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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渴望的重逢

天空湛藍得令人心醉。

不戴眼鏡便能清晰看見街道景色的開闊感，讓達莉雅細細品味著喜悅。她身上穿著的橄欖綠長褲與白百合色毛衣，那細膩微妙的色彩之美，如今也看得一清二楚。


達莉雅今天一大早便搭乘共乘馬車去了神殿，目的是確認視力是否已恢復、能否摘下眼鏡。


神殿位於王都東北方、緊鄰王城附近。

建築外型與前世的教堂相似，卻採用了白色水晶般的材質，陽光在其上熠熠閃爍，美不勝收。


至於治療事宜，並非在神殿本身，而是在其旁邊一棟名為「治療館」的建築內進行。那是一棟讓人聯想到醫院的白色方形建築，依傷病的種類與程度，被引導至不同的區域。關於捐獻，一開始被告知雙眼合計一枚金幣，達莉雅便在一枚金幣之外又加了幾枚銀幣前去拜託。


雖然相當緊張，但治療館的引導人員面帶微笑地告訴她，恢復因眼鏡產生的視力並非難事。實際上，等候時間雖長達兩個半小時，但神官的施術兩眼加起來僅花了短短五分鐘。自那之後，達莉雅便擁有了孩提時代以來久違的清晰視野。


回程她沒有搭乘共乘馬車，而是一邊欣賞沿途風景，一邊緩步走回中央地區。


今天要獨自一人去吃頓好吃的飯，慶祝商會的開設——達莉雅如此決定。

這幾天，先是解除婚約，又遭遇渾身是血的騎士，再來是自己開設商會，達莉雅平靜的日常生活已被攪得七零八落。


今天要吃頓好吃的飯，回程順便買幾本看起來有趣的魔導具相關書籍和偏甜的紅葡萄酒，然後回家。之後泡個長長的澡，悠閒地躺著看書，從明天起全力投入魔導具的製作——達莉雅心中描繪著這般完美的計畫。


在選擇要進哪家店時猶豫了一番，最終選了昨天與嘉布莉艾拉談話中提到的、大街上那家略帶時尚感的店。

這種類型的店對她來說還是頭一次，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但她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熱情地向達莉雅打招呼的店員，面帶笑容地將她引領至露台座位。


戶外露台的座位，每張桌旁都設有一把巨大的麻色遮陽傘。

在柔化午後陽光的遮陽傘下，吹拂著令人感受到初夏氣息的清爽微風，心曠神怡。


達莉雅心情愉快地翻看著店員遞來的菜單，正在猶豫該點哪道菜時，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稍遠處桌子旁的人，目光像是被什麼牽引般偏向了道路那一側。這種感覺如漣漪般次第蔓延至在場的眾人。


覺得奇怪，她也將視線轉向道路方向，正好與一位朝這裡走來的高挑青年四目相對。


「……啊。」


這樣的巧合，究竟是多少分之一的概率？

達莉雅預料對方應該不會認出自己，便立刻移開視線，以免顯得失禮。


然而，那位黑髮青年毫不猶豫，徑直走到了她的旁邊。

依舊引人注目的俊美面容，配上絲塔夫塔白色襯衫與黑色長褲，渾然天成，毫無違和。


「打擾您休息了，請問您是達莉小姐的家人……不，是本人嗎？」

「……是的。」


正是前幾天在森林裡相遇的沃爾夫。

他那雙金色的眼眸喜悅地微微瞇起，望著達莉雅。


「太好了，果然是本人。那時候眼睛模糊，看不太清楚。」

「抱歉。女子獨自進森林實在不太好，所以才那樣打扮。」

「不，是我才要說，讓您費心了，真的很抱歉。那天真的非常感謝您。」


沃爾夫並沒有因為達莉雅隱瞞了性別而生氣。

非但如此，他還欠身行禮，鄭重地道謝。


「那個……在森林裡您就知道了嗎？」

「不太確定。聲音聽起來完全是男性，但回程的馬車上，覺得氣味似乎像是女性。」


氣味——身體強化可以強化嗅覺嗎？她很想這樣問，暫且忍住。


「聲音是用魔導具改變的。不過，您在這裡倒是一眼就認出我了呢。」

「和目光相交時，移開視線的方式很不自然。還有眼睛的顏色和氣息吧。就算模糊，那翡翠色也是一樣的，而且氣息也相似。所以我心想難道是她，走近一看，氣味也一樣，就覺得應該是本人了。」

「您的嗅覺真靈敏……」


她沒有擦香水，每天也都洗澡，難道自己的氣味這麼重嗎？

達莉雅開始對這件事認真地感到不安。


「不過，達莉小姐是女性，也許還算是件好事。」

「為什麼？」

「因為即使是那副打扮，我也覺得有幾分可愛，我便懷疑自己是不是開始走向了與以往不同的方向。」

「哪個方向？！」


達莉雅忍不住吐了槽，沃爾夫則對著她莞爾一笑。


「站在路邊說話也不是辦法，可否讓我同桌坐下？如果您在等戀人，改天再說也無妨。」


周圍女性的目光已不只是刺刺的，簡直是一刀一刀地扎過來。

要是被認識的人看到，說不定會有些麻煩，但目光已經聚集到這種程度，感覺已經來不及了。


「……請坐吧，我是一個人來的。」


達莉雅萬念俱灰地點了點頭。


「謝謝。我正要去商業公會，剛好順路。」

「是騎士團的採購嗎？」

「不，是去找達莉小姐的。」

「找我？」

「我本打算去商業公會問問有沒有符合的人。想向您道謝，也想支付上次的藥水費用，還有借來的外套也想歸還。我請隊長寫了封介紹信。」


真是危險。

說不定會從「獨自一人去森林太危險了」開始說起，繼而被問到為何使用假名。

更重要的是，公會的女性員工很可能會對沃爾夫追問個底朝天。


「上次的謝禮，今天就讓我來請吧。藥水費也想一併支付。」

「這個嘛……」

「啊，請放心，我沒有在搭訕。『在街上碰到就來找我，到時候請我好好吃一頓』，這是我們的約定，所以我想道謝，也希望能趁機繼續上次聊到一半的話題，聊聊魔劍或魔導具之類的，那就更好了。」

「……好吧，那我就不客氣地讓您請了。」

「嗯，就這樣。」


達莉雅心想，騎士或許是個義氣深重的職業，一邊選了海鮮義大利麵和番茄冷湯。

沃爾夫則點了香草麵包粉烤雞肉、起司與火腿拼盤、冷馬鈴薯湯，另外還要了一瓶稍貴的白葡萄酒與兩個杯子。


「白酒可以嗎？不喜歡的話再加一瓶紅的。」

「不，我也喜歡白酒。」


幸運的是，這座王都的飲食文化相當豐富。

據說其他國家稱這裡為「美食之都」，想必在這個世界裡，這也是個美食薈萃之地。


主要穀物以小麥為主，料理風格接近前世的西洋料理。雖然沒有道地的和食，但相近的東西倒是有。另外，由於魔物的肉也有在流通，有不少達莉雅不熟悉的料理。


從小開始，每個月和父親外出用餐兩次是她最期待的事。兩人一起大膽嘗試新菜單，碰到難以下嚥的時候，也曾回家重新再吃一頓。

想起來，自從父親去世後，她便不太有心情出門用餐，也不再去尋找新的餐廳了。


也許今天是個好時機。

從今以後，她要不顧任何人的眼光，尋找新店家，吃好吃的食物，喝好喝的酒。


「在森林裡相遇時，沒想到是如此美麗的人。」

「謝謝您正式談話前的致辭。不過，森林裡才是我的素顏，現在是化妝後的模樣。」


由於父親曾是男爵，這種規矩她是聽說過的。

貴族男子原則上，初次與女性交談時，在正式談話之前必須至少稱讚對方一次。

順帶一提，父親每次出席貴族相關聚會的前後，都會胃痛難受，要服用胃藥。


「……請問達莉小姐也是貴族？」

「不，我是平民。因為父親是名譽男爵，所以我聽說過社交辭令的問候方式。正式談話前讚美初識的女性，聽起來挺辛苦的呢。」

「確實如此。忘了稱讚，或者稱讚不得體，都可能引起麻煩。」


從沃爾夫略帶陰霾的神情，達莉雅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這樣的美男子，捲入誤會與曲解的次數，恐怕不只十次二十次。


正想著換個話題，白葡萄酒和起司火腿拼盤送來了。


「先乾杯吧。起司的盤子我們一起分享。」


葡萄酒由沃爾夫來斟。那是一種幾近透明的淡金色白葡萄酒。


「那麼，為重逢乾杯。」

「為重逢乾杯。」


杯子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前世用葡萄酒乾杯時不能碰杯，但在這個世界，「驅除邪魔」是一種禮俗，無論喝什麼酒都必須碰杯。不管是葡萄酒、麥啤，還是其他任何酒都一樣。

一個人喝的時候，則是用酒杯碰酒瓶。


達莉雅認真思考過，這該不會是玻璃店的策略吧？不過據說木農杯和貴族的銀杯也都一定要這樣做。


「如何？」

「很好喝。」


喝下去的白葡萄酒略帶辛辣，但沒有澀味，葡萄的風味濃郁。正合達莉雅的口味。


「那就好。在森林裡喝酒的時候，感覺妳好像更喜歡紅酒。」

「平時是喝紅酒居多，我比較喜歡甜的。」

「那等一下再點瓶甜的紅酒吧。」


大白天，第一瓶酒才剛開，就已經在討論第二瓶了。

心裡覺得是不是太快了，但口感順滑的葡萄酒不知不覺已滑入喉中。

之後料理上桌，兩人便邊吃邊聊。


「眼睛已經沒問題了嗎？」

「託您的福，看得很清楚了。保險起見，要老實待一段時間，不過——」

「請問，難道事情報告的那件事……？」

「不，純粹是休假。幸運的是，事情報告也不需要寫了。」

「那真是太好了。」


「不過，隊裡的夥伴為我找了兩天，回去後得請他們喝酒才行。」

「要不要改成各付各的？」

「這我要全力拒絕。討伐部隊薪水還算不錯，沒問題的。」


一邊聊著，達莉雅用叉子挑起海鮮義大利麵送入口中。切得小小的海鮮以鹽和香料調得味道略重，正是出汗季節裡恰到好處的味道。


王都離海近，海鮮類食材供應相當充足。

不過，與前世不同，即使是相似的種類，大小也各有不同。懸掛著的魷魚有兩公尺長，拳頭大小的蝦，接近三十公分的帆立貝，沒有親眼確認就下單的話，真的要特別小心。


番茄冷湯比預想的要甜一些，但羅勒的香氣也很突出，清爽宜人。同樣是適合夏天的口味。


沃爾夫將香草麵包粉烤雞肉整齊地切好，一口雞肉、一口葡萄酒地輪番入口。從他滿足的表情來看，應該很好吃。


「您也嚐嚐這個吧。」

「謝謝。」


連同葡萄酒一起，他將起司與火腿拼盤遞了過來。

盤子上有兩塊顏色近乎鮮紅的起司，看起來十分奇特。切面也是紅色的，所以應該不是表面塗色。前世也從未見過如此鮮紅的起司。


「這個紅色的起司，是我第一次見到。」

「那是深紅牛（克里姆森卡托）的起司。」

「深紅牛（克里姆森卡托）？」

「嗯，是鄰國將一種牛類魔物馴化後飼養的品種。是一種紅白相間的花斑牛，聽說牛奶也是粉紅色的。最近頗受歡迎。」

「我來嚐嚐。」


吃了一口，出乎意料地偏硬。味道有幾分像米莫雷特起司，但更甜一層、風味也更濃郁。

這種起司應該比白葡萄酒更適合搭配紅酒。


「搭配這個起司再加點的話，還是紅酒比較好吧……」


沃爾夫也想到了同樣的事，達莉雅不由得笑了出來。


「借來的外套，您爸爸沒有責罵您嗎？」

「沒事的，父親已經過世了。」

「真的很抱歉，原來借的是您父親留下的遺物。」

「不，那件外套現在只是我偶爾拿來擋雨用的。留著當裝飾也沒什麼意義。」


「我想送去洗滌業者處理後再歸還給您。那個，我沒想到裡層是飛龍（懷伊文），還以為只是表面的沙蜥蜴（沙漠蜥蜴）皮。」

「清洗的話我自己在家就能處理，請不必在意。而且，飛龍素材也只是把剩下的邊角料拼接在一起、定型固定而已。因為父親常常把外套鉤破，我就貼上去補強一下。」

「補強用的是飛龍……」


沃爾夫微微張著嘴望著她。

雖說是飛龍素材，也只是將廢棄用的邊角料再切細，混入少許藍色史萊姆粉末，再用藥劑和魔法施加定型魔法而已。若是用整張的飛龍皮，那造價未免太高了。


「是的，飛龍也幾乎是廢棄用的素材。手肘背面那些地方定型沒做好，都快破爛了。」

「達莉小姐，請問您是做服飾還是素材相關的工作？」

「抱歉，我一直沒有好好自我介紹。我叫達莉雅‧羅塞蒂，是個剛出道的魔導具師。」

「原來是魔導具師，難怪對魔導具這麼了解。我竟然跟本業的人講了那麼多防水布的事……真是丟臉。」


青年用一隻手遮住臉。就連這種小動作，看起來也如此賞心悅目，讓人不禁佩服。


「能聽到實際使用的心得，我非常高興。因為那防水布正是我製作的。」

「防水布是達莉雅小姐做的？」

「是的。聽了您的心得，我在想下次能不能做出透氣性更好、更輕盈的款式。」

「太感激了，如果能做到的話，野營就輕鬆多了……感謝蒼天，賜予我與達莉雅‧羅塞蒂相遇的機緣，我由衷感恩。」

「別這樣。」


沃爾夫突然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開始祈禱，達莉雅忍不住真情流露地吐了槽。

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了。


眼前，一個青年像成功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笑著。外表與行為完全對不上號。

她說不清楚自己是被打亂了節奏，還是被捲進去了。

還是說，只是葡萄酒出乎意料地讓她上頭了？


「葡萄酒快喝完了呢，要不要再加點？」


或許是店裡漸漸熱鬧起來的緣故，店員遲遲沒有來露台這邊。


「我去加點一下吧。」


達莉雅還沒來得及說自己去，沃爾夫已經站了起來。

她刻意不去想這究竟是騎士團上下級關係養成的習慣，還是習慣對女性體貼入微的緣故。


美食與美酒，說話節奏合拍的相伴者。

緩緩拂過的微風，格外令人心曠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