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0/ 09.與騎士的邂逅 翌日清晨,達利亞前往王都郊外的森林進行採集。 所謂採集,不過是在街道附近採取石頭、沙子之類的輕鬆計畫。對於收穫並不抱太大期待。 待在塔裡,一想到托比亞斯可能又會上門,心就靜不下來;被熟人問起解除婚約的事也叫人心煩。去森林的話就不會碰到什麼人,因此打算今天一整天就用來轉換心情。 交通工具是馬車,但只有她一人,便稍微奢侈了一回,租了一輛由訓練有素的八足馬(斯萊普尼爾)拉著、帶有金屬車門的堅固廂型馬車。 租金雖然不菲,但據說這匹八足馬(斯萊普尼爾),對於途中來襲的小型魔物或盜賊,一腳就能踢倒。 此外,只要從御者台後方的小門進入台面躲藏起來,吹響那裡的哨子,即便沒有御者的指示,馬也會自行返回王都。 去預約時,恰好有人取消了空檔,達利亞便毫不猶豫地租了下來。 起初戰戰兢兢地讓八足馬(斯萊普尼爾)跑起來,卻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甚至覺得,彷彿是八足馬在體貼自己,舒適程度令人意外。 藍天之下,鳥鳴聲聲交疊,微風緩緩搖曳著樹木流過。 通往森林的道路雖有些顛簸,但路寬和路況都還算不錯。最重要的是,好馬車果然乘坐起來舒適。 據說從王都附近到目的地森林,幾乎不會出現魔物。 但依照父親所教,為了以防萬一,上衣口袋裡放了用來對付魔物的投石魔石,護身裝備也一應俱全。就算遇上人類盜賊,也能應付。 達利亞確認四下無人後,從袋子裡取出一瓶白葡萄酒,直接對著瓶口喝了起來。 喝了幾口,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雖是不雅的喝法,卻是她一直想嘗試的事情。 這幾天積累的壓力,看來比預想的還要沉重。 她感覺自己終於能夠深深地呼吸了。 沿這條路走下去,有一片稍微開闊的河灘。 在那裡採完石頭,便一邊眺望河川,一邊享用稍早的午餐——正這樣盤算著,旁邊的森林裡,忽然有一群鳥兒鳴叫著振翅飛起。 八足馬(斯萊普尼爾)嘶鳴著停下腳步,抬起最前方的右蹄,窺視著森林。看來是擺出了警戒的架勢。 前進方向右側的茂密灌木叢裡,傳來嘎沙嘎沙的聲響。不是小動物發出的聲音。 是更大的動物,搞不好,是魔物也說不定。 達利亞緊緊握住了用來對付魔物的投石魔石。 「……終於……找到路……」 伴隨著嘶啞的聲音從樹叢中出來的,是一個人類。 只不過,從頭到腳渾身是血。 「等等,你沒事吧?!」 「……水……能給我……水……嗎……?」 雙手雙膝撐在地上的男子,聲音沙啞,已然不成言語。 達利亞慌忙從馬車上取來水的皮袋跑了過去。 「快喝!」 男子微微低頭接過,顧不上喘氣似的,將皮袋裡的水一口氣喝盡。 「……重獲新生……謝謝你……」 男子當場倒了下去。 鎧甲的胸甲部分尚存,但肩膀和背部都已撕裂。穿著的衣服也破爛不堪,左肩到上臂因多處傷口而嚴重凹陷。總之,全身上下都是鮮血,一片殷紅。 「你沒事吧?!」 「沒事……大部分都是魔物的血……和同伴失散了……從山上,跑了兩天……」 男子費力地指著的方向,那座山的山頂覆蓋著白雪。 從那座山跑下來,只能說是命大。 說是和同伴失散,或許是冒險者也說不定。 「你等一下。」 達利亞進入馬車,從行李中取出藥水(波幸),倒入木杯裡。 「請喝。」 「謝謝你……」 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的男子瞪大了眼睛。 「這、這不是藥水(波幸)嗎……!」 「是的,因為已經開封了,請務必喝完。」 開封後的藥水(波幸)無法保存。 一旦告訴他是藥水,他可能會客氣地推辭,所以才倒入杯中,看來這個做法是對的。 一瓶藥水(波幸)的價格是大銀幣五枚。以達利亞的感覺換算,大約是五萬日圓的藥品。 或許覺得有些昂貴,但對於傷的復原確實頗有效果。性命是無價的。 「對不起……回到王都之後我會付錢的。」 男子低頭道謝,喝完剩下的藥水後,深深地呼吸了幾次。 上臂的傷口彷彿慢慢地倒轉時光般癒合,看起來奇妙極了。 「謝謝您。感覺好多了。」 雖然聲音聽起來有了精神,但男子臉上仍是血跡斑斑,無從確認氣色是否好轉。 「讓我自我介紹遲了。我叫沃爾夫雷德,在這個國家騎士團的魔物討伐部隊服役。因為是低位貴族家的幼子,不必客氣,叫我沃爾夫就行了。」 這個男子,是這個國家魔物討伐部隊的騎士。 這個世界,到處都有魔物出沒。 通常是由冒險者討伐,再透過冒險者公會,讓肉、皮、骨等資源以材料的形式在市場流通。 但一旦判斷魔物的活動範圍與人類的活動範圍重疊而危險,或魔物數量過多,又或是發現強大的個體或大型魔物時,國家的魔物討伐部隊便會出動。 在這個世界,大量或大型魔物的威脅,猶如自然災害一般。 正因為要與這樣的魔物作戰,魔物討伐部隊據說集結了許多相當強悍的成員。 「我是平民達利,各種事情都做。」 達利亞故意像男子一樣將名字截短來說。 今天的她,穿著父親那件寬大的上衣,頭頂戴著將所有頭髮都遮住的黑色帽子,戴著黑框眼鏡,配戴著能將聲音壓低的頸圈,喉部則用紗布圍巾遮住。 在森林裡,女性獨自一人容易遭人纏上,這是為了以防萬一的對策。 貴族的情況,男性往往也會避免與未婚女性二人同乘馬車,因此她決定不說明自己是女性。 至少,眼前這位騎士,應當儘早用馬車送他回王都才是。 「達利先生,實在非常抱歉,如果您要去王都,能否讓我搭個便車?當然,我回到城裡之後,會立刻如數奉還的。」 「當然可以。請上車吧。」 「謝謝您。真是幫了大忙。」 沃爾夫眨了幾下眼睛,揉了揉那雙看起來應當是淺茶色的眼睛。 仔細一看,眼白部分已充血泛紅。 「那個,眼睛,會痛嗎?」 「魔物的血進去之後,有點不對勁……」 剛才的藥水(波幸)沒有治好,這說明不是傷口,而可能是中毒或眼部感染。又或者,現在仍沾在臉上的血,又再次流進了眼裡。 「最好盡快沖洗乾淨。根據魔物的種類不同,有時候可能會失明的。」 「去神殿的話要金幣二十枚呢……那個盡量想避免。」 這個世界也有醫生,但重傷一般是去神殿請神官治療更為普遍。雖然需要付費,傷越重費用越高,但幾乎所有傷都能治療,這一點著實令人感激。 「附近有條河,要不要去洗一洗?」 「麻煩您了。」 沃爾夫站起身時,達利亞這才終於注意到他個子相當高。看起來略顯清瘦,但那或許是因為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所造成的視覺效果。 「雖然委屈您坐御者台,請到旁邊來吧。」 達利亞讓出御者台的一半位置。 「不,我衣服很髒,走到河邊去就行了。」 「下面鋪的是防水布,沒關係的。」 「這樣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沃爾夫坐得離她相當靠邊,刻意讓彼此的衣服不相碰觸。即便如此,濃重的血腥味還是很快飄了過來。這樣看來,確實應該盡早將全身都沖洗乾淨才是。 要是能帶上一顆能噴出一定水量的水魔石就好了,但她這次只帶了裝在附有防腐附魔皮袋裡的飲用水。 「這防水布,真的很方便呢。」 「您這樣覺得嗎?」 對沃爾夫來說,大概只是無心的閒聊,但達利亞心裡卻高興極了。 因為防水布是她在學院時期開發的,出自她本人的發想的魔導具。 這個世界沒有塑膠材質。 為了給父親做雨衣,她想要一種有防水效果的布料,於是不斷嘗試各種方法,防水布便由此而來。 最終,將藍色史萊姆(Blue Slime)一度磨成粉末,混合藥品塗抹在布料的單面,之後再施加定著魔法,這便是達利亞製作的防水布。 託此之福,有一段時期,屋頂和庭院裡曬滿了各種史萊姆,地板上放著裝有粉末的瓶子。 順帶一提,據說在防水布急速普及的時期,有冒險者進行過濫捕,她想著,若是藍色史萊姆有意識的話,肯定會對她懷恨在心。 「剛加入騎士團的時候,野營的帳篷啊、雨天用的斗篷啊,都要塗上蠟。這是新人的工作,但其實挺費事的。要是有地方塗漏了,水就會從縫隙滲進來……為了讓蠟能夠塗得均勻,布料還要用厚一點的,搬運起來也很費力。過了一段時間換成防水布之後,重量輕了,也省事多了。」 「原來是這樣啊。好用的話,那就太好了。」 「雨衣也很不錯哦。啊,所謂雨衣,就是用防水布做的、可以穿進手臂的斗篷那樣的東西,自從開始使用之後,部隊裡長痱子的人就減少了。在那之前,就算是夏天的雨天也要穿皮斗篷……」 「長痱子,是嗎。」 雖然達利亞就是防水布的製作者,但這一點她從未想過。 「是啊。就算癢,在鎧甲下面也抓不到,野營地裡又不能輕易沖澡。移動途中自不必說,一旦化膿,有時候會影響到集中力,所以不可小看。」 這個原因,比她所想像的要切身得多。 聽到實際使用者的聲音,就能看到需要改進的地方。 想開發一種在保有防水功能的同時,透氣性更好的布料,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能進一步實現輕量化。 「如果防水布能再更加透氣、更輕的話,應該會很方便呢。」 「有的話當然好。不過,耐久性還是得要有,所以很難做到吧。」 耐久性也必須保持,這或許需要包含新材料在內的各種嘗試——正不自覺地陷入沉思時,沃爾夫向她搭了話。 「抱歉,光說一些自己圈子裡的事了。達利先生,您是在這附近進行採集嗎?」 「是的,到處看看。」 「真的非常抱歉,耽誤您工作了。」 「沒有這回事。今天本來就只是打算來看看情況而已。」 兩人互相補救著,河灘出現在了眼前。 這片區域原本就是作為移動途中的休息場所而建的,地面相當平坦開闊。 將馬車停在開闊處,兩人一同下了車。 沃爾夫走向河邊的淺灘,立刻開始清洗眼睛和臉。但血跡已有部分乾涸,不太容易洗去。 他一遍遍地往臉上潑水,費力地清洗著,終於準備抬起頭時,達利亞將手中的毛巾遞給了他。 「如果您需要的話,請用。」 「麻煩了。」 他用毛巾擦去臉上的水,這才終於轉向達利亞。 看見那張臉,她的話語消失了。 方才還沾滿血污與塵土的短髮,是烏黑油亮的烏木色。 沒有一絲暗沉的白皙肌膚,過於端正的臉部輪廓,挺拔而俊秀的鼻梁,薄而形狀優美的雙唇。 長長的睫毛之下,那雙如藝術品般細長的眼眸,是如同將濃郁威士忌對著光映照般閃耀的金色,其中央,是令人聯想到夜空的黑色瞳孔。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堪稱達利亞見過的數一數二的美青年。 雖然並不想與他交往,但若是要掛一幅肖像畫,或許也不是不好的選擇。 「動物可能會被血腥味引來,我去沖個澡,順便把衣服也洗一洗。」 說著,沃爾夫一邊脫去鎧甲,一邊向河川中央走去。 嘩嘩的水聲傳來,達利亞立刻將背轉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