的心都給毀了。」 「好的。如果我覺得撐不下去了，我會確實說出來的。」 「有任何不懂的事，隨時都可以問我。就算我不懂，也還有嘉布里耶拉小姐在。也可以去找專家來。能支援的地方我都會支援。做錯了，當下修正就好。我想我也會有犯錯的時候，到時候，請您不必客氣，儘管責備我。」 說完，伊凡諾在心中向妲莉亞的父親卡洛致歉。 據他所知，卡洛培養妲莉亞的方式，似乎是希望她走上一條即使利潤較少也不易樹敵，反而能被當成夥伴納入圈內保護的道路。 或許他希望女兒能有父親或丈夫站在前頭，與工作夥伴們並肩而行，不必展露才華，過著安全平穩的日子。 而將商會逐步壯大，無疑會打破那道防護壁。 妲莉亞在獲得光芒的同時，也得承受風吹雨打。 但是，自己並不是妲莉亞的家人。他既不打算保護她，也不認為自己能保護得了她。 自己能做的，就只有支援身為專業魔導具師兼商會長的她而已。 剩下的，只能靠妲莉亞自己掌握力量，變得更強。 即便如此，還是會希望她盡可能不要受傷，這或許是因為我自己也有個女兒吧。 「那個，伊凡諾，你好像看起來非常困擾的樣子……」 「其實呢，像是提醒別人或責備別人這種事，我非常不擅長……在家裡要罵小孩都得鼓足幹勁才行。」 「真讓人意外。我還以為您是那種很會責備、很會教導，簡直就像『老師』一樣的型別呢。」 從她的語氣聽得出來，這不是奉承，而是真心這麼認為。這讓伊凡諾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請別這麼捧我了，『老大』。」 「伊凡諾先生，您叫我的稱呼，就確定是『老大』了嗎？！」 看到妲莉亞輕易地就改回「先生」的稱謂，還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伊凡諾忍不住笑了出來。 比起責備、比起進言，還是歡笑要好得多。 即便如此，伊凡諾已經下定決心。 只要有必要，再刺耳的話他也會確實傳達，並且不厭其煩地重複。 他要思考對羅塞堤商會、對妲莉亞、以及對沃爾夫而言的最佳方案並採取行動。 然後，他要讓商會變得更強大穩固，將信賴與黃金堆得高高的。 『羅塞堤商會裡有位梅爾卡旦提』 目標是有一天能抬頭挺胸地說出這句話，取回自己捨棄的姓氏所代表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