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這就為您翻譯。 *** ### 105. 無知與教育 奧茲瓦德與妲莉亞才剛進到隔壁房間,第三夫人艾爾梅林達便來了。 她婉拒了僕人送上的葡萄酒,接過冰涼的氣泡水後,又再度走出了房間。 雖然聽得出妲莉亞正在隔壁房間說話。 然而,由於防竊聽魔導具的關係,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沃爾夫大人,您這邊也開著嗎?」 「嗯,剛啟動。」 對於伊凡諾的提問,沃爾夫語氣有些不悅地回答。 看來他也啟動了騎士服底下的防竊聽魔導具。 「……他們長得真像呢。」 「……才不像。」 「眼睛的顏色和氣質之類的,區域性來看不是很像嗎?」 「不像。」 雖然沒明說誰和誰相像,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看著那名垂下金眸、心情變得更差的青年,伊凡諾再也藏不住臉上的苦笑。 「伊凡諾,你剛才被他壓著打呢。」 「是的。真不愧是老江湖,不只經驗,連格局都完全不同。我最近因為事情進行得比較順利,有點得意忘形了。這正好可以讓我反省一下自己。」 對於五十歲的奧茲瓦德而言,三十多歲的自己似乎還只是個小夥子。 方才的應對中,自己一次都沒能撼動對方的表情,反而還得到了忠告。事已至此,連懊悔的感覺都沒有了。 身為佐拉商會長的奧茲瓦德,不只是一名魔導具師,似乎也是個頂尖的生意人。 「沃爾夫大人,您剛才被他捉弄了吧。」 「被捉弄……?」 「是的,大概吧。」 他可不想承認自己也被連帶捉弄,而且還上當了。 起初他也警戒著對方是否對妲莉亞有意思,但中途這種感覺就淡了。 他提醒她時的語氣簡直像個老師,眼神也近似看待女兒的父親。 至少,奧茲瓦德應該不會與妲莉亞為敵。只不過,對待自己和沃爾夫的態度就難說了。 「他為什麼要捉弄我啊?捉弄我也沒什麼好玩的吧。」 「不,這個嘛……」 好玩得很呢。——他差點脫口而出,又連忙閉上嘴。 不知是本人沒察覺,還是不願承認,他對妲莉亞那種超乎尋常的關心,根本是欲蓋彌彰。 「大概是想捉弄比自己年輕的人吧。」 總覺得這稱不上是安慰,但他姑且還是把話題帶了過去。 「話說回來,關於剛才的話題。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魔導具師的工作居然那麼危險。」 「我雖然也聽說過一些,但沒想到會到那種程度……」 沃爾夫凝視著的,是他左手的白金腕輪。 那個附加了天狼之力的腕輪,似乎是相當危險的東西。 然而,無論是自己還是沃爾夫,都無法向妲莉亞提出警告,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如此一來,為了她的安全,勢必得仰賴身為專業魔導具師的奧茲瓦德了。 「奧茲瓦德的商會進出王城很久了嗎?」 「是的,應該有將近二十年了。他們也有向騎士團供貨。」 奧茲瓦德雖出身於子爵家,卻憑一己之力獨立成為魔導具師。 他創立商會並取得成功,成為王城的正式供應商,更靠自己的實力拿下了男爵爵位。 如今他依舊成就非凡,甚至有傳聞說他不久後便能晉升為子爵。 這條康莊大道,真希望妲莉亞也能走上一遭。 可以的話,真希望奧茲瓦德不只擔任魔導具師的老師,也能以商會長前輩的身分,多多傳授她各種經驗。 雖然旁邊這位青年的不安與煩惱,或許會因此加深就是了。 「有太多事情不知道了,真討厭自己的無知。」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如果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搞不清楚,那樣就算失敗了也渾然不覺,更無法採取任何應對措施。」 「話是這麼說沒錯……」 喝著氣泡水的沃爾夫,看起來就像在喝悶酒一樣。 ・・・・・・・ 從客廳延伸的隔壁房間,格局與這邊幾乎一模一樣。 兩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下後,奧茲瓦德卸下了袖釦。 「失禮了,這是防竊聽的魔導具。我將它啟動。」 被放到桌上的,是一顆紅色的圓形寶石。既沒有啟動的光芒,也感受不到魔力的搖曳。若非他親口說明,恐怕不會有人認為這是防竊聽的魔導具。 「我們再確認一次條件。我會將您教導到我判斷您已具備能安心獨立開業的程度為止。內容包含稀有素材的知識、增加附加魔力值的方法、複合附加等所有相關技術。報酬為五十枚金幣,待您獨當一面之後,再以無息分期的方式支付,這樣可以嗎?」 「好的,麻煩您了。」 「教學地點是我的工房。雖然工房裡只有我們兩人,但可以讓商會的人在隔壁房間等候。我這邊也會讓家妻在旁等候。」 「真是給您添了許多麻煩。要是我身為男性就好了。」 「不,如果真是那樣,我或許就不會提出這件事了呢。」 奧茲瓦德的口氣帶有明顯的戲謔,讓妲莉亞忍不住笑了出來。 「等您學會王城的禮儀之後再開始吧。我們彼此都有商會和魔導具師的工作要忙。一週一次,大約三到四個小時,在我們雙方都有空的時候進行,您覺得如何?」 「好的。我這邊會盡量配合您的時間。只是……真的由我來接受您的教導,這樣好嗎?」 剛才奧茲瓦德提起這件事時,她就一直在意了。 妲莉亞既不是他的弟子,也不是佐拉商會的成員。照理說,這是就算付五十枚金幣也辦不到的事。 「確實,稀有素材或特殊的賦予技術,一般只會傳授給自己的弟子。不過,要是在賦予稀有素材時一不小心失手去了那個世界,卡洛羅先生恐怕會降下天打雷劈般的怒火吧?」 「……真的非常感謝您。」 因為有天狼賦予那件事,她無法否認。的確,父親八成會氣到不行。 但是,還有另一件讓她在意的事。 「那個,奧茲瓦德先生的弟子那邊……不會有意見嗎?」 奧茲瓦德現在應該有弟子才對。如果對方是要繼承奧茲瓦德衣缽的人,或許會對他教導自己的事感到不快。萬一這件事導致師徒關係惡化,那她就真的萬死不辭了。 「……說來慚愧,我曾經收過三位魔導具師的弟子,但每一個都不成材。」 妲莉亞感覺從奧茲瓦德垂下的眼眸中,看見了一絲斷念。 從剛才那張禮儀備忘錄來看,會不會是他要求的標準太高了呢?或許是弟子跟不上而辭退了吧。 「……那真是太遺憾了。」 「ええ、本當に殘念でした。それなりに育てたつもりでしたが、一人目は元妻と出て行き、二人目と三人目は、今の妻達に言いより、叩き出されましたので」 「是的,真的很遺憾。我自認也算盡心培育他們了,但第一個跟我的前妻跑了,第二個和第三個則是因為對我現在的妻子們出手,被她們給轟了出去。」 「非、非常抱歉,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繼上次他妻子私奔的話題之後,這次自己似乎又狠狠踩到地雷了。 三個弟子全都這樣,這恐怕不是犯桃花劫,而是犯弟子劫了吧。 「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的妻子們都太有魅力了。」 相對於慌張的妲莉亞,奧茲瓦德倒是很瀟灑地炫耀了一下自己的妻子。 「……那個,關於保密,我們該以何種形式進行呢?需要簽訂神殿契約嗎?」 「不,不需要神殿契約。我教給您的賦予技術和用法,您今後儘管用在製作的物品上。要讓弟子或信賴的助手幫忙也沒問題。這方面就全權交由妲莉亞小姐判斷。」 「這樣我實在感激不盡,但如此一來,代價恐怕就不夠了……」 「對羅塞堤家而言,卡洛羅先生的知識就此斷絕想必是莫大的損失。我希望能盡一份力從旁協助。相對地,我這邊也有個請求……」 奧茲瓦德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銀框眼鏡後方的銀色眼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萬一我出了什麼事,能請您教導我兒子成為魔導具師嗎?當然,我會立下書面契約,保證支付與我收取的等額費用。也請您將此事告知伊凡諾他們。」 「要我……教育您的兒子嗎?」 「是的,我的大兒子剛進入高等學院的魔導具科。聽說他將來想成為一名獨當一面的魔導具師。所以,萬一我發生了什麼意外,還請您將我教給您的技術,以及您身為魔導具師所能教的一切,都教給他。」 「奧茲瓦德先生,您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不,我健康得很。只是年紀大了,有些賦予會開始感到吃力。像天狼的複合賦予,要是一個不留神,很可能就直接去那個世界了呢。」 她忍不住擔心起他的病情,但看來並非如此。 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提起天狼的複合賦予,可見他不只魔力,連體力都相當充沛。 「任何人都可能遇上『萬一』。有備無患總是好的。無法將想要傳承下去的事物順利傳承,是件很遺憾的事。」 奧茲瓦德的話,讓她想起了身為魔導具師的父親。 既是父親也是師父的卡洛羅,指導時總是既細心又溫柔。 有不懂的地方隨時都能問,實作練習也能在魔力允許的範圍內不限次數地進行。無論是素材還是環境,一切都唾手可得、準備周全。 直到長大後,她才明白,那對於一個志在成為魔導具師的人而言,是多麼優渥的環境。 正因如此,她才這麼想。 奧茲華德的兒子,其實也很想讓父親親自教導吧。 若是以魔導具師為目標,也可以從高等學院畢業後拜師學藝。以年齡來說應該也差不多了。 「我接受。不過,令郎既然已經進入高等學院,您現在教他也無妨吧?」 「這個嘛……該說是青春期嗎?他有點在躲我。現在住在學院的宿舍,幾乎不怎麼回家。」 「是反抗期嗎?人家常說男孩子都會這樣。」 「是啊。父親有三個妻子,第三個又和兒子只差了十歲多一點,也難怪他會想反抗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害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的確,對少年而言,想必有很多難以理解的事吧。 我試著設身處地,想像一個只大我十歲的女性嫁給父親——要一起在綠塔生活,或許有點困難。 我越想越是說不出話來,這時奧茲華德淺淺地吐了一口氣。 「我總想著,總有一天能和兒子一起喝蠍子酒就好了。」 「蠍子酒,是嗎?」 蠍子酒是將蠍子沉在瓶底的一種烈酒。 妲莉亞因為外觀的關係有點敬而遠之,不過馬爾切拉挑戰時,她曾分到一小口。酒本身的味道和伏特加沒兩樣,也沒有什麼蠍子的腥味。 「是啊,很難找到同好呢。我的妻子們也都是葡萄酒和愛爾啤酒派的,朋友們也是。我偶爾也想和會喝蠍子酒的男人喝一杯啊。」 奧茲華德看起來明明很適合喝葡萄酒,想不到他意外地喜歡烈酒。 不過,妲莉亞回想了一下,自己周遭似乎沒有人愛喝蠍子酒。 馬爾切拉的話感覺會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但實在很難想像她和奧茲華德會聊得來。 「那麼,關於這件事,就這麼說定可以嗎?」 「好的,那就拜託您了。」 「能教導您是我的榮幸。待會兒就讓我去向卡洛先生炫耀一下吧。」 「您是說,我成為奧茲華德先生弟子的事嗎?」 「不,那雖然是我的榮幸,但還是請容我婉拒。我敢說,您自稱是我弟子的那一天,卡洛先生肯定會拿裝滿四大元素魔石的木桶砸我。」 這誇張的玩笑話,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真要被那種木桶砸中,本人肯定會四分五裂的。 「我父親的話,我想他頂多隻是稍微不高興一下,之後就會一笑置之了。」 「絕對不可能。卡洛先生在學院時期的綽號,可是『暴風雨』呢。」 「……我父親,是嗎?」 說到『暴風雨』,那可是破天荒的代名詞。 父親年輕時是那種個性嗎?我實在難以想像。 「卡洛先生平時是位沉穩可靠的前輩,但只要一牽扯到魔導具,就真的是『暴風雨』了……」 奧茲華德的眼神,飄向了遙遠的遠方。 「他曾在魔導具研究會說要做一臺清洗建築物的洗淨機,結果用了兩位數的水魔石和風魔石,組了個四列直結組的灑水器。結果在學院的牆壁上開了一個大洞喔。」 「兩位數的魔石,還用四列直結組……」 最近我對父親的尊敬度才大幅提升,但恕我直言。 他根本腦子有問題。 一列直結組,是將複數魔石以互相增幅的方式組裝起來。用我前世的電池來比喻,就是串聯。雖然威力會大幅提升,但魔力的持續時間會變短。 如果只是一列直結組,那還能理解。 我記得在學院實習時,也曾用過兩顆水魔石和風魔石,分別組成一列直結組,做出兩列的魔導迴路。當時的威力大概只能打碎薄薄的石板。 但是,用上兩位數魔石的四列連結,這到底是什麼鬼? 用上兩位數的魔石,還組成四列連結,那根本不是清洗牆壁,連岩石都轟得碎了。 把那種東西對準牆壁,不管怎麼想都只會造成大規模破壞吧。 為什麼在製作前、實行前不想一下呢? 「……我父親,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好像只是想試試看而已。當時的魔導具研究會也淨是些怪人,所以沒有人阻止他。大家反而還興高采烈地幫忙收集魔石呢。」 「只是想試試看而已」這句話讓我頭都痛了。那個時候的魔導具研究會的成員也真是一個樣。 不過,關於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眼前這個男人為什麼會這麼清楚呢? 「奧茲華德先生,您該不會是……」 「是的,我也待過魔導具研究會。當時負責的是材料呢。」 奧茲華德臉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看來這個男人也完全沒阻止他。 我甚至覺得,身為材料負責人,他搞不好還推了一把。 「都做到那種地步了,父親沒有被停學或退學嗎?」 「我們將其歸為魔導具研究會的連帶責任,而且成員裡有幾位高階貴族的子弟,所以金錢方面不成問題。最重要的是,顧問教授出面袒護了我們。」 「……您說的該不會是,莉娜・勞倫老師吧?」 「是的,您認識她啊。」 「學院畢業後,我曾擔任過她一陣子的助手。」 那是一位年長的女性教授,妲莉亞從學院畢業後,曾當了她兩年左右的助手。 她在魔導具研究會時也很照顧我,但萬萬沒想到父親和我兩個人都受過她的照顧。無論是父親還是莉娜,都從未對我提過半個字。 我也記得,父親對待莉娜老師的態度非常恭敬。 我本來以為是因為莉娜老師是男爵夫人,看來其實是因為欠了她天大的人情。 「因為他不只在牆上炸開一個大洞,還毀了半間準備室,所以莉娜老師為此到處去向人賠罪……卡洛先生說,他欠下了一份天大的人情。他後來之所以會開始主動幫助別人,或許也是因為莉娜老師的關係吧。」 「我完全不知道父親還做過那種事……」 印象中,父親總是那麼溫厚、和藹,每當我想做什麼危險的事,他都會出言制止。 如今聽說那樣的父親,當年做過比我更危險的事,總覺得有點好笑。 看來我喜歡試作魔導具、熱愛挑戰的個性,是遺傳自父親吧。不,或許是遺傳自我從未謀面的祖父也說不定。 「看來卡洛先生在您面前,是個相當稱職的好父親呢。這下子,等我到『那邊』去,就有好題材可以調侃他了……」 那不是他平時的商業笑容。 奧茲華德側著頭,咯咯地笑著,看起來壞心眼極了。 「奧茲華德先生,現在就『過去』調侃我父親,還太早了點。」 我不希望他那麼快就到另一邊去,也不喜歡他笑著談論這種話題。 他身為魔導具師,事業也還如日中天,而且還有三位妻子和孩子們。我希望他能盡可能地長命百歲,繼續發光發熱。 「還請您務必保重身體。」 「是的,我會非常小心的。畢竟我的妻子們和孩子們也一再這麼叮嚀我……」 露出苦笑的男人,臉上無疑是為人夫、為人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