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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 魔女與魔王

沃爾夫似乎相當中意煎餃和愛爾啤酒。他肚子吃得有些撐,慵懶地靠在沙發上。

看著他那副宛如飯後獅子般毫無防備的模樣,妲莉亞忍住了笑意。

「真的很好吃。原來煎餃和愛爾啤酒也會形成無限連鎖啊……」

「您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我感覺……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胖成一顆球……」

如果沃爾夫變成一顆球,日子或許會比現在和平,但在工作上可就傷腦筋了。要是他跳不起來被魔物咬到,那也很令人困擾。

房間裡還殘留著煎餃的氣味。

她將冷風扇的風量調強一階,並拿出兩人一起出門時買的酒器。那是一對透明的玻璃酒杯,杯身上分別畫著紅色與深藍色的線條。

她在圓潤厚實的杯中各放入一顆大冰塊,接著注入東酒。

她將酒杯並排放在沙發前的矮桌上,自己也坐了下來。

「妲莉亞,妳還在沮喪嗎?」

「這個嘛……有一點。」

雖然吃飯時很開心,現在也沒怎麼在想那件事,但看來還是被沃爾夫看穿了。他那雙金色的眼眸微微瞇起,看起來非常擔心自己。

「果然是因為今天的事吧……」

「是的。我深刻體會到自己的能力是多麼不足。我一直夢想著有朝一日能以魔導具師的身分超越父親……看來還差得遠呢。」

雖然能認清自己的自負與不成熟是件好事,但果然還是很不好受。

要是父親還活著,他就能教我了——腦中某個角落浮現這種想法的自己,實在是太沒出息了。

這樣父親也無法安息,對願意教導我的奧茲瓦爾德先生也很失禮。

「今天他一說妳就立刻決定了……妲莉亞,拜奧茲瓦爾德為師,妳真的沒問題嗎?」

「是的,有很多事是父親沒有教過的,所以他願意教我,真的是幫了我大忙。」

「換作其他的魔導具師不行嗎?」

「這個嘛。在我認識的魔導具師中,我一直認為父親是最厲害的……而目前我所認識的人裡,我想奧茲瓦爾德先生是最頂尖的。再說,幾乎找不到有哪位大師,願意指導一個不是自己弟子的人。」

要是在王城裡,應該有更厲害的魔導具師,而那些會製作魔導具的魔導師,或許在特定領域上擁有更專業的技術。

然而,妲莉亞並不認識那樣的魔導具師。

「而且,我正好有無論如何都想學會的技術。」

「有那麼重要嗎?」

「奧茲瓦爾德先生提到的技術中,不是有個『複合賦予』嗎?如果我學會『複合賦予』,或許就能在劍上疊加魔法了。」

「啊!這麼說來……」

「而且,如果能增加賦予的魔力值,我或許也能製作出威力更強的魔劍。魔導具的開發,發展空間也會更廣闊——我一想到這些,就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沃爾夫的表情沉了下來,垂下了視線。

作為學費的五十枚金幣,確實是一筆鉅款。

雖然錢是妲莉亞自己出,但照理說,這件事應該要先和商會的伊凡諾商量後再決定。就算被認為不夠慎重也無可奈何。

「……妲莉亞,妳沒有勉強自己吧?」

「我會好好學習的,不會勉強自己做辦不到的工作,也不會進行危險的賦予。雖然很抱歉,但妖精結晶的眼鏡可能要請您再多等一段時間了……」

「不,那個隨時都沒關係。比起那個,我比較擔心……奧茲瓦爾德先生那邊。」

「聽說奧茲瓦爾德先生考量到年紀,進行賦予有時也會很辛苦。不過,我想他的魔力量應該比我多上許多。」

奧茲瓦爾德雖然是現役的魔導具師,但他本人也提過體力會因年齡增長而衰退。

一想到他要教導如何為稀有素材進行魔法賦予,也難怪沃爾夫會擔心。

於是,她決定也把奧茲瓦爾德那邊的理由告訴他。

「那個,奧茲瓦爾德先生也拜託了我一件事。聽說他的兒子正在高等學院的魔導具科就讀。所以……他希望萬一自己有個三長兩短,我能將他教我的東西,再傳授給他的兒子。他說,事情有時會像家父那樣發生得很突然。」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是的。因為家父走得也很突然……」

「這確實只有魔導具師之間才辦得到呢。這麼說來,奧茲瓦爾德沒有弟子嗎?」

「聽說現在只有助手。」

上次那件『妻子和店裡的員工私奔了』的事她沒能說出口,這次這件『因為弟子對我老婆出手所以把他開除了』的事,她果然也說不出口。
奧古斯瓦德在收徒方面的運氣之差,該不會是和娶到好妻子的運氣成正比吧。
我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又連忙甩了出去。

「奧古斯瓦德,果然還是希望由兒子繼承吧。」

「我想也是。我父親……是在兩名徒弟都還沒繼承工房時就過世了……」

話說到一半,酒杯裡的冰塊發出「喀啷」一聲。

我拿起酒杯,透明的水珠沿著冰涼的玻璃杯壁滑落。

我輕輕就口,冰得足以凍唇的酒液流了進來。雖然被稀釋了,香氣也淡了些,但味道也因此變得溫潤,正好能滋潤我乾渴的喉嚨。
這是在吃了有點過量的晚餐後,非常對味的飲品。

「……總覺得,我母親好像也在另一個世界說著『我還有東西沒教完』之類的話。」

同樣在喝酒的沃爾夫,似乎也想起了什麼。看著他臉上那抹淺淺的苦笑,我忍不住問道:

「您有想到什麼還沒學的嗎?」

「我母親主要鑽研的護衛術,還有對人劍技那些,我其實不怎麼會。雖然有做過針對魔物的演習……但或許還是把那方面也學起來比較好。」

「護衛術和對人劍技,是學起來比較好的東西嗎?」

「是啊。因為對人戰不常有,所以我就先擱置了,但仔細想想,也有人型的魔物嘛。」

「人型的魔物?」

「像是殭屍或食人魔。還有無頭鎧甲雖然沒有頭,但姑且也算人型吧。另外體型雖然巨大,但獨眼巨人也算是。」

這些確實都是人型沒錯,但對人劍技真的管用嗎?妲莉亞實在無法想像。
殭屍有什麼致命弱點嗎?無頭鎧甲的要害在哪?還有,獨眼巨人雖是人型,但體型也相差太懸殊了吧。

「……魔物的種類,真的很多呢。」

「畢竟還有變異種。有時候光看外表也看不出來。」

魔物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有些地區會有特化的變異種,也有特別進化的個體。如果能一眼看穿還好,但據說也有不少麻煩的狀況,像是要實際交手才知道,或是得等牠們使出魔法才知道底細。
魔物討伐之所以辛苦,也包含了這些因素。

「啊,我上次遠徵時,解決了一頭紫色的雙角獸。」

「紫色的雙角獸?我第一次聽到。」

「我也只見過兩次,牠的魔法防禦力非常高。如果是奧古斯瓦德,或許會知道賦予之後的效果。妲莉亞,妳之前不是說過想要雙角獸的角嗎?我現在正請冒險者公會那邊把整頭都做成材料。」

「沃爾夫,您該不會是……買下來了吧?」

他雖然說得雲淡風輕,但那可是不常在市面上流通的雙角獸,而且還是變異種,價格肯定非常驚人。

我定睛望去,沃爾夫「嘎哩」一聲咬碎了酒杯裡變小的冰塊。
我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睜大了眼,而他則將咬碎的冰塊直接吞了下去。

「之前聊到想要的材料時,妳說過『要是你買回來,我就不讓你進塔』,不過,這頭姑且算是我親手獵到的……能不能把它當成例外呢?」

我記得,那大概是沃爾夫討伐完大青蛙回來的時候。
我的確說過想要的材料之一是雙角獸的角。後來又怕他真的跑去買回來,所以才說了要是買回來就不讓他進塔。
但我沒想到,沃爾夫竟然把這些話全都記得,還會在這種時候提起。

「那個……我不會不讓您進塔的,所以請告訴我價錢。」

「這是這次遠徵的獎勵,所以我用特別批發價買下來了。」

「請問多少錢?」

「……十一枚金幣。」

「我會付錢的。」

總之還在我的存款能應付的範圍內——我正這麼想時,沃爾夫交疊起雙手手指。
他重新在沙發上坐好,表情認真地轉向我。

「這次的雙角獸,妳能當作研究材料收下嗎?」

「研究材料,是嗎?」

「嗯,雙角獸說不定能用在魔劍上,所以算是我們兩人的研究材料。如果有能轉用在魔導具上的部位,妳就自由使用。要是因此有了收益,希望妳能拿去支付給奧古斯瓦德,或是當作妳的技術費也沒關係。」

「這樣對沃爾夫您來說,不會是損失嗎?」

「不會。如果能成為魔劍的材料就夠了。而且,製作魔劍需要知識,關於給『奧古斯瓦德老師』的學費,請讓我在這方面支援妳。雖然我不是很懂,但對妲莉亞妳來說,他是位好老師吧。」

「奧古斯瓦德老師」,這個稱呼莫名地貼切。
變異種的雙角獸,確實是令人心動的材料。如果是奧古斯瓦德,或許會知道牠各種部位的效果。
只要能用在魔劍上就行了。如果拿去當魔導具的材料賺到錢,再偷偷添購魔劍的材料也是個辦法吧。欠下的人情,就用其他方式一點一點地還吧。萬一有什麼狀況,我也有能馬上還清的資金。

最重要的是,今天的沃爾夫擺出了一副絕對不會退讓的表情。

「……我明白了。這次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看著低下頭的我,他如釋重負般地笑了。

「希望沃爾夫也能找到教你劍術的好老師呢。」

「說得也是。我會去問問前輩們的。」

只可惜,妲莉亞對劍術或武術一竅不通。

再說,區區一介平民,根本不可能有誰能教導隸屬騎士團的沃爾夫吧。

「可是,妲莉亞就算沒有奧茲瓦德指導,也已經能做出這麼方便的魔導具了啊。我認為妳已經獨當一面了喔。」

「我也是最近才能像這樣製作魔導具的……」

她將新的冰塊放進空了的酒杯,緩緩斟入白濁酒。冰塊在杯中轉了一圈,撞上玻璃杯壁,發出悅耳的聲響。

「像現在這樣自由地製作魔導具,是妳父親阻止妳的嗎?」

「我父親,呃,還有前未婚夫,都曾告誡我別做危險的事。因為我這個人有點想到什麼就馬上行動,做事不經大腦……我想他們是希望我在陷入危險前,能自我剋制吧。另外,或許也有一份想保護我的心意在裡頭。」

「的確,如果覺得危險,會想阻止對方也是人之常情。」

「不過,現在那道枷鎖可以說是被解開了,或者該說,我自由了。」

我接二連三地製作腦中浮現的魔導具,有成功也有失敗。

雖然給沃爾夫等身邊的人添了麻煩,但能讓許多人使用的魔導具也漸漸問世。這件事令我非常開心,高興得不得了。

「無論我想做什麼,沃爾夫都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阻止我,而且還會陪在我身邊。我從沒想過,不被否定的感覺會如此輕鬆。」

「雖然希望妳能避開危險,但我不想否定妳。因為妲莉亞是魔導具師啊。」

那句話讓我感到無比安心。

與此同時,我心中浮現出一個請求。

製作魔導具時,我時常會想起前世。我無法斷言,受前世影響所做的判斷不會出錯。

「雖然我現在自由創作得很開心,但我有可能在無意間,做出會傷害人、或帶來負面影響的魔導具……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那種情況。」

「我認為妲莉亞不會做出那種魔導具的。」

「我也希望如此。不過,要是我打算製作不該做的魔導具時,沃爾夫,你能告訴我嗎?」

「嗯,到時候我會說的。不過反過來說,當我認為妳應該做,或希望妳做出來的東西,我可是會大力推薦的喔。」

換作是沃爾夫,只要他察覺到了,想必一定會告訴我吧。

只不過,感覺在魔劍這方面,他就算會有些小問題,也還是會不顧一切地全力推薦就是了。

「製作魔劍時,我也會努力不做出會與人為敵的東西。」

「在這種地方沒把話說死,還真有妲莉亞的風格呢……」

「沃爾夫不也一樣嗎……」

和沃爾夫兩人一起做出的『魔王屬下的短劍』與『潛行魔劍』。

雖然是我們自己做的,但我實在沒自信說那兩把劍是安全的。

今後我打算好好向奧茲瓦德學習,在確認安全性之後再製作。

然而,由人手製作的魔劍沒有歷史可循,也沒有參考資料。

製作人工魔劍本身就是一場冒險,根本不可能有絕對的安全。

「我會盡力不製作與人為敵的魔導具或魔劍。畢竟我可不想被當成魔女追捕。」

聽了妲莉亞的話,單手拿著酒杯的沃爾夫笑著說道。

「別擔心。如果妳成了被人追捕的魔女,那我就成為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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