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男人的選擇

在執務室裡，伊凡諾穿著藍色外衣，坐在沙發上。

坐在他對面的是嘉布里耶拉，她正用那雙紺色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伊凡諾，我想聽聽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非常抱歉，我方才的行動是以羅塞堤商會保證人的身分，而非考量商業公會的立場。」

嘉布里耶拉問的，正是伊凡諾在會議中的立場與發言。

他本應將商業公會擺在第一位考量，卻優先為羅塞堤商會的利益發言，甚至還向商業公會提出了建議。

『我希望商業公會能將銷售物件的最優先決定權，賦予羅塞堤商會。』

今後影響力最大的，並非金額，而是這項權利。

要讓商會壯大，銷售物件的最優先決定權比任何事都來得重要。

在他做出這個判斷的瞬間，自己便不再是以公會成員的身分，而是從羅塞堤商會的角度在發言了。

「長久以來承蒙您照顧了，真的非常抱歉。副會長──不，嘉布里耶拉女士，請允許我辭去商業公會的職務。」

伊凡諾站起身，深深一鞠躬。

接著，他維持著鞠躬的姿勢，等待她的答覆。

「……我早就料到了。不過比我想像得要早一些就是了。抬起頭來吧。」

嘉布里耶拉並不驚訝。

伊凡諾走進房間時，她就已經明白了。

這個男人，明明天氣這麼熱，卻把外衣的釦子全都扣上，甚至還繫上了領帶。

「……您果然料到了嗎？您之所以刻意把我安排在卡洛先生和妲莉亞小姐身邊，就是為了這個嗎？」

「是啊。我想讓你做出個了斷，看你是要自己成立商會、加入別人的商會，還是繼續留在公會。」

「我受您和這間公會照顧，已經十六年了。我本來以為會一直在這裡工作，直到退休。」

「但你現在要捨棄這一切了吧？為了羅塞堤商會，不對，是為了妲莉亞。」

「不是為了妲莉亞小姐，是為了我自己。我啊，終究還是比起公會，更喜歡商會、更喜歡做生意。」

伊凡諾露出了前所未見的爽朗笑容。

對嘉布里耶拉而言，那笑容讓她有些不是滋味。

「在你辭掉這裡的工作前，何不去問問妲莉亞願不願意僱用你？」

「那樣太不公平了。請讓我在這裡寫好辭呈。」

「不用跟你太太商量一下嗎？」

「她從來沒對我的工作有過任何怨言。她只會說：『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真是個好太太呢。既然如此，現在就在這裡寫吧。」

她從抽屜裡拿出筆和辭職檔案，遞給伊凡諾。

男人沒有一絲猶豫，流暢地寫完了檔案。

嘉布里耶拉收下檔案後點了點頭，直接將它放進了抽屜裡。

「這樣就行了，我先替你保管。」

「保管，是嗎？」

「萬一你被拒絕了，就回來吧。我會把你重新訓練一番。啊，對了……你最好先去找沃爾夫雷德大人一趟。只要請他推薦，我想妲莉亞就不會拒絕你了。」

「那樣……難度不是反而更高了嗎？」

伊凡諾苦笑著問道。

對他而言，比起直接去找妲莉亞毛遂自薦，要從身為貴族又是騎士團成員的沃爾夫雷德大人那裡得到推薦，感覺還要困難得多。

「你就去跟他來場男人之間的對話，把事情搞定。順便也能確認一下他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不是很好嗎？只要你待在羅塞堤商會，今後跟他打交道的日子還長著呢。還有，下個月結算前我不會放你走的，工作也需要交接。羅塞堤商會對公會來說也會是高利潤的客戶，所以你同時兼顧兩邊工作的事，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真的非常抱歉。承蒙您諸多照顧，還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

「我可不喜歡拖泥帶水的男人。趁妲莉亞還沒回去，快去吧。」

伊凡諾站起身深深一鞠躬後，便快步離開了房間。

等到門關上，他的氣息完全消失後，嘉布里耶拉才深深地靠進沙發的椅背，連同頭部也無力地仰靠著。

十六年。

看似漫長，卻又短暫。

她讓當初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商人的伊凡諾，學習、經歷了各式各樣的事，一心想將他培養成能幹的公會職員。

然而，伊凡諾的『根』，始終沒有改變。

即使成了商業公會的職員，他的眼神始終是個生意人。他嚮往的不是管理的那一方，而是渴望能置身於商業的核心。

她本希望他能轉變心態，但結果終究不出她所料。

「……要是他能待到我退休，我倒也不介意收他為養子，讓他繼承副會長的位置呢。」

嘴上雖然這麼說，嘉布里耶拉卻笑得十分開心。

「真是的，一個好男人就這樣被妲莉亞給搶走了呢。」
………

「斯卡法洛特大人，關於羅塞堤商會保證人的事，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好的，沒問題。」

「妲莉亞小姐，我跟斯卡法洛特大人借用一下喔。」

「……請便。」

會議室裡，妲莉亞趴倒在桌上。

看來今天的行程讓她相當吃不消吧。模樣有些可憐。

「不好意思，斯卡法洛特大人，請讓我們換個地方談。」

伊凡諾走向二樓深處的走廊。

已經過了基本的業務時間，會經過那裡的人稀稀落落。

對於突然在走廊中央停下腳步的男人，沃爾夫瞇起了眼睛。

「我想這或許有些失禮，但我還是想冒昧請教。斯卡法洛特大人，您認為妲莉亞小姐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認為她是位優秀的魔導具師。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是嗎。」

伊凡諾輕輕點了點頭，將一隻手伸向走廊的地板。

「那裡，就是卡洛・羅塞堤先生斷氣的地方。他突然倒下，雖然我第一個衝上前，卻什麼也做不了，他就這樣過世了。」

「這裡就是……」

沃爾夫毫不猶豫地單膝跪下，交握雙手。

他低聲念誦禱詞後，靜靜地站起身。

「感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不，或許只是我自己想看見這一幕罷了。」

沃爾夫的眼神帶著警戒，望向伊凡諾。

那視線銳利得連男人都會為之顫慄，但伊凡諾說什麼也不肯移開回望的目光。

「在我眼裡，妲莉亞小姐就像一位身披黃金的女神。我從未見過身披如此耀眼金色的人。雖然她本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就是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羅塞堤商會是個能賺大錢、能大幅發展的商會。」

「或許有那個可能性呢。」

「我希望能在妲莉亞小姐身邊，讓羅塞堤商會發展壯大。因此，我剛才已經向商業公會提出辭呈了。接下來，為了成為羅塞堤商會的一員，我想向妲莉亞小姐毛遂自薦。」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請您推薦我，沃爾夫雷德大人。」

「……我為什麼非得向妲莉亞推薦你不可？」

沃爾夫帶著些許不耐，用自己平常的語氣反問。

聽見那樣的語氣，伊凡諾反而像是鬆了口氣般地笑了。

「我是已婚人士，有兩個女兒。對妲莉亞小姐而言，我是個『安全的男人』。」

「那點我覺得不是該由我來判斷的。」

「沃爾夫雷德大人，您是胸部派，還是臀部派？」

這突如其來的離譜問題，讓沃爾夫頭痛了起來。

他索性完全不再掩飾，一臉傻眼地反問。

「幹嘛突然問這個？」

「我是胸部派，身材嬌小且胸部極為豐滿的女性——也就是我妻子——是我的絕對理想型。因此，我對妲莉亞小姐是安全的男人。在工作上，這樣不是很令人放心嗎？順帶一提，我當了十六年的公會職員，所以該懂的都懂。還有，在進公會前，我在別的城市當了十九年的商會會長長子，所以對那方面也還算熟悉。」

「既然是長子，繼承家業不就好了？」

「在我十九歲的時候全都沒了喔。商會經營失敗，父母和妹妹一起自我了斷了。我呢，因為素行不良，當時夜宿在戀人——也就是現在的妻子——那裡，所以人不在家。就這樣，我和現在的妻子像逃難似地來到王都，找到的工作就是商業公會的雜役。」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待在這裡。

知道伊凡諾與妻子這段過往的，只有加布列艾、傑達子爵，以及眼前的這個男人而已。

「你沒想過要成立自己的商會嗎？」

「妲莉亞小姐的商會絕對更有魅力。而且，像現在這樣一個商人都沒有的商會，肯定會成為商業公會和其他傢伙們眼中的肥肉不是嗎？我可無法忍受那種事。」

「即使那不是你自己的商會？」

「在那裡，可以看見黃金之夢，甚至可能撼動整個世界。有哪個商人男兒能不為此熱血沸騰呢？」

「那種事……身為騎士的我恐怕無法理解吧。」

「我既有經驗，也有自信。絕對不會做出任何對妲莉亞小姐不利的事。所以，能請您推薦我嗎？」

沃爾夫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指抵在下巴上。

短暫的沉默後，男人將他那對金色的眼眸轉向伊凡諾。

「如果你能答應我兩件事，我就推薦你。」

「只要是我辦得到的事。」

「我要你在神殿簽訂契約魔法。立誓你不會蓄意做出任何對妲莉亞與羅塞堤商會不利的行為。」
「我沒有得到您的信賴呢。不過，這也是當然的。我並不介意。」

這提案很有貴族風格，不過也在預料之內。伊凡諾當場點了點頭。

「還有另一件事……我希望你將保護妲莉亞放在第一位。有任何狀況時，比起商會、比起利益、比起任何事物，都要優先保護妲莉亞。」

「……我以商人的身分，不，我以一個男人的身分答應您。」

這句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這不是命令，而是請求。

這個男人所期望的，既不是商會的利益，也不是為了方便騎士團，而只是一個女人的安全。

就在這個時間點，伊凡諾決定基本上要相信沃爾夫這個人。

「這個，拿去做準備吧。」

「……咦？等、這不是即位紀念金幣嗎！這到底值多少錢啊！」

一枚金幣出乎意料地被輕輕交到他那正陷入沉思的手中。

這是現任國王即位二十週年的紀念金幣，比一般的金幣還大，而且是限量發行的。

商業公會也曾有人來詢問，剛發行時一枚就要價十枚金幣，價格炒得相當離譜。隔了這麼一段時間，現在到底值多少錢，他完全沒個底。

「對我來說，這不過是枚金幣。我聽說換工作需要花不少錢。要商會馬上支付薪水給你恐怕也有困難吧。這是我個人要給你的東西，請瞞著妲莉亞收下。」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還有，請直接叫我伊凡諾就行了。」

「知道了，伊凡諾。你也直接叫我沃爾夫就好。請多指教。」

「那我就稱呼您為沃爾夫大人了。請您多多指教。」

兩人互相點了點頭，開始走回妲莉亞等候的會議室。

窗外天色已逐漸昏暗。

魔導燈照亮的樓梯上沒有半個人影。看來他們聊得比預期的久了些。

「話說回來，沃爾夫大人，關於剛才的話題……」

「什麼事？」

在樓梯平臺的中途，伊凡諾叫住了沃爾夫。

「說正經的，您是胸部派，還是臀部派？」

「……臀部派。」

「看來我們合不來呢。」

聽到伊凡諾的嘆息，沃爾夫不禁苦笑了一下。

「我身邊胸部派的人壓倒性地多，騎士團也是這樣嗎？」

「騎士團的情況我不清楚，不過我身邊大概是三比二，胸部派對臀部派吧……」

話說到一半，一道從樓梯上方走下來的黑影，在魔導燈的光線下突然被拉得好長。

「……那個，伊凡諾先生，二樓的事務員好像有事找您，正在找您呢。」

「達、妲莉亞小姐，謝謝妳！我這就過去！」

凍僵的伊凡諾瞬間解凍，他對妲莉亞鞠了個躬後便快步跑開了。

被留下的沃爾夫拚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轉向她。

「……那個，妳聽到了嗎？」

「不好意思，我從中途開始聽到的。聲音會從樓梯傳上來。」

「大概是從哪裡開始聽到的？」

「從沃爾夫是臀部派那裡開始。」

「……那、那終究只是男人之間無聊的玩笑話……」

在魔物面前也從不流汗的自己，此刻卻滑下了一道冷汗。

順帶一提，他也直覺地明白，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沒用了。

「腿派。」

「啊？」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他發出了蠢得可以的聲音反問。

「我父親說過他是腿派。有一次他在塔裡跟朋友喝酒喝開了，當著我的面還熱烈地闡述了一番，害我一個星期都沒跟他説話。」

「那個，妲莉亞……」

「沃爾夫，下次要聊那種話題，請務必在只有男性的包廂裡聊。」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毫無溫度的女性笑容。

沃爾夫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