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我們當朋友好嗎?
 離開武器店後,不知是前一天託比亞斯造成的壓力,今天在魔導具店的感動,還是被搭訕的衝擊使然,回程路上我不小心買了一大堆東西。

 眼前是四把短劍和裝著配件的一個袋子、兩箱食品、一箱裝著一打紅白酒的木箱。以及,一位輕鬆抱著這一切的男人。不對,最後那個並不是我買的東西。

 我明明說了好幾次要自己付錢,或是請店家配送,但沃爾夫堅持說,既然沒能保護我免於搭訕,至少要讓他付清所有款項、幫忙提東西,我實在是勸不動他。

 最後,我索性單刀直入地問他,身為伯爵家的一員,做這種事妥當嗎?結果他反駁說,那我更應該給他一個挽回名譽的機會。我徹底敗下陣來。

 對於一路戴著兜帽,汗流浹背地幫我搬東西的沃爾夫,我心中滿是感謝。

「行李要搬進去嗎?還是放在門口就好?」

 在綠塔的玄關前,青年開口詢問。他身後的天空,已染上傍晚的霞彩。

 換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請他把行李放在門口,然後就此道別,另約他日吧。

 要為短劍附加魔法時,再從商業公會或學院請一位助手來陪同,避免與身為男性的沃爾夫獨處。

 無論怎麼想,這應該都是最安全、最正確的答案。

 然而,我的心卻不這麼想。

 現在,我很想好好為沃爾夫端上一杯飲料。

 可以的話,我想和他多聊聊。雖然不想再談戀愛了,但我希望能成為可以談天的朋友。

 可是,他值得信賴這件事,終究可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這種機率並非為零。

 接下來的行動只要走錯一步就很危險,我也十分清楚,自己很有可能變成前世所謂的「隨便的女人」。

 即便如此,妲莉亞還是選擇了邀請沃爾夫進入綠塔。

「客廳在二樓,可以麻煩你搬到二樓嗎?」

「知道了。」

 沃爾夫輕輕鬆鬆地走上樓梯,將行李搬到二樓。妲莉亞開啟當作客廳的房門,將魔導燈調亮了些。

「那個,妳的家人或傭人呢?」

「不,我一個人住。」

「雖然是我自己要進來的,但妲莉亞,妳對於讓男人進獨居的家,還是有一般程度的警戒心吧?」

「當然有,我可不是隨便就讓人進來的。這不是因為有行李,不得已嗎?話說回來,我倒想反問,沃爾夫你心中,難道有一絲一毫『正好她一個人住,真是太幸運了』的想法嗎?」

 我刻意把責任推給行李,試探地問道。

 一隻能流連於萬紫千紅間的美麗蝴蝶,想必不會特地停在路邊一株枯萎的青草上吧。

「老實說,妲莉亞妳一個人住,我很高興。我只想不受任何人打擾,盡情地和妳說話。如果妳覺得我有危險,大可以把我的手腳綁起來扔在地板上。妳坐在椅子上,我待在地板,讓我仰望著妳說話吧。」

「不管怎麼看,那樣都像個危險人物吧!」

 妲莉亞用盡全力吐槽。那種狀況下怎麼可能平心靜氣地聊天。

「那麼,妳在塔裡,我在塔外,我們開著窗戶說話。」

「那要喊多大聲啊?!喉嚨會受不了的!」

 現在反倒是妲莉亞的聲音比較大。

 真想拿個擴音器,在這男人耳邊大吼:「還我剛才認真煩惱的時間和心力來!」

 然而,罪魁禍首沃爾夫卻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發出與他俊秀臉龐不符的咯咯笑聲。

「總之,我至少會招待您喝杯茶,請先到椅子上坐吧。還是您比較想喝白酒?」

「不好意思,那可以請妳給我白酒嗎?」

「我順便拿些簡單的食物過來。」

「真是不好意思,又麻煩妳了……」

 沃爾夫的語氣充滿歉意,但他從路邊攤之後就沒再進食,又搬了那麼多行李,肚子餓是理所當然的。

 總之,我先請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隨即遞上濕毛巾,並將白酒和蘇打餅乾放到桌上。讓他擦擦汗,先喘口氣等一下。

 我走到裡面的廚房,拿出剛買的白麵包、庫存的裸麥麵包和香腸等食材。然後,將蔬菜切成小塊,和香腸一起下鍋水煮。

 另一個小鍋裡,則放入兩種起司、白酒,以及少許的胡椒和肉豆蔻粉。

 蔬菜煮好後,我將切成小塊的麵包、香腸和水煮蔬菜分裝在兩個大盤子上,端到客廳。

 我呼喚沃爾夫的名字,請他從沙發移駕到餐桌旁的椅子。

 桌上放著一個小型魔導爐,爐上的小鍋裡,盛滿了融化成濃稠狀的起司。

 起司鍋。

 這是自從做出小型魔導爐後,我絕對想嘗試的選單之一。

 而且這樣準備起來,也不會花太多料理時間。

「這個是……起司湯?」

 沃爾夫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鍋子。

 看來他似乎沒吃過起司鍋。

 仔細想想,今生所在的這座王都,雖然看過將融化的起司淋在料理上的作法,卻從未見過像這樣沾著吃的形式。

 說不定,這會是這個世界史上第一鍋起司鍋呢。

「這是起司沒錯,但不是湯,比較像是醬汁……用來沾麵包或蔬菜吃的。」

 我遞給沃爾夫長叉和盤子,自己先示範了一次。

 試著沾了麵包,味道相當不錯。和我常喝的平價紅酒也很搭。

 看著眼前雙眼圓睜的青年,妲莉亞將裝著麵包的盤子推向他。

「總之,請您先吃一塊看看。」

 沃爾夫動作極其慎重地將麵包完全浸入鍋中,再移到自己的盤子上,以免起司滴落。

 接著,他一口將滴著起司的白麵包送進嘴裡,就這樣靜止了數秒。

 之後,他默默地咀嚼著,但次數多得有些不尋常。吞下後,他滿足地呼了一口氣,又用長叉叉起下一塊麵包。

「味道如何?」

 沃爾夫喜歡白酒、喜歡起司,口味也偏重。

 從他剛才的反應來看,我想他沒有理由會不喜歡這道起司鍋。

「……我為什麼……至今都不知道有這種東西……」

 可以請你別發出那麼悲痛的嘆息嗎?還有,起司鍋不是毒品,拜託你別閉上眼睛,露出那麼恍惚的表情。

「這個,非常、非常好吃……」

「不論一個人或幾個人享用都很棒,我很推薦。只需要起司、酒和麵包就能做了喔。」

「底下這個東西在哪裡賣?」

「如果是小型魔導爐的話,商業公會和魔導具店都有賣。」

「我絕對要買這個……啊,難道說,這也是妲莉亞妳……?」

「是的,不過大型的早就有了,我只是把它小型化而已。」

 將大型魔導具小型化時,有時需要與原製作者平分利益,有時則會被視為新產品。

 若是在商業公會註冊的魔導具,且仍在七年的利益契約期內,就必須支付利益給大型魔導具的製作者。超過八年後,小型化的成品則視為新註冊的產品。

 魔導爐已有約三十年的歷史,因此妲莉亞的成品是以新型號註冊的。

「這個,真想帶去野營用啊。如果能獲得許可就好了。」

「麵包就算了,酒可以帶去嗎?」

「嗯,酒會用皮袋配給一定的量。遠徵期間的飲食都非常健康,幾乎都是黑麵包、肉乾和加了乾燥蔬菜的湯。點心則是起司、堅果和果乾。每天都一成不變。」

「是這樣嗎……」

 考量到攜帶方便,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每天都吃一樣的,想必很難受吧。

 用營火做起司鍋並非不可能,但一不小心就很容易燒焦。

「如果附近有村莊或城鎮,有時也能吃到好吃的東西。不過,魔物大多出現在國境或山區。雖然也會獵捕野獸或魔物來吃,但頂多就是烤一烤,用鹽和胡椒調味。如果帶上這個和起司,感覺連那種黑麵包都能變得美味……」

 沃爾夫邊說邊繼續吃著。白酒的瓶子不知不覺已經空了。

 看看盤子,他顧慮到我,很規矩地只吃了剛好一半的份量。

 既然他這麼喜歡這個味道,真希望他能盡情享用。

「沃爾夫,請別客氣,盡量吃。我現在就去拿追加的麵包和蔬菜。今天也承蒙您買了這麼多東西。」

「不好意思……我待會會留下一枚大銀幣的。」

「請別說這種奇怪的話。那樣的話,我才要支付『女神的右眼』的介紹費呢。」

「不,那筆錢我不能收。況且奧茲瓦德本來就在等妳不是嗎?」

「可是,如果今天不是和沃爾夫一起去,我一個人是絕對不會去的。」

「話或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趁他話語停頓的空檔,我立刻將另一瓶白酒遞給他。

「請把這個開啟,邊吃邊等我。我馬上去拿追加的份量。」

「……不好意思,謝謝妳。」

 之後,我拿來了追加的食材,兩人一邊聊著短劍附加魔法的事,一邊繼續用餐。

 收拾的時候,沃爾夫主動幫忙搬運。他說在野營時習慣了,甚至還俐落地幫忙把碗盤都洗好了,讓我相當驚訝。

 用完餐後,天色已近乎全黑。窗外,一輪皎潔的明月清晰可見。

 晚風涼爽,輕柔地吹入房內。

「要再開一瓶酒嗎?」

「老實說,心中有個我想再多聊一會兒的自己,和另一個說著再不回去就太打擾了的自己,意見正好分成兩派。」

 沃爾夫有些為難地說。

「平民的交友圈還算自由,沃爾夫你那邊呢?」

「我這邊完全自由。有時候跟夥伴出去,也會在酒館待到天亮。」

 這座王都對於平民的戀愛與交往,算是相當寬鬆自由的。

 很多家庭都允許子女和戀人或婚約者去旅行,也有同居後才結婚,或是生了孩子卻不登記結婚的例子。有些人則選擇單身,不結婚,盡情享受戀愛與友情。

 此外,外遇、離婚和再婚也算常見。

「那個……」

「那個……」

 在微妙的氣氛中,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

 沉默數秒後,先打破僵局的是沃爾夫。

「呃……我要問一個非常失禮的問題,妲莉亞,妳會希望我……以一般男女交往的意義上,追求妳嗎?」

「不會。」

 妲莉亞立刻回答。然後,她直視著沃爾夫反問:

「沃爾夫,你會希望我追求你嗎?」

「不會。我為我剛才的失禮問題致上最深的歉意。我明明知道妲莉亞不是那樣的人,卻還在猶豫,是否該為妳讓我進門這件事,坦率地感到高興。」

「我也要向您道歉。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我對沃爾夫,還是抱持了一定程度的戒心。」

 回過神來,兩人正相互鞠躬道歉。這場面還真是不怎麼體面。

「我先宣告,我認為妲莉亞是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喔。妳很可愛,聰明,和妳聊天也非常愉快……」

 沃爾夫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用手背抵著嘴唇。然後,像是轉換了心情似地開口:

「我完全不是妲莉亞妳喜歡的型別,可以這麼理解吧?不過說到底,我這個人從初次見面就一直受妳幫助,今天還讓妳去買酒,又沒能保護妳不被搭訕,甚至還蹭了妳一頓飯,完全是個負分破錶的男人就是了。」

「不,我覺得沃爾夫是很有魅力的人。不過,與其說是喜不喜歡,我的情況是……剛經歷了婚約廢除,而且魔導具師的工作也很有趣……」

 妲莉亞回顧著至今的種種,由衷地將想法化為言語。

「我啊,已經提不起勁談戀愛了。」

「我也是,覺得戀愛很麻煩,沒那個意思。」

 說完,兩人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隨後,看著彼此的臉,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苦笑。這是一場沒有半點浪漫氣息的對望。

 但是,這樣一來,我總算可以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了。

「我們來當聊魔導具和魔劍的朋友,好嗎?」

「啊啊,我很樂意……!」

 見沃爾夫露出至今最燦爛的笑容,我開啟了新的白酒,與他一同乾杯。

 不知為何,之後我們又分別為魔劍和魔導具乾杯,結果連酒杯都碰出了漂亮的裂痕。

 不斷道歉的沃爾夫,約定好下次來訪時,會買新的杯子過來。

(……用日本酒來搭起司鍋好像也不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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